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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誌摩的《嬰  兒》賞析

(2010-07-20 19:18:38) 下一個
嬰  兒

我們要盼望一個偉大的事實出現,我們要守候一個馨香的嬰兒出世:——
    你看他那母親在她生產的床上受罪!
    她那少婦的安詳,柔和,端麗現在在劇烈的陣痛裏變形成不可信的醜惡:你看她那
遍體的筋絡都在她薄嫩的皮膚底裏暴漲著,可怕的青色與紫色,象受驚的水青蛇在田溝
裏急泅似的,汗珠站在她的前額上象一顆彈的黃豆。她的四肢與身體猛烈的抽搐著,畸
屈著,奮挺著,糾旋著,仿佛她墊著的席子是用針尖編成的,仿佛她的帳圍是用火焰織
成的;
    一個安詳的,鎮定的,端莊的,美麗的少婦,現在在絞痛的慘酷裏變形成魔①鬼似
的可怖:她的眼,一時緊緊的闔著,一時巨大的睜著,她那眼,原來象冬夜池潭裏反映
著的明星,現在吐露著青黃色的凶焰,眼珠象是燒紅的炭火,映射出她靈魂最後的奮鬥,
她的原來朱紅色的口唇,現在象是爐底的冷灰,她的口顫著,撅著,扭著,死神的熱烈
的親吻不容許她一息的平安,她的發是散披著,橫在口邊,漫在胸前,象揪亂的麻絲,
她的手指間緊抓著幾穗擰下來的亂發;    <><>
  ①1925年8月版《誌摩的詩》“魔”為“魘”。
    這母親在她生產的床上受罪:——    但她還不曾絕望,她的生命掙紮著血與肉與骨與肢體的纖
微,在危崖的邊沿上,抵抗著,搏鬥著,死神的逼迫; 她還不曾放手,因為她知道(她的靈魂知
道!) 這苦痛不是無因的,因為她知道她的胎宮裏孕育著一點比她自己更偉大的生命的種子,包
涵著一個比一切更永久的嬰兒; 因為她知道這苦痛是嬰兒要求出世的征候,是種子在泥土裏爆裂
成美麗的生命的消息,是她完成她自己生命的使命的時機; 因為她知道這忍耐是有結果的,在她
劇痛的昏瞀中她仿佛聽著上帝準許人間祈禱的聲音,她仿佛聽著天使們讚美未來的光明的聲音;
因此她忍耐著,抵抗著,奮鬥著……她抵拚繃斷她統體的纖微,她要贖出在她那胎宮裏動蕩著的生命
,在她一個完全,美麗的嬰兒出世的盼望中,最銳利,最沉酣的痛感逼成了最銳利最沉酣的快感……
徐誌摩短短的一生,其實都在致力於自己理想的“馨香的嬰兒”的迎候。因此,他曾反複提及過
這篇散文詩《嬰兒》。先來看看徐誌摩自己對這篇散文詩的談論,將有助於我們對《嬰兒》的理解。
1924年秋,徐誌摩在北京師範大學的演講(演講稿發表時題名為《落葉》)中,引用過《嬰兒》
之後,說:“這也許是無聊的希翼,但誰不願意活命,就是到了絕望最後的邊沿,我們也還要妥想希
望的手臂從黑暗裏伸出來挽著我們。我們不能不想望這痛苦的現在隻是準備著一個更光榮的將來,我
們要盼望一個潔白的肥胖的活潑的嬰兒出世!” 甚至過了五年之後,1929年秋,徐誌摩在上海暨
南大學的一次演講(演講稿發表時題名為《秋》)中,還提到:“我借這一首不成形的咒詛的詩(指
《毒藥》,——本文作者注),發泄了我一腔的悶氣,但我並不絕望、並不悲觀,在極深刻的沉悶的
底裏,我那時還摸著了希望。所以我在《嬰兒》——那首不成形的詩的最後一節——那詩的後段,在
描寫一個產婦在她生產的受罪中,還能含有希望的句子。在那時帶有預言性的想象中,我想望著一個
偉大的革命。” 從徐誌摩的這些自白中,我們不難看到兩點:第一,《嬰兒》不是對真實的人的
誕生的描寫,它是象征性的,是一個凝聚了作者情感和願望的詩歌意象,寄托著詩人對“一個更光榮
的將來”的期待;第二,它是站在絕望的邊沿唱出的希望。理解了這兩點之後,我們會進一步明白,
作品中的“嬰兒”與產婦的關係,也是理想與時代環境關係的一種象征。或許可以說,難產的“嬰兒
”象征著民主自由的社會理想,在“生產的床上受罪”的產婦,則是當時正受著帝國主義和國內封建
軍閥雙重壓迫的中華民族。 由於理想和希望本身是個相當抽象、模糊、朦朧的東西,自由民主的
政治體製和社會形態也過於龐大複雜。難以在“嬰兒”的形象上得到具體的落實,因而“嬰兒”這一
象征形象在作品中顯得抽象、朦朧了一些,但這不能算是很大的藝術缺陷,因為作者所傾注一腔情感
描寫的,是為了分娩這個馨香兒所經受的偉大悲壯的受難。在表現這種悲壯的受難的時候,作者也不
象《毒藥》那樣放縱自己的情感,而是注意節製與駕馭,並將它們轉化為藝術情境和氛圍,使之產生
更大的象征力量和暗示性。在這有巨大藝術概括力和帶有預言性質的想象性創造中,徐誌摩表現出了
超越性的建構力與藝術技巧,有力地把握住了讀者的情感和聯想: 一個安詳的,鎮定的,端莊的
,美麗的少婦,現在在絞痛的慘酷裏變形成魔鬼似的可怖:他的眼,一時緊緊的闔著,一時巨大的睜
著,她那眼,原來象冬夜池潭裏反映著的明星,現在吐露著青黃色的凶焰,眼珠象是燒紅的炭火,映
射出她靈魂最後的奮鬥,她的原來朱紅色的口唇,現在象是爐底的冷灰,她的口顫著,撅著,扭著,
死神的熱烈的親吻不容許她一息的平安,她的發是散披著,橫在口邊,漫在胸前,象揪亂的麻絲,她
的手指間緊抓著幾穗擰下來的亂發;…… 這種甚至引起讀者生理震顫的細致描寫,表麵上寫的是
美的變形扭曲,是以醜寫美,其實是寫美的轉化和升華,寫安詳、柔和、端麗的優美,在煉獄般的受
難中轉化、升華為一種義無反顧地獻身的壯美。這是一種更神聖、更接近本質的美,具有宗教般的神
聖與莊嚴感。正是通過《嬰兒》這種不同於傳統的美感,我們既感受到“產婦”的崇高悲壯,又感受
到“生產”的艱難。它很容易使人們聯想到本世紀中國人民自“五·四”以來追求民主、自由、解放的
悲壯曲折的曆史行程,“這母親在她生產的床上受罪”的形象,既概括了當時的時代狀況,其實也是
這之後境況的預言性象征。
(王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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閱讀 ()評論 (2)
評論
飄塵永魂 回複 悄悄話 胡適總結徐誌摩的一生是愛自由美,

在這物欲橫流的時代,詩歌和散文都彌漫著銅板的氣息。

他的詩歌的空靈美感是稀世的珍寶,怎不令人陶醉?!
含嫣 回複 悄悄話 嗯, 飄兄是個徐誌摩fan吧?這也是沒有讀到過的。等我空閑在來你這欣賞係列。謝謝飄兄整理分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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