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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宇澄文學檔案:《繁花》是我立足這幾個平方米的所見

(2024-01-06 21:41:20) 下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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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宇澄文學檔案:《繁花》是我立足這幾個平方米的所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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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宇澄

電視劇《繁花》自開播以來備受關注,該劇改編自上海作家金宇澄同名小說,原著獲“五個一工程”獎及茅盾文學獎。2017年,金宇澄先生曾做客上海市檔案館,以“記憶、虛構與文學創作”為題,圍繞文學創作、史料積累、口述曆史以及非虛構寫作等,闡述了自己對時代變遷、城市發展及個體記憶的深刻見解。現將講座文字實錄編發推送,以饗讀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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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座超級大城市,曾經完全被敞開拉鏈,然後它慢慢閉合,曾經一度我們都知道它很多秘密,但是然後它又慢慢變為了神秘的森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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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宇澄手繪圖,父母在上海居住過的地方


FILE 1 個人的記憶,把它留住,把它落在文字上麵它才可以保存。因為現實已經沒有了。日記也好,回憶錄也好,筆記也好,它發展到最後變成了非虛構。

1. 日記體

所謂敘事,相對說比較真切的是日記。我寫《回望》時查資料,查到一本書,早年出版的《太平天國史料》,無意中翻到其中的《柳兆薰日記》。此人是柳亞子曾祖父,在三年的日記裏,他用二十幾萬字的篇幅記錄了太平軍進入蘇州、吳江一帶的情況,包括後來跑到上海避難的情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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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平天國史料》

這材料太精彩,我忍不住把書中很多細節抄下來,愛不釋手。為什麽呢?一個一百多年前的吳江大地主,有三四千畝土地,他是怎麽生活的,這是現在人無法想象的。我們哪怕看相關電影,看其他的資料,都很難找到日記那樣忠實記錄每天在幹什麽。把抄下的內容分門別類,第一個關鍵詞就是“祭祀”。他要做很多儀式,每天早晨會做各種複雜的祭拜天地鬼神,念各種咒,靜坐,看莊稼形勢,包括看天相,每天自省,讀詩書,寫字。書裏常出現的特別記錄,是對所寫過字的紙,過去有專門名詞“字紙”,都恭恭敬敬地收集起來,到一定時候舉行一個儀式焚化。因為太平軍對這一套是不相信的,等太平軍離開的時候,他就到戰場上、到他們居住的場所、到馬棚裏,把這些寫過字的紙收集整理起來,弄幹淨,等到一個黃道吉日燒掉,或者花錢請一個專門收集的和尚送到普陀山去焚化,常在日記裏自責自己不夠敬重“字紙”。

文學界一直認定中國文化的核心在鄉土,那麽鄉土在哪裏,“鄉土”在這部日記裏麵表現得非常清楚,我們可以看到一個鄉紳是怎麽過他的中國文化生活的。個人的記憶,把它留住,把它落在文字上麵,它才可以保存,因為現實已經沒有了。

2. 筆記體

每個時代的日記、文學,關注的是人事,但是對人的注意點,不太一樣。過去我注意小說、傳記裏的人,現卻特別注意一些更碎片化的人的記錄。

比如《南亭筆記》,作者李伯元,《官場現形記》的作者,寫的都是一個一個真人,而且三言兩語,留有大量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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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伯元

他寫了清末的一個將軍,綽號“清代趙雲”,穿白盔白甲騎白馬,很有錢。他常會到上海來,當時上海已經開埠。他每次到了上海,是化裝成一個乞丐,跪在四馬路上,像現在地鐵口發小廣告一樣,手裏拿一大疊手紙,凡看見漂亮小姐過來,就發一張給她。這舉動的結果可想而知,遭到的應該是大部分人的冷遇,或者把紙丟在他臉上。當然也有心地好的女孩子把手紙帶回家,打開一看,裏麵有一張黃金做的葉子,夾在手紙裏。他為什麽這樣?這個記錄已經結束了,這些欲言又止、三言兩語的手法,卻會使人物更為醒目,特別讓人難忘。我們在其他的清代筆記裏,也看到過當時八旗子弟流行的一種扮乞丐風潮。有個八旗子弟忘記退下一個昂貴的扳指,露了馬腳,這類記錄同樣沒有原因,這位白將軍做這樣的事,究竟是為了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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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亭筆記》

寫作上有個“塑造”的詞,意思是拚貼大量的材料,由內到外強化某一個人物,當然是可以的,但不該是唯一的標準,尤其在見多識廣的當下時代,讀者有更豐厚的文學儲備和想象力,往往作者煞費苦心安排好的效果,還不如簡單的方法更有魅力,這是我個人的觀點。中式筆記體的寫法,有意味在非常的簡約,幾十個字就記錄了作者眼中所看到的人。就等於上了一個菜,你剛覺得味道好,已經吃完了,你會一直記得它。

3. 回憶錄

陳定山的《春申舊聞》也很漂亮。當年一位很有名的人叫葉澄衷,上海有一所澄衷中學就是他辦的。葉的後代有一個葉仲方,按現在說法是個家產上億的富家子弟、花花公子。有一次,在上海最冷的天,他請一百多人到他的家吃飯,有意讓傭人把火爐燒得特別熱,像浴室這麽熱。一百多人都是有錢有頭有臉的人,都穿裘皮大衣,進屋就脫在門口,然後大量喝酒,熱不可耐,等喝得差不多時,個個汗流浹背,如同身在浴室裏一樣。這時葉仲方就進來說,對不起各位,我今天請你們來吃飯,實際我是沒有錢的,已經把你們脫在外麵的大衣都當掉了,說完,就把一大疊的當票扔向空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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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申舊聞》

當時不像如今可以叫出租車,當時都是三輪、黃包車,這麽冷的天穿著單衣怎麽回去,窘況可想而知。這些人被搞得非常狼狽,對葉仲方恨得不得了。但過了三天,各人家裏都有人來敲門,一個傭人端著一個大盒子說,我家主人給你買了一件新大衣。這個結果,又搞得人家哭笑不得。這種事在現在,即使有那麽多的富家子弟,卻沒聽說過。據說葉仲方後來參加了中國遠征軍,表現非常英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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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家在上海的舊宅

簡單的筆記特征,隻在記錄,沒有解釋,等於說對這類筆記的閱讀,我發現了自己長期忽視的,以前根本不清楚的關於人物的文字魅力。


4. 紀錄片,口述實錄,田野調查

日記、回憶錄、筆記,之後就歸並為非虛構,那是個新詞,所謂非虛構,也就是連接“報告文學”的一種紀實手法。非虛構包括了紀錄片、口述實錄,田野調查,在可讀性上,這種文字形式應是充分顯示了材料的豐沛和駁雜的。

幾年前上海有一位張老先生,做了一件了不起的事,中國社科院出版社出了他一大本書,《四明別墅對照記》。張老的本事大到什麽地步,退休後把愚園路這一整條大弄堂的所有住戶,做出一個詳細的調查檔案,太牛了,大弄堂裏都是他幾十年的老鄰居,他可以做到每家每戶都簽字同意發表這個調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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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明別墅對照記》內頁

從1950年開始,記錄每戶人家大大小小人口,每人都有照片,屬於什麽政治成分,某號某人怎麽會有兩個老婆,是做什麽工作的,什麽時候買的房子,什麽時候家道中落,發生了什麽變化。作者把這個人群的戶籍檔案,家庭故事全部做出來,出版後做過一次修訂,印了兩次。我佩服作者的這種認真的精神,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以此證明他的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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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明別墅對照記》內頁

《四明別墅對照記》關於人的材料之豐富,尤其1950年代派出所存有各戶詳細至極的檔案記錄,反映了時代的特征。城市調查,尤其這種極為陌生的方式,一個作者麵對如此艱巨的挑戰,引領讀者看到眼前這一條大弄堂人的細節,並不簡單鑒定為“冷酷無情的水泥森林”,而是一幅極為複雜精致密集的人的樣本。張老先生前些年已經過世,我時常想到他。


FILE 2 有關人的記錄,讓我寫作興趣同樣轉移到了人的枝節、有關各種材料的運用上。

《回望》一書,是據我父親留下的材料寫的。有朋友說,你怎麽這麽有本事,把父親東西都保留下來了。我說確實最該感謝我父親。他留下了很多文字材料——比如回憶日本人審他的現場記錄,雙方一來一去,他既要隱瞞自己地下黨的身份,又要表現是金華國民黨地區過來的文人,包括他對汪精衛政府的意見,完全像當時普通文化人那樣回答,是非常難的,但他做到了,保護了組織的秘密,被江灣日本軍事法庭以“妨礙社會罪”判刑七年。這種臨場應對和記錄的文字,不是我寫的,卻是他在現場必須做出的一種如臨其境的姿態。這本書有價值的地方,就是這類文字的表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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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片左側建築大橋公寓,是當時日軍憲兵司令部所在地

遙遠的“地下工作”,在我們的概念裏,在我們看的電影裏麵,好像都是鍾表一樣非常精確,但實際隻要是關於人,是人做的事,也難免會有一些人為的失誤。

寫這類內容,盡量以細節說話,用材料、信件包括圖片說話。如果沒有,完全可以空白,隻要前後都是當事人說的,哪怕前後並不完全符合,也該把它保存下來。我在後記裏麵說得很清楚,用這個方式表現才是有意義的,而一般的方法,或一般的非虛構傳記都根據結構,均勻分布來做,不掌握某年某階段某材料,哪怕檔案也查不到,就該留白。像剛才所說的筆記體做法,留出空白是最妥當的方式,讀者會產生自己的某種判斷,每個人都有不一樣的想象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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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宇澄母親日記封麵


FILE 3 虛構和非虛構

1. 對於故事的追求到了極致,虛構完全被非虛構俘虜,虛構能力在哪裏?

虛構是“純文學”的小說、詩歌這一塊。在我印象中,小說到了1990年有一個分界點。在這之前大量西方作品湧入,眼花繚亂,當年作者的創作都講究文體、語言、方式,1990年後開始搞經濟。我個人這麽認為,譬如那時開始有電視劇,有電影,小說可以改編電視劇、電影,那麽改編電視劇和電影最大的要素就在故事,要有一個好故事。對於好的語言,好的樣式,一旦改編就沒任何用處,隻故事非常有用,所以說從1990年代開始到現在,人們對於故事的追求已經到了極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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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宇澄父親1980年整理的《上海工運》研究材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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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現在《回望》中的部分非虛構材料

我講兩個有意思的事。多年前有作者寄我一個小說,內容是“新沙家浜”。意思是把《沙家浜》改寫了一下,把阿慶嫂寫得麵目全非,把胡傳魁寫成和原來相反的人物,新四軍幾個角色也都是反著來。我看後問作者,是不是沒內容寫了?怎會沒東西寫呢,你是怎麽來的,就等於你是誰,你從哪裏來到哪裏去,你家裏你親戚朋友,你生活的地方,怎會無聊到改這樣的內容。當然隻能是退稿了。

多年前有廣東新聞:一小青年在ATM取款,一下子吐出來二十萬,結果他把錢帶走了,過段時間又去投案。有個作者朋友,就把這事寫成一個小說,等於把一個新聞稿內容的人名改了一下,寫成一個中篇。讀者怎會接受?缺乏想象的創造,直接原封不動搬過來,怎麽比得過現實?作者的虛構能力在哪裏?虛構完全被非虛構俘虜了。

2. 語言、文本的魅力 

故事離不開語言和文本。

語言是文學最重要的一塊。翻開書第一打動你的就是語言,你要看很久才知道是不是好故事。

《包法利夫人》《人間喜劇》,語言差別不多,但據說福樓拜是最生動最豐富的法語作家,經過翻譯,就看不到了,語言隻對本國讀者產生影響。

3. 怎麽對待傳統?怎麽在《繁花》裏用那樣的短句?

1990年看見一篇報道,中國大陸第一個裝滿舊物的集裝箱到達台灣的圖片,當時大陸的舊房子不值錢,一個徽派的房子被拆掉,房梁、窗戶、門窗都不當回事,但台灣人收購,圖片顯示對岸碼頭上每人都戴著白手套接船。我有個朋友做集裝箱生意,他說做這票生意最麻煩,因為門窗構件尺寸都不一樣,各種舊東西舊屏風,包括馬桶,仔細裝箱完了,海關有時又要求全部檢查,就得全部搬出,再裝箱時心裏很怨,又熱又髒,一般裝不回去,最後拳打腳踢塞進箱子,根本把它當垃圾。我說的這個意思就是,傳統元素你怎麽對待它,你可以戴白手套迎接,也可以拳打腳踢,把它當垃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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甘肅路開封路路口的老弄堂

這些集裝箱的舊東西,沒過多少年都知道它們值錢,不會賤賣了,舊文學的元素,“五四”前白話樣式,“鴛蝴”句子,也已成為過去式,包括剛才所講的筆記方式,傳統中式短句,不表現人物內心的樣貌,有沒有它們的價值?為什麽《繁花》會用那樣的內容?因為我是編輯,我知道沒人會用,就可以實驗。小說需要個性,需要再發現。

4. 怎麽看待城市?

城市的不可知,我問過王家衛導演,香港和上海,不同的地方是什麽。從清代到現在,香港藏有多少內容,是沒人知道的,而上海經過了兜底翻,一度都拉出來曬過大太陽,這座超級大城市,曾經完全被敞開拉鏈,然後它慢慢閉合,曾經一度我們都知道它很多秘密,但是然後它又慢慢變為了神秘的森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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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宇澄手繪《繁花》地圖

很多人因為我寫了這本書,要我講一講上海。仿佛我是了解上海的,我幾乎不了解它,個人沒辦法了解一座森林。即使你在上海生活一輩子,你也不會清楚它。你能知道它什麽呢,根本不知道,隻知道你的一個範圍,幾個街區,一些年代,極少的一部分。等於你站在森林裏,隻能見幾平方米的環境裏有什麽植物,什麽小動物,遠遠看過去,森林永遠是幽暗無比的,裏麵突然有一個黑影過去,都不知道是什麽動物閃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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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宇澄手繪《繁花》中人物生活地圖

一直說中文的根基在鄉土。實際所謂鄉土,在沈從文時代已開始逐漸流失,移往城市,城市即鄉土,後者的豐富性,實難與城市比較,它蘊含著各種可能。張愛玲的名言,鄉下吃一塊臘肉大家都知道,城裏公寓窗前換衣服也沒人發現,說的是一份自由。《繁花》裏的小保姆抱怨村裏做錯件事,一輩子都記著,她隻喜歡上海。

上海太豐富,《繁花》《回望》隻不過是我立足這幾個平方米的所見。

 

校對:王禮榮
編輯:小瀛洲、施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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