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二嫂的博客

少年狂發老來歌,千裏明月照朱閣。昨日黃葉染秋色,今對故人思故國。再難覓,江楓漁火,唯伴我日日荔枝三百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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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食美文長篇連載——煙花三月(六)

(2009-12-07 12:57:54) 下一個
  第六回 一片冰心在玉壺
  
  “天下三分明月夜,二分無賴是揚州。”
  這是唐代詩人徐凝的一首七絕,誇讚揚州城月色秀美,竟占據了天下三分月色中的二分。由此可見,自古以來,揚州便是賞月的最佳去處。
  昨晚比試完畢,薑山又追著老者問“一刀鮮”的下落,老者出乎意料地給他指明了一條線索:“明天正午的時候,‘一刀鮮’會出來賞月。”
  今天是農曆三月十八,已過了月圓之日。可這半盈的月亮,在很多人眼中,卻別具一種缺憾之美。因此,“一刀鮮”說要在今天出來賞月,並不是一件奇怪的事情。可他把賞月的時間選在正午,那就非常非常的奇怪了。
  從早上八點到現在,薑山、沈飛和徐麗婕三人已經在路邊的這家茶館裏坐了兩個小時。這兩個小時中,他們想的全都是這件奇怪的事情。
  沈飛打著哈哈:“正午賞月?哈哈,如果不是你聽錯了,那就是別人在逗你玩兒,哈哈,別傻帽兒了吧!”
  徐麗婕瞪了沈飛一眼:“哎呀,你別笑了,老先生既然這麽說,這其中肯定是有深意的。”
  薑山看了看手表,站起身來:“不能再耽誤時間了,走,我們去問個清楚!”
  三人離開茶館,一路又尋到了彩衣巷中。一拐進那條死巷,便遠遠看見浪浪正獨自蹲在花壇邊玩耍。見到三人走過來,浪浪扔掉手中的枯枝,興奮地迎上前。
  “浪浪,你爺爺在家嗎?”徐麗婕摸著他的大腦袋問道。
  “不在。”浪浪脆生生地回答,然後拉著沈飛的手問,“飛哥,你什麽時候再帶我出去玩兒呀?”
  沈飛笑嘻嘻地把浪浪抱起來,一邊用胡子茬兒把小家夥紮得咯咯直笑,一邊道:“嗬嗬,帶你玩兒還不容易?不過,你要先回答我幾個問題。”
  浪浪歪著腦袋:“什麽問題呀?”
  “你爺爺上哪兒去了?”
  “嗯……和朋友賞月去了。”
  “乖!”沈飛捏捏他的臉蛋,“去哪裏賞月,你知道嗎?”
  “不知道。”浪浪嘟起了嘴,“我要跟著去,爺爺不讓。他還叫我在這裏等你們,說如果你們能找到賞月的地方,就會帶我一起去的。”
  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禁啞然失笑。原來那老者早就算準了他們要來,不僅提前離去,還把浪浪這個棘手的淘氣包甩給了他們。
  薑山微微蹙起眉頭,道:“看來這位老先生的確是和我們打了個啞謎,賞月的地點究竟是在哪裏呢?”
  “如果真是賞月,當然是五亭橋下最好啦,天上明月,水中月影,多美!可那也得晚上去才行啊,大中午的,哪能看到什麽月亮?”徐麗婕說著,抬頭看看天空,蔚藍的晴空下陽光明媚,在這種時候,半個月亮的影子也不可能出現。
  聽了徐麗婕的話,沈飛卻好像忽然想起什麽,口中念念有詞:“水中月影?你說水中月影?”
徐麗婕不明所以地看著他:“是啊,怎麽啦?”
  沈飛突然大叫一聲:“哈哈,我知道了!”
  
  人力車穿街走巷,大約二十分鍾後,一行四人來到了城東的徐凝門街。這一帶地處老城區,周圍建築都是以平房舊宅為主。行至街道南頭的時候,眾人眼前突然出現一個高牆大院。沈飛招呼大家下車,又往前走了十幾步,來到院落的大門前,隻見門楣的橫匾上寫著四個蒼勁的大字:寄嘯山莊。
  沈飛笑著問道:“這個地方,你們以前來過沒有?”
  薑山看著門匾,點頭道:“寄嘯山莊,雖然沒有來過,但卻是早有耳聞。這座園子是清光緒九年由揚州道台何芷舟所建,所以俗稱為‘何家花園’。‘寄嘯’兩個字取的是陶淵明《歸去來辭》中‘倚南窗以寄傲’、‘登東阜以舒嘯’的句意。對了,現今國內著名的科學家何祚庥便是這園子裏出來的後人。”
  “哦?何祚庥是何芷舟的後人,這我倒是第一次聽說。”沈飛摸了摸下巴,衷心讚道,“你果然是學識淵博呢。”
  薑山謙然擺了擺手:“也是偶然間聽朋友說過,便記在心裏了。怎麽,難道‘一刀鮮’就在這個園子裏?”
  沈飛笑而不答:“先別問了,進去看看再說吧。”
  四人進入的是何家昔日的後門,因此一進山莊,首先便來到了後花園。正是春暖花開之時,但見一路姹紫嫣紅,流水環繞,美不勝收。向園子深處走去,粉牆幽幽,暗香浮動,就像是入了世外桃源一般。
  說笑間,一行人已穿過後花園,過了串樓,來到一個小小的園林入口,門匾上寫著“片石山房”四個字。
  浪浪蹦蹦跳跳地搶先進了園子,興奮地歡呼起來。
  徐麗婕正要跟上,卻見沈飛突然停下腳步,對著門牆上懸掛的一幅字專心致誌地觀摩起來。一邊看還一邊搖頭晃腦地念著:“至於初學分布,務求平正,既能平正,務追險絕,既能險絕,複歸平正,複歸之際,人書俱老。”
  “這是唐代書法家孫過庭在《書譜》中的一段話。”薑山解釋說,“意思是練書法的人,一開始必須老老實實,寫得工工整整,這一步練好了,才能追求一些筆法上的奇絕,最終奇絕達到極致,卻又會回到平淡工整的意境中來,這時才算是書法中的最高境界。”
  “哦。”沈飛像是恍然大悟,看著薑山拍手喝彩,“有意思!有道理!”
  徐麗婕更是心中一動,低著頭喃喃自語:“既能險絕,複歸平正,複歸之際,人書俱老?”
  “我們今天來可不是研究書法的。”薑山催促道,“還是快進園子吧!”
  三人進了園子,見到一間小小的書房。那書房不大,此時門窗緊閉。正對書房的是一汪十丈見方的水池,水池中立著一座五六丈高的假山,造型甚是奇俏。頑皮的浪浪正在往山頂攀登。
  這園子不大,一眼掃過後,並不見有其他出口,薑山抬頭看了看天空,略帶憂慮地道:“馬上就要到正午了。”
  沈飛不慌不忙地沿著池邊踱了幾步,然後找好一個位置站定,衝薑山和徐麗婕招了招手:“你們過來,看那裏!”
  兩人來到沈飛身邊,順著沈飛手指的方向看過去,然後不約而同地“啊”了一聲,又驚又喜——在那碧綠的池水中,真的出現了一輪明月的倒影!
  那輪月影就位於假山腳下,不僅白亮,而且大圓,微風吹過,隨池水的蕩漾而輕輕晃動,那模樣漂亮可愛至極,幾乎讓人忍不住想要彎腰將其掬在手中。
  徐麗婕看了看天空,朗朗晴日,哪有半點兒月亮的影子?她心下大奇,問道:“這到底是怎麽回事呀?”
  薑山也用詢問的目光看著沈飛。
  沈飛摸著下巴,顯得有些得意:“這個石濤是疊石的高手,這座假山就是他選用上好的太湖石砌構而成的。水池中的這輪‘人造月亮’稱得上他疊石生涯中最出色的神來之筆。”
  “人造月亮?”薑山和徐麗婕對視一眼,還是不太明白。
  “嗯,你們跟我到近處看一看,就明白了。”沈飛一邊說,一邊從假山背後繞了過去,薑山兩人連忙也跟了過來。
  這一側的假山緊貼池邊而建。沈飛走到月亮不遠處停下,用手指指頭頂:“你們看那裏!”
  薑山和徐麗婕抬頭看去,隻見上方是一塊嶙峋的太湖石,與其他石頭不同的是,這塊太湖石的正中部位有一個天然的圓形孔洞,此時太陽正好位於孔洞的垂直上方,一縷刺眼的陽光透過孔洞直射入池中。
  兩人這才恍然大悟,原來那輪“月亮”卻是陽光穿過孔洞後在水麵上的投影。由於太陽起落,日光投射的角度不同,這“月影”也會發生盈缺的變化,恰在每天正午時,能夠出現“滿月”的效果。
  “原來是這樣。”薑山歎服地道,“原理雖然簡單,但匠心獨具,真是讓人拍案叫絕。”
  “那‘一刀鮮’賞月的地方應該就是這裏了?”
  徐麗婕話音未落,忽聽假山上的浪浪歡快地叫了一聲:“爺爺!”隨即聽得一個蒼老的聲音道:“你什麽時候到的?是沈飛他們帶你來的嗎?”
  沈飛三人連忙從假山後麵走出,隻見那老者不知何時已出現在書房門前。浪浪從假山上下來,一頭紮進他的懷裏。
  薑山走上前,衝老者行了個禮,謙然說:“老先生,我已經應約前來,‘一刀鮮’在哪裏,還有勞您引見。”
  老者掃了三人幾眼,卻不作聲,隻是手朝著書房門口輕輕一指。
  薑山三人同時順著老者手指的方向看過去,書房的門雖然關著,但隻是虛掩,並未上鎖。薑山走到門前,正要伸手推門,忽聽得一個聲音傳出:“你們已經攪了我的雅興,現在又要不請而入嗎?”
  那聲音甕聲甕氣,又帶著些沙啞,讓人聽起來很不舒服。
  薑山回頭看看沈飛和徐麗婕,三人都停下了腳步。猶豫片刻後,薑山隔著門向屋內說道:“請問屋中的先生,您就是‘一刀鮮’嗎?”
  屋中人“嗯”了一聲,道:“聽說你這幾天一直在找我,有什麽事情嗎?”
  薑山應道:“我叫薑山,從北京來,我的先人曾經在乾隆年間做過大內總領禦廚。”
  聽了他這話,屋中人沉默片刻後,方才開口:“那八年前我在北京遇見的那位……”
  薑山直言不諱:“那是我的父親。”
  屋中人似乎並不驚訝,他淡淡地問道:“你這次來揚州,是要找我比試廚藝了?”
  “比試不敢說。不過我這八年來苦心鑽研淮揚菜,自認為有些心得,想請前輩指點指點。”
  屋中人沙著嗓子嘿嘿一笑:“看來你很自信啊,比你父親可強了不少。”
  “不敢。比起前輩當初在北京的風采,那我又差得遠了。”
  屋中人“哼”了一聲,倨然道:“我當年在北京的事情,你又知道多少?”
  薑山毫不怯場,不卑不亢地回答:“前輩的種種事跡,父親常常向我提起,作為激勵我刻苦鑽研廚藝的動力。”
  “好,好,看來你早已下定決心,要找我比個高下。”屋中人頓了一頓,話鋒一轉,“既然如此,我們兩家幾百年來的規矩,你還知道吧?”
  屋中人所說的“規矩”,薑山自然知道。兩百多年前,薑家先祖第一次挑戰“一刀鮮”的時候,“一刀鮮”便出了個烹飪上的題目,意圖讓對方知難而退。從此,被挑戰者向挑戰者出題,便成兩家爭鬥中約定俗成的規矩,挑戰者必須完成題目,以此為“拜會禮”,才能使對方出戰。
  卻見薑山眉頭一挑,問道:“請問前輩想要什麽樣的拜會禮?”
  屋中人反問:“我當年給你父親的拜會禮是什麽?”
  “您做出一道‘五品菊花蘿卜羹’,一出手,便震動了京城。”
  “不錯。那道‘菊花蘿卜羹’我花了一晚上的時間,整整切了一千刀方才完成,可沒想到,我和你父親的比試,卻是一刀就見了分曉。”
  見對方提及父親的狼狽往事,薑山不禁微微有些動容,隻聽那屋中人緊接著又道:“你今天先回去吧,下次帶著‘五品菊花蘿卜羹’再來見我。”
  “好!”薑山的語氣堅決而自信,“我一定會再來的!”
  薑山和屋中人對話的過程中,沈飛一直緊盯著那扇虛掩的門,滿臉好奇和詫異,似乎恨不得立刻推門進去,看看這個盛名遠播的“一刀鮮”到底是個什麽模樣。愣了片刻,方才回過神來,他嘻笑著把浪浪一把抱起,看了看薑山和徐麗婕:“我們走吧?”
三人向老者告辭後,不再多言,一同離去。
  老者背負雙手,目送他們的背影消失之後,這才輕輕推開門,走進了那間書房。
  
  午飯,在沈飛家裏做。
  薑山炒好了幾樣小菜,徐麗婕去客廳幫著搭桌擺筷,沈飛一直逗浪浪玩。
  客廳中有一張小桌,上麵堆著些雜物,徐麗婕一邊收拾,一邊高聲問道:“沈飛,你都是一個人住嗎?”
  “嗯。”沈飛在外麵答應了一聲,“父母都在鄉下呢。”
  忽然,徐麗婕眼睛一亮,她發現在小桌的角落裏立著一個精巧的相框,中間夾著一張兩人的合影照片。徐麗婕把相框拿在手中,隻見照片上的男子正是沈飛,但比現在要年輕很多,看起來精神抖擻,意氣風發。依偎在他身旁的是個二十歲上下的女孩,容貌清麗脫俗,一臉幸福甜蜜的笑容。
  這女孩就是淩永生提到過的曉萍吧?徐麗婕暗自思忖著,果然是既漂亮又可愛,難怪沈飛對她一見鍾情。
  薑山正在一旁擺放菜肴,見徐麗婕看得入神,不禁有些好奇,探頭問:“看什麽呢?”
  “哦,一張照片。”徐麗婕剛想遞給薑山看看,浪浪突然不知從哪裏躥了出來,踮著腳搶走相框。看了一眼後,小家夥調皮地大叫起來:“飛哥,飛哥,這是你的女朋友嗎?”
  沈飛聞聲走進客廳,又好氣又好笑地瞪了他一眼:“瞎嚷嚷什麽,快還給我。”
  浪浪嘻笑著把相框交到沈飛手裏,人小鬼大地說:“飛哥的女朋友長得比徐阿姨還好看呢。”
  沈飛在他腦門上敲了一下:“就你話多,你這麽說不怕徐阿姨生氣呀?”
  徐麗婕大度地一笑:“沒關係的,她確實很漂亮。”
  沈飛端詳著相片上的女孩,似乎在回憶著什麽。不過他很快就擺脫了那種情緒,招呼著:“不說這個了,來,大家吃飯,薑禦廚的手藝可是不容易嚐到的。”
  這頓飯雖然樸素,但四人卻吃了個滿頰留香,席間的氣氛更是其樂融融。
  肚子飽了之後,眾人間的話題也多了起來。有一個問題在徐麗婕心中已經憋了好久,此時終於忍不住開了口:“薑山,有一件事情我實在好奇,希望說了你不要介意。當年你父親和‘一刀鮮’之間的那場比試究竟是怎樣的?‘一刀鮮’再厲害,怎麽會隻出一刀就獲勝了呢?”
  薑山釋然一笑:“願賭服輸,這也沒什麽不能說的。當時‘一刀鮮’雖然隻是揮了一下廚刀,但這一刀卻完成了一道菜的烹製。”
  “一刀完成一道菜?”徐麗婕仿佛在聽天書一般,“那是什麽菜呀?”
  薑山緩緩吐出三個字:“刀切蛋!”
  “刀切蛋?”沈飛嘿嘿一笑,“這名字聽起來倒有點兒意思。”
  薑山沉默不語,片刻後,才道:“那天的比試以雞蛋為題。這本是我父親提出的。因為雞蛋雖然普通,但烹飪方法複雜多樣,極能考驗一個人的廚藝功底。而我父親對此非常擅長,在京城一度有‘雞蛋王’的美譽。‘一刀鮮’明知其中厲害,但卻是一副滿不在乎的模樣,道:‘那我今天就做個刀切蛋好了。’
  “此言甫出,在場的北京名廚們全都愣住了。他們見多識廣,可卻從來沒聽說過用刀切雞蛋的。當下就有人忍不住問:‘刀切蛋?不知你切的是生蛋呢,還是熟蛋?’
  “‘一刀鮮’輕笑兩聲,似乎覺得那問題愚蠢無比:‘若是熟蛋,還用得著切嗎?要切,自然是切生雞蛋,而且一刀下去,那蛋液不能滴出半分。’
  “這一下,舉座嘩然,大家都覺得‘一刀鮮’的說法未免太過離譜。如果有一把好刀,運刀速度夠快,把一隻生雞蛋切成兩半倒也不是沒有可能,但說到半點兒蛋液不漏,那卻近乎天方夜譚了。我父親也和大家想的一樣,當即表示決不相信世間會有這樣的刀法,如果對方能夠做到,那他便立刻棄刀認輸。
  “‘一刀鮮’不再多言,叫人拿來一隻雞蛋放在案板上,然後從隨身的包袱中抽出了一把廚刀。那廚刀寒光閃閃,看起來非常鋒利,但也並不是什麽了不起的寶物。‘一刀鮮’握刀在手,卻不急著揮出,而是先打著了灶火,將刀身在火苗上炙烤起來。大家都不明白用意,隻見他把火力調至最大,大約十分鍾之後,廚刀的刀刃泛起了紅光。
  “就在此時,忽見刀光一閃,‘一刀鮮’已對準案板上的雞蛋劈出了一刀。隻聽‘嗞’的一聲輕響,廚刀從雞蛋中部攔腰切進,直沒至底。不過此時雞蛋卻並沒有分開,停頓片刻後,‘一刀鮮’手腕輕抖,刀麵分撞兩側,雞蛋這才齊齊地分成兩半,各自倒向一邊。
  “眾人看著那切開的雞蛋,確實沒有一滴蛋液漏出,不禁都噤若寒蟬。”
  “這怎麽可能呢?”徐麗婕嚷道,“那蛋液應該會沿著刀刃流出來的呀?”
  “你忘了那刀是被燒紅了的。”薑山解釋道,“刀口處的蛋液與刀麵接觸後,立刻被烘熟凝固,在切口處形成一層‘蓋子’,把內層的蛋液封住了。這一刀不僅快準狠,而且想法極其巧妙,的確做到了一刀切開生雞蛋,而蛋液半點兒不漏。”
  “原來是這樣。”徐麗婕歎服了,“這個‘一刀鮮’可真是太神了。普通人即使想到同樣的方法,要想切開雞蛋卻不損壞蛋殼,也是不容易的吧?”
  薑山點點頭:“那是當然。他這一刀首先要勢大速疾,才能使刀口處的蛋殼不致大麵積崩裂,可在接近案板時,刀勢又要能及時準確地收住,這樣底部的蛋殼尚有些許相連,所以兩片雞蛋能夠貼在刀麵上,等停留片刻,確信刀口處蛋液已凝固,他才手腕發力,把雞蛋分開,徹底完成這一刀。所以,雖然隻是一刀,但這一刀卻讓包括我父親在內的所有人心服口服。”
  徐麗婕想象著“一刀鮮”當時一刀鎮群雄的氣概,不禁心馳神往:“不知你們倆之間的比試又會出現怎樣的結果,我簡直都有些等不及了。”
  “我現在並不去考慮這個。”薑山卻顯得很平靜,“對我來說,現在最重要的事情就是完成一道‘五品菊花蘿卜羹’!”
  
  今天的天氣實在是好,陽光媚而不驕,酥酥暖暖地照在身上,仿佛要把人的骨頭都融化了一般。
  薑山把自己關在了屋裏,浪浪回家了,酒樓也不營業,沈飛感到一種說不出的自由和輕鬆。下午,他早早便來到了巷口,支起了自己心愛的炸豆腐攤。
  還沒到食客們光顧的時候,沈飛怡然自得地仰在一張躺椅上,看著頭頂清澈蔚藍的天空。那天空如此高遠遼闊,沈飛感到自己正在它的懷抱裏,甚至產生了一種飛翔飄浮的錯覺。他微笑著眯起眼睛,一臉陶醉。
  “你很喜歡這樣看著天空嗎?”一個聲音在他耳邊柔柔地道,不用看,肯定是徐麗婕來了。
  “嗯。晴空萬裏,多美。”沈飛似乎連脖子也不願動一下,懶懶地道,“那麽開闊,那麽純淨,沒有一絲兒陰影,沒有一絲兒煩惱,我喜歡這樣的感覺。”
  “可這並不是最美麗的天空,當絢麗的彩虹和晚霞出現的時候,那才真的讓人心醉呢。”
  沈飛不置可否地搖著頭。
  徐麗婕聳了聳肩膀,有些奇怪地問道:“你不同意我的觀點嗎?”
  “要看見彩虹,首先得經曆風雨;而看見晚霞,又意味著黑夜即將來臨。我還是喜歡這樣的晴空,雖然平淡,但卻能讓人始終保持著快樂的心情。”沈飛淡淡地道。
  “我發現你說的話,有時還真很有哲理呢。”徐麗婕仰頭看著那片藍天,若有所思地道,“你的這種心態,應該和你的經曆有關吧?”
  “我的經曆?你指什麽?”沈飛瞪大眼睛看著徐麗婕。
  “那個照片上的女孩,她就是曉萍吧?”
  “哦?看來你知道了一些事情。一定是小淩子和你說的。”沈飛一下子就猜出了其中原委。
  徐麗婕點了點頭。
  “嗨!什麽經曆、哲理,我是個很現實的人,隻知道自己的感覺。”沈飛嘻嘻一笑,有意岔開話題,“比如說,現在這麽悠閑,我們為什麽不削個蘿卜吃呢?”
  說話間,他的手中已變戲法似的多了一柄菜刀和一隻大白蘿卜。菜刀普普通通,是準備用來切豆腐幹和佐菜的,大白蘿卜自然是剛才順手牽羊取自自家的廚房。
  菜刀是用來切剁的,用它來削皮,那就太過笨重了。可這把笨重的菜刀到沈飛手中,卻顯得靈巧輕盈,旋轉翻飛中,一縷細細的蘿卜皮懸掛下來,搖搖擺擺越拉越長。
  徐麗婕見沈飛不想提及往事,也就不再追問。看著對方手中的蘿卜,她倒想起另一件事來:“這‘五品菊花蘿卜羹’到底是個什麽東西啊?薑山那麽鄭重其事,要把自己關起來?”
  沈飛舉著蘿卜,一邊說一邊比劃:“你看這個蘿卜,從這裏先橫切一百刀,再豎切一百刀,每一刀都不切到底,這個部分的蘿卜呢,就變成了長在主體上的一萬根蘿卜絲,用它煮成湯羹,蘿卜絲四散漂在羹中,是不是像一朵盛開的菊花?”
  “嗯,那一定是很漂亮的。”徐麗婕在腦子裏想象著。
  沈飛點點頭,繼續道:“很多廚師都以自己能做出一份‘菊花蘿卜羹’為榮,不過這樣做出的,隻是‘一品菊花蘿卜羹’。一個蘿卜分成前、後、左、右、上、下六個麵,除了下麵作為底托之外,每個麵都這樣橫豎各切一百刀,在一隻蘿卜上切出五朵菊花來,這才叫做‘五品菊花蘿卜羹’。”
  “啊?”徐麗婕咂舌道,“那就是說,總共要切一千刀?”
  “是啊,這一千刀中,隻要有一刀稍稍偏了,斷了一根蘿卜絲,就得前功盡棄從頭開始。所以做這個菜,要求的不僅僅是刀法的細膩,更是對一個廚師耐心和毅力的最大考驗。”沈飛說完,右手菜刀突然平平揮出,去勢迅疾,一片薄薄的蘿卜被削了下來,穩穩地貼在菜刀的上壁。
  他把菜刀遞到徐麗婕麵前:“來一片嗎?蘿卜可是好東西,降火清肺,美容養顏。”
  徐麗婕笑了笑:“謝謝。不用了,你自己來吧。”
  沈飛也不客氣,一抖手腕,蘿卜片從刀麵上彈起來,準確地掉進了他的嘴裏。
  “哇,好帥哦!”徐麗婕拍著手,“再來一次?”
  “你以為看戲啊?”沈飛白了她一眼,放下菜刀,雙手捧起蘿卜,張開大嘴一口啃了下去。
  
  “五品菊花蘿卜羹”,五朵菊花,一千刀!
  薑山一早就來到了“寄嘯山莊”中的“片石山房”。現在,他正背手站在書房門外,靜靜等待著屋中人的反應。與昨天相比,他的眉目中更增添了幾分自信,似乎一切都已在自己的掌控之中。
  屋門仍是虛掩。屋中人和彩衣巷中的老者相對而坐,目光都緊盯著書桌上的那隻砂鍋。
  老者輕輕揭開砂鍋的蓋子。鍋中是一片盛開的菊花,素雅的書房中立刻平添了幾分秋色。
  “五品菊花蘿卜羹,貨真價實。”老者沉聲道,語氣中既有歎服,又似乎包含著幾分無奈。
  坐在他對麵的人緩緩站起身,踱到後窗前,在窗外晨曦的映襯下,他的背影多少顯得有些落寞。
  “那,我就和他比這最後一場吧。”
  老者離座,走出書房,隨手又把門輕輕掩上。“明晚七點,西園酒店的紅樓宴廳見。”看著門外的薑山,他隻是淡淡地說了這麽一句。
  薑山的回答也很簡潔:“不見不散。”兩百多年來的家族恩怨,似乎都已濃縮在這四個字中。
  這一代人的最新對決呼之欲出,一個是傳說中的神秘人物,一個是叱吒風雲的廚界新貴,誰能夠最終獲勝?那“煙花三月”的秘密,是否也會隨之解開呢?
  看起來,明晚就是所有答案揭曉的時候。不過,薑山知道,在對決開始之前,他還需要去見兩個人。
  薑山要見的第一個人,便是徐麗婕。上午九點,他們相約來到了冶春茶社。
  冶春茶社是揚州城內字號最老的茶社之一,它毗鄰秀麗的玉帶河,茶廳均是清一色古色古香的木製水榭。對於食客們來說,臨窗而坐,一邊看著腳下潺潺而過的流水,一邊品嚐精致的點心,無疑是一種神仙般的享受。
  “這地方不錯,景色真漂亮。”徐麗婕剛坐下,便融入了這醉人的氣氛中,她用手支著下巴,由衷地讚歎道。
  薑山也微笑道:“揚州真是個美麗的城市,我都快被它迷住了。不過這美景得和美食搭配起來,才能雙雙品出最佳滋味。”
  桌上一壺綠茶、一盤燙幹絲,另有一盤剛出爐的蒸餃和蟹黃湯包,熱氣騰騰的,四溢著鮮香。“這幾樣都是揚州茶社中最經典的小菜和點心。嚐嚐吧。”薑山道。
  一個蒸餃下肚,徐麗婕首先挑起了話題:“薑先生今天單獨約我,就是吃早茶這麽簡單嗎?”
  薑山嗬嗬一笑,道:“首先我有個消息要告訴你。明天晚上我就要和‘一刀鮮’比試廚藝了。”
  “真的?”徐麗婕興奮地睜大眼睛,“這麽說,你已經成功地做出了那個‘五品菊花蘿卜羹’?可惜沒能讓我開開眼界。”
  “你如果真的想看,我想以後還會有很多機會的。”
  “希望如此。”徐麗婕用探詢的目光看著薑山,“現在你對明天的比試有幾分獲勝的把握呢?”
  薑山沒有正麵回答,隻是淡淡地道:“不管結果如何,明天比完之後,我都可以心無遺憾地離開揚州了。”
  “嗯。”徐麗婕點了點頭,“無論誰勝誰敗,明天的比試都會成為一場傳奇性的巔峰對決。不管結果如何,希望你在離開揚州的時候,能有一個好的心情。來,我以茶代酒,敬你一杯!”
  薑山端起茶杯和徐麗婕碰了碰,呷了一口,道:“這趟揚州之行,我已經很開心了,至少我交了一幫好朋友,有你,有沈飛,這就已經足夠了。”
  “我們一定會互相想念的,你說是嗎?”想到即將到來的離別,徐麗婕不禁隱隱有些傷感。
  “那當然。”薑山鄭重地點了點頭,“其實,我還有一個很唐突的想法。”
  “什麽?”
  薑山專注地看著徐麗婕的眼睛:“我想邀請你去北京。”
  “哦?”徐麗婕略微有些吃驚,她眨眨眼睛,然後狡黠地一笑,“這是一個什麽樣的邀請呢?”
  薑山低頭轉著手中的茶杯,略作思索,道:“你可以把它想得很複雜,也可以把它想得很簡單。我知道你是學酒店管理的,北京能給你提供很多發展的機會,在這方麵我們可以互相幫助。”
  徐麗婕低下頭,喃喃道:“我的確在美國學的是酒店管理,有一門課程就是專門研究中國的飲食文化。或許你不知道,我這次回來主要是為了尋找一個人。其實,在有的事情上,我們有著相同的目標……”
  “哦?你指的是——”薑山驚異地問道。
  徐麗婕沉吟片刻,道:“唉,算了,不說這個了,我現在也不知自己到底應該追求什麽,執著於什麽了。”
  薑山似懂非懂,也不再追問。靜默片刻,他抬起頭,凝目看著徐麗婕:“我是真心希望你能隨我去北京。事業隻是一個方麵,坦白地說,也許我的目的還不僅於此。其實,我對你的個性和能力等都非常欣賞,相信我們在很多方麵都會非常協調的。”
  “是嗎?”徐麗婕大大方方地一笑,“我對你同樣欣賞,而且,你的建議聽起來的確不錯。”
  薑山眉角一挑:“這算是你的答案嗎?”
  徐麗婕卻搖了搖頭:“不算。我還得考慮考慮。”
  “沒關係,反正我的意思已經說到。你隻要在我走之前,給我一個答複就可以……”
  薑山要見的第二個人,自然就是沈飛。不過他們並沒有相約,因為薑山知道,要想找到沈飛,那實在是再容易不過的事情。
  下午,熟悉的小巷口。
  薑山找了張空桌坐下,須臾,沈飛便把一碗調好的臭豆腐幹端上了桌。
  “明晚七點,西園酒店紅樓宴廳,我和‘一刀鮮’的決鬥,你不會不來吧?”薑山說話的語氣,就像是在邀請一個相識多年的老朋友。
  沈飛依然是那副熟悉的嘻笑表情:“這麽熱鬧的事情,怎麽可能少得了我呢?”
  薑山看著沈飛,似乎有好多話想說,可最終,卻隻是淡淡的一句:“沈飛,我們是朋友,對嗎?”
  
  決戰前夜。
  四份火紅的請柬被送到了“一笑天”酒樓,分呈徐叔、徐麗婕、淩永生和沈飛。
  淩永生已經是第三次在看屬於自己的那份請柬了——
  欣聞“一笑天”酒樓新任總廚淩永生廚藝精湛,秉性高淳,本人將於農曆三月二十一日晚七時在西園酒店紅樓廳擺下宴席,特誠意邀請淩先生屆時赴宴,並對本人與禦廚後人薑山間的廚藝比試作個見證。一刀鮮。
  簡短的幾句話,淩永生卻看得心潮澎湃。自從踏進廚界的那一天起,他就是聽著“一刀鮮”的故事成長起來的。現在,接到“一刀鮮”親手發來的請柬,他心中的喜悅可想而知,那“廚藝精湛,秉性高淳”的八字評語,更是讓他有種受寵若驚的感覺。
當然,最讓他激動的,還是明晚的那場比試。在他心中,“一刀鮮”的形象像神一樣高大和完美,不會有任何做不到的事情。
  沈飛笑嘻嘻地看著徐叔和淩永生師徒倆,像是在看一件非常有趣的事情。
  “爸。我想和您說件事。”一旁默默站了很久的徐麗婕,突然說話了。
  徐叔抬起頭:“什麽事?”
  “嗯,是這樣的。”徐麗婕預感到自己的話會讓父親感到失望,所以努力想把語氣說得輕鬆一些,“這次比試完了之後,我可能會和薑山一起去北京。”
  徐叔一愣:“去北京?和他?為什麽?”
  沈飛和淩永生顯然也有感到些出乎意料,都詫異地看著徐麗婕。
  徐麗婕小心翼翼地說:“我這次回來,除了看您,主……主要還為了尋找一個人,就是……就是‘一刀鮮’。幾年前,當我在美國一本雜誌上無意中得知‘一刀鮮’的故事之後,我便在心中有了一個很好的想法——我要回來,找到‘一刀鮮’,把他請到美國去,在那裏,在紐約,我將開一座全美最好的中國酒樓。可是,可是後來遇到薑山,我改變了主意。我想來想去,還是決定去北京發展,那裏有我許多想要的東西。在起步的階段,薑山會給我提供一些幫助的……”
  “哦,是這樣!”徐叔看著女兒,目光陡然暗淡下來,沉默片刻,他終於隻是輕輕地道:“如果你想去,那就去吧……”
  “現在北京和揚州之間已經通火車了,交通很方便。我會經常回來看您的。還有沈飛、小淩子,其實我也舍不得離開你們。回揚州以後的這些天,我真的非常快樂。”徐麗婕非常誠懇。
  “好,好,好……”徐叔喃喃地念叨著,無奈地搖了搖頭,站起身,向門外走去。
  “師傅,您去哪兒啊?”淩永生有些擔憂地問道,徐麗婕更是跟著往前走了兩步。
  “我出去轉一轉,你們就別跟過來了。”徐叔頓了一頓,似乎又想起什麽,對淩永生道,“我這幾天身體不舒服,明天的比試我也不想去了。如果薑山贏了,你就讓他直接把匾帶走吧。唉,別讓我看見就好。”
  說完這話,徐叔背著雙手,緩緩踱出了門。他那單薄的背影在清冷月光的映襯下,顯得老邁而落寞。
  屋中三人麵麵相覷,都不知道該說些什麽。良久,徐麗婕看了看沈飛和淩永生,賭氣似的問道:“你們怎麽不說話,是不是都認為我做得不對?”
  淩永生緘口不言,沈飛則撓了撓頭:“什麽不對?”
  “去北京啊。”
  “回美國還是去北京,或是留在揚州,這本來就是應該由你自己來選擇的事情,我能說什麽對不對……”沈飛用無辜的眼神看著徐麗婕,“不過,徐叔真的很希望你能留下來。其實在他心中,你可比那塊牌匾重要多了。”
  徐麗婕歎了口氣,言不由衷:“我知道。可是北京一直是我向往的地方,我在美國的時候,就夢想著有一天能到北京,在那個偉大的城市發揮我的才華。”
  “那你不喜歡揚州嗎?”淩永生插了一句。
  “喜歡。”徐麗婕略作思考後,用更加堅定的語氣道,“但那種感覺是不一樣的。揚州給我的是一種家的感覺,溫馨,和睦,安詳,而我並不想一直呆在家裏。”
  沈飛理解地點點頭:“每個人都會追求一些東西,去實現自己的夢想。在達到之前,別人很難讓他停下來的。這種感覺我明白,因為我以前也曾和你一樣。”
  聽到這話,淩永生的目光微微一閃,很顯然,他又想起了十年前的那個沈飛。
  徐麗婕則更在意沈飛話中的潛台詞,問道:“那後來呢?你變了?”
  沈飛沉默著,一幕幕的往事在他眼前重新浮現。他沒有直接回答徐麗婕的問題,反問:“你們知道我這輩子最遺憾的一件事情是什麽嗎?”
  徐麗婕和淩永生對視一眼,都搖了搖頭。
  “還記得那個女孩嗎?曉萍!她在這個世界上的最後一段日子裏,我卻沒有陪在她的身邊。”沈飛在說這話的時候,嘴角掛著一絲微笑,但那微笑卻是憂傷的,徐麗婕甚至能嗅出其中的青澀味道。在沈飛的臉上,她還從未見過這樣的表情。
  “為什麽這樣呢?”她小心翼翼地追問。
  “因為那時我還不明白,在我的生命中,究竟哪些東西才是最重要的。”沈飛注視著徐麗婕的眼睛,似乎想用目光傳達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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