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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公晚年患了癌症,病重的時候一直是婆婆伺候,當時家裏雖然請了保姆,可是70多歲的婆婆卻堅持每天夜裏都要起來幾次給公公接尿,她說:“雖然保姆完全可以做,不過我還是不放心,還是我來伺候他能舒服一些。”是啊,保姆都是年輕人,半夜裏要叫了才能醒,而且醒了也是在迷迷糊糊的狀態下做事一定不會那麽輕手輕腳。說心裏話,婆婆這樣對公公我很感動也很佩服,覺得這才是老伴。
可就是這樣,公公在重病期間卻說過,要不是娶了婆婆自己還能活更多的時候,我不知道公公跟婆婆一輩子的生活是怎樣的,但是我知道自從文化大革命公公被打,得了外傷性癲癇後,婆婆的生活就發生了根本的變化,家裏有個這樣的病人隨時犯病就會倒下,為此身體一向很好的婆婆業餘時間是很少出門的,退休後的生活更是在家的時候多。所以,當時婆婆跟我們說的時候有些傷心。我們除了勸婆婆不要計較,公公現在病重,心情不好,別的也沒什麽能說的了。
也記得在一次回國探親的時候,我們帶著婆婆去醫院體檢,別的檢查都很好,就是血脂有些高,回來後婆婆到公公的床前說:“老頭子,我血脂高了。”說完就去廚房做飯了。公公看見我還在門口,就把我叫到床邊說:“你去跟三兒(我老公的小名)說說,看看給他媽媽開點什麽藥把這血脂降一降,她過去血脂都是正常的。”說完了眼中帶有一絲愧疚,我想他也覺得老伴伺候自己太辛苦了。
不久公公就去世了,婆婆伺候了公公幾十年,公公走了我們以為婆婆可以鬆口氣了,可是婆婆這個時候開始每天念著公公的好,在公公的臥室裏婆婆擺著公公的照片每天要到那裏去跟公公說說話,她總是跟公公說:“老頭子,你在哪兒呢?跟我說說話吧。”婆婆說,她有時候也會怪公公,這麽多年不知道心疼自己。那個時候我們跟婆婆除了打電話還經常通信,有一次在電話裏婆婆又抱怨公公在的時候不知道體諒自己,我在給婆婆的寫信的時候就跟婆婆說:“媽媽,你一直覺得爸爸對你不夠關心,其實我覺得是爸爸不善於表達,上次我們回去給你體檢的時候你的血脂有點高,爸爸知道了就把我叫過去說讓三兒給你開點藥,降降你的血脂,爸爸寧肯跟我說,也不直接跟三兒說,也不跟你說,其實我看得出來,爸爸當時也很擔心你的,隻是他不願意直接說出來... ...”
婆婆收到信的那天正趕上我們給她打電話,婆婆在電話裏哭的很厲害,她說:“你爸爸要是直接跟我說了這些話,我今天該多想他啊。”其實婆婆一直非常想念公公,公公生前喜歡吃婆婆包的餃子,公公去世後的很長一段時間裏婆婆都經常會包一些餃子放到公公的照片前邊,一邊看著公公的照片一邊說著話,就像公公能聽見一樣。
公公走的非常突然,最後也沒跟婆婆說上話,我想公公的心裏一定有很多話要說。
幾年後,婆婆也因患癌症去世了。在婆婆生病期間老公回去了很多次,可是在國內外地工作的大兒子回去的很少,婆婆特別想念大兒子,可是由於之前跟大兒媳有些矛盾婆婆把話說的太重了,所以他們一直沒有再來看望婆婆。記得最後一次我們給婆婆打電話,婆婆把我當成了大兒媳,還問我老公,兒子(婆婆跟我老公說話的時候都是叫小名的),你們什麽時候來看看我呀,那天我老公剛剛從國內看望婆婆回來還不到一個星期。我聽婆婆這麽說,就覺得事情不好,我們馬上訂了回國的機票,在飛往國內的飛機上,我想著這麽多年跟婆家的恩恩怨怨,突然覺得以前自己認為很大的事情已經變的非常不值得計較了,再想起婆婆把我當成了大兒媳的情景,我就想,婆婆一定為那次對大兒媳那過火的話在後悔,她一定想在自己走之前見見大兒媳說點什麽。
隻可惜,我們到趕婆婆床前的第二天一早婆婆就在昏迷中走了,他沒有再見到大兒子和大兒媳,而我卻有幸在頭天晚上為她擦洗了屎尿,喂她吃了最後一頓飯。記得當時大姑姐說婆婆已經好幾天不肯吃飯了,我把我們從美國帶回去的高能量飲料倒在一個小碗裏,老公把婆婆扶著坐了起來,我問婆婆:“媽,你想不想回家過年?”(那個時候正好快過春節了)婆婆點點頭說:“想。”我說:“那你能不能吃點東西?你看看,這是我們從美國給你買回來的,可好喝了,是草莓味道的呢,你聞聞,多香啊。這個我們平時都不舍得喝的。這裏邊有你每天需要的營養,喝了它你的病很快就好了,我們就可以回家過年去了。”我知道婆婆平日特別節省,當我說這麽好的東西而且是我們平日不舍得喝的,她往我端著的小碗裏看了一眼,我順勢把勺子遞到她嘴邊,看得出來婆婆確實已經吃不下什麽了,她勉強地喝了幾口就再也不想喝了,我心裏想,喝幾口就好,就這幾口也算您吃了飯了。
第二天早上,當我們再到婆婆床前的時候,婆婆已經昏迷了,她可能知道我們來了,流下了最後一滴淚水就沒有了呼吸和心跳。當我感覺著婆婆漸漸涼了手的時候,我的眼前全是婆婆曾經慈祥的樣子... ...
我想婆婆最後一定也在等她的大兒子和兒媳,她一定有很多話要跟他們說。
宏是我在國內最要好的朋友,前兩天她給我寫信還在跟我說她大伯哥現在病重了,總是抱怨媳婦伺候的不好,其實宏的大伯嫂腎功能早就不好了,因為沒有條件去醫院就自己在家裏透析,每天要4、5次自己洗腎,每次都要40多分鍾,想想一天除了忙活自己洗腎再伺候一個晚期癌症的病人,還能伺候的多好,再說她自己也不見得比病重的老公舒服多少,家裏人看著還說宏的大伯嫂一直對大伯哥不夠好。昨天白天我給宏寫信還在感慨,這世上的男人咋都那麽不知道心疼女人,這婆家人咋就不能多關愛一些我們這些媳婦。
可是晚上當我再打開郵箱的時候,一封“大哥走了”的信讓我感到震驚,這麽快,一個年僅63歲的人就告別了這個世界。宏在信中想到的都是大伯哥活著的時候對自己的好,想著大伯哥從小沒有親媽的日子,想著領養的女兒不幸的婚姻,想著大伯哥一直放不下的有殘疾的外孫女,想著大伯哥一生殷實的積累和還沒來得及享受的生活,想著就這麽匆匆告別了這個世界的大伯哥曾經被病折磨的痛苦... ...
我想宏的大伯哥在走之前也一定有很多話要說。
記得每次回國的時候,我都要去墓地看望故去的老人,看望故去的爺爺奶奶,看望故去的公公婆婆,每當走在那墓地裏看著靜靜的周圍,看著那一塊快墓碑,看著稀稀拉拉的人們手裏拿著花花草草和一些吃喝,我就在想,在這裏長眠的人們當初是多麽的不情願來到這裏,為了能晚一天進入這裏他們曾經經曆的是怎樣的痛苦。而我們今天活著的人怎麽就不能開開心心地好好活著,卻在為了一些利益、一些若幹年後想起來是那麽不值得的事情在斤斤計較著。
很多人信佛,信教,希望能得到心靈的安慰,希望能讓自己在塵世間享有平靜和安寧,可是轉念之間又回到利益和地位的紛爭之中,為此不惜一切代價,為此不惜傷害所有的人。豈不知我們這些人活著的日子是有限的,能活著還認識人還明白事情的時間更是短暫。我們為什麽不能趁著我們還活著的時候好好相愛呢,為什麽不能把我們心裏好聽的話說給別人聽呢,為什麽要心裏揣著愛卻要用恨的方式生活在這個世上呢?
我知道,這些道理所有人都明白,我知道我這樣的感受很多人也都有過,即使沒有過的遲早也會體驗到,可是轉念又會忘卻的也是大多數人。
讓我們趁還活著的時候好好相愛吧,這樣走的時候才不會後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