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者按】本文是中國銀河證券首席經濟學家左小蕾為FT中文網撰寫的評論金融危機與資本主義係列文章的第二篇。
在上一篇文章中,筆者討論了美歐金融資本的異化。“資本”概念的異化在金融自由化的推動下迅速充斥很多領域,以至於在被異化資本主導的領域,“市場”概念也被異化。如果不能還市場以本來麵目,恐怕還未走出老的危機,新的危機就要開始,甚至經濟學理論也會出現危機。
首先,“異化”資本的無孔不入侵蝕了外匯交易市場,以及與之相關聯的匯率的市場形成機製。外匯的基本職能主要是貿易進出口的支付。各方由於成本考慮,不會大規模“儲備”外匯。套利外匯通常是在“一價”原理下,通過套利平衡匯率差異。外匯交易是按照均衡匯率買進和賣出。經濟學理論認為,“均衡匯率”應該是以貿易支付的“供求”關係為基礎的市場機製形成的價格。但是我們看到外匯交易市場和匯率市場形成機製已經麵目全非。
最具代表性的是“人民幣不可交割遠期市場”(NDF), 這是典型“外匯投機”市場。“人民幣不可交割”是什麽意思,就是NDF市場上根本沒有人民幣的交易。既沒有人民幣的真實需求,也不需要人民幣的供給,最後的價差是用美元交割的。完全是一場人民幣對美元匯率價格上的“遊戲”或者“賭博”。但是由這種按照投機需求左右的“匯率預期”被誤導為“市場”預期,也就被誤導為人民幣均衡匯率水平。
原則上,人民幣匯率機製的改革根本上是要形成以貿易支付供求關係為基礎的匯率形成機製。NDF市場上的沒有人民幣需求、也不需要人民幣供給、由投機資本推動的匯率價格預期,絕對不是“均衡匯率”。但是匯率市場形成機製一旦被“異化”,在極大地扭曲匯率形成機製的同時, 還可能陷貨幣政策於非常被動的境地。(比如說近年來的“升值預期”,推動大量的熱錢流入,造成人民幣被動發行, 帶來中國國內嚴重的流動性過剩和通貨膨脹問題。)
外匯交易市場異化的另一例子是去年年底全球六大央行的大規模美元互換行動。互換起因是歐債形勢惡化,引發拋售歐元購進美元的“避險”需求大增,引發歐洲銀行的美元流動性風險。“避險”一詞與“投機”同意。因為“避險”的美元需求,並不是因為貿易增長導致的對美元的支付需求增長,而推動各國經濟增長需要本幣也不需要外匯,互換滿足的是投機交易需求,是外匯交易大規模脫離國際貿易支付需求的一部分。而隨著投機活動,歐元兌美元大幅貶值至1.27的匯率水平,當然也不是雙方貿易支付供求關係所決定的均衡匯率。
非常值得注意的是,外匯交易市場已經完全淪為投機資本活動主導的市場,換句話,外匯市場完全被“異化”了。上篇給出的國際清算銀行的數據顯示,2010年全球外匯市場日均交易量達到4萬億美元,全年達到800萬億—1000萬億,幾十倍於30萬億美元的全球貿易規模。
更值得注意的是,這種異化市場不知不覺偷換了真實的市場概念,而且誤導成全球遊戲規則。權威的國際組織國際貨幣基金組織(IMF)在並未深入探討外匯市場的變化的情況下,默認了被異化的外匯交易市場。IMF為人民幣加入“特別提款權”(SDR)列的兩個條件,除了足夠大的貿易規模之外,還要求足夠大的流動性規模要求,實際上是要求人民幣的流動性要滿足投機性貨幣交易的規模,而不僅是貿易支付規模。基於對資本和市場的基本分析,筆者認為第二個要求是沒有道理的,是在助長全球的外匯投機行為,對全球經濟的穩定是非常不利的。但是IMF的默認是非常危險的。
第二個被異化的市場是全球商品市場。此處以石油市場為例。2008年上半年,金融危機使金融資本大規模“轉戰”國際大宗商品市場,有報道顯示數千億的資金進入大宗商品市場,推動大宗商品價格完全脫離均衡價格大幅上漲,最典型的是石油價格上漲到147美元。在美國航空公司的壓力下,美國國會要求芝加哥期貨交易所展開調查,是否存在操縱價格行為。調查結果顯示,價格大幅上漲70%以上是投機行為所致。2009年初石油價格下跌至32美元,芝加哥期貨交易所第二份調查報告顯示,81%的價格下降是投機資本造成。
經濟學的基本原理告訴我們,商品的均衡價格應該由市場供求關係決定。但是當商品市場變成一個投機性為主的市場以後,供求關係決定市場價格的基本原理就蕩然無存了。投機資本既沒有對石油的任何需求, 也不需要石油供給,投機資本不受“效用”最大滿足度的約束。無限膨脹的“賺錢效用”, 使投機資本有強烈的動機在油價上漲時把價格推得更高,在油價下跌時把價格打得更低。2008年石油價格最高被預期漲至每桶200美元,最低的時候被預期降至每桶20美元,就完全是投機需求推動的預期所至。因為有效需求決定的均衡價格,是在開采成本和效用滿足度的共同作用下形成,均衡價格不可能有180美元的跨度差異,推動價格大起大落的唯一因素,是能在劇烈波動中賺錢的投機行為。
金融資本的投機行為,從理論和實際上破壞了石油“均衡價格”的形成機製。如果不限製金融資本在大宗商品市場上的大規模投機行為,大宗商品價格的大起大落永無寧日。經濟學理論證明的商品市場的價格基本原理也被破壞殆盡。
債務市場也被異化的資本左右。大量債務融資工具的提供是歐債危機的原因之一。換句話說,歐債膨脹也與金融資本的自我膨脹有關。
為什麽人們一直擔心歐債危機引發銀行危機?因為歐洲債務都是銀行持有,換句話說,與華爾街的銀行製造美國危機一樣,是歐洲銀行自我膨脹的動力,創造了太多的債務融資工具,為歐元區各國政府債務融資提供了渠道和機會。希臘加入歐元區之前已經存在的高額債務,就是被高盛成功掉期,暫時掩蓋了債務風險,成為希臘債務危機或者歐債危機爆發的導火線。
歐洲銀行通過資金杠杆持有了政府債務,銀行“公允價值”資產隨著歐洲各國債務規模的擴大不斷膨脹。當一些國家的政府瀕臨破產、債務危機爆發時,就像三年前華爾街的銀行一樣,歐洲銀行的破產風險就與債務危機的演變綁在一起。金融機構不務“中介”機構的正業,脫離實體經濟的自我膨脹,變成泡沫經濟的危機生產者、歐債危機的始作俑者,
政府發債的目的是增加政府支出,推動經濟更高的增長。但是歐洲各國的政府債務積累根本沒有用於推動經濟增長。各國經濟的增長並未因為債務增加而改善。希臘、葡萄牙、愛爾蘭等國經濟的長期低增長甚至負增長,意大利十年的零增長,西班牙高達21%的失業率,說明重債國的債務赤字並非用於促進經濟增長。
歐元區各國經濟停滯,同時超過財政支出60%的福利支出的節節攀升,說明赤字債務與過度的福利增加相關。這與歐洲選票政治的過度承諾導致巨額債務積累有關。歐元區一些國家走到國家破產的窘境,與選票政治有直接關係。政治家為了競選成功,都對已經很高的福利標準做出進一步承諾。一旦當選就必須兌現承諾。
歐洲一些國家的經濟在10-20年前已經過了高速增長階段,達到高發展水平上的均衡增長。比如20多年前的法國人口老化加速,勞動力紅利消失,經濟進入一個平穩增長時期。意大利經濟近十年幾乎都是在零增長水平附近徘徊。經濟增長平穩,財政收入不可能大幅增加。政治家們為兌現福利承諾所需要的資金,當然就依賴發債來籌措了。年複一年,下一屆重複上一屆政府的“財政政策”,完成了債務的天量積累。希臘危機爆發,引爆政府債務在十年前就大大超過《裏斯本條約》的規定,各國政府巨額債務是多年前就開始積累,並不完全是由於危機救助。
歐債發行脫離了經濟增長和相應的財政收入增長的基礎,這種債務膨脹與“龐氏騙局”無異。當騙局不能維係時,政府破產就不可避免了。各國政治家們利用缺失財政約束的體製,把無止境的國債發行變成達成政治利益的工具,是釀成歐債危機的重要原因之一。
因此,我們清楚地看見一個被異化的歐債市場。
“華盛頓共識”倡導的所謂金融自由化,是資本異化和市場異化的推手。金融自由化的核心是金融資本的全球流動。外匯交易市場、商品市場、債務市場、美國市場、歐洲市場、亞洲市場,都已經麵目全非。“市場”已經是金融資本投機活動平台的代名詞,人們已經忘記市場的真正的定義和定位。但是,筆者並不認為金融自由化以及由其推動的“資本”概念和“市場”概念的異化是正確的。
首先,在理論上,沒有任何證據顯示金融資本的自由化是能帶來全球“多贏”的。而實踐中,金融資本屢屢成為危機的始作俑者。直接投資資本的全球流動可以帶來流出國和流入國福利的共同增長,是得到國際貿易理論和實踐的充分證明的。但是金融資本與直接投資資本的屬性完全不一樣。金融資本博弈高風險,追求高收益。特別對於新興市場國家,當金融資本大規模流入時,製造價格泡沫和通貨膨脹,當金融資本大規模流出時,往往成為金融危機爆發的導火線。實踐證明金融資本的大進大出多次製造了地區性、全球性的金融危機。1997年亞洲金融危機、20世紀80年代南美各國的貨幣危機和債務危機、這次美國的大規模危機,都烙上了金融資本巨大破壞性的烙印。
其次,金融資本大規模流入商品市場,扭曲大宗商品價格,是違反經濟學的基本原則的。石油價格的大起大落成為全球通脹和經濟增長不穩定的重要因素。
第三,金融資本的投機行為,把低風險、固定收益的債務市場變成高風險金融衍生工具的賭場,變成隱藏債務充滿欺詐之地,變成選票政治的工具,破壞了債市本應配置資源推動經濟增長的基本遊戲規則。
美國部分主流經濟學家希望從理論上支持金融資本的全球自由流動。美聯儲主席伯南克先生在其著名的全球經濟再平衡的模型中假設,發達國家應該是資本輸出國,發展中國家應該是資本輸入國。中國和美國正好相反,兩國的資本流向違反這個“假設”,所以中國應該開放金融市場,才能實現全球再平衡。伯南克先生混淆了金融資本和直接投資資本的概念。發展中國家需要流入的是直接投資資本,不是開放金融市場,放任金融資本自由的流進流出。推動金融資本在國家之間完全自由流動,是在偷換直接投資資本的概念。如果“市場”不能重新被“正名”,“市場”活動不能被經濟學的理論詮釋,經濟學就要爆發理論危機了。
不管“市場”的概念被如何扭曲,事物的發展規律是不能被破壞的。危機已經給了全球深刻教訓。為了全球盡快走出危機,為了防止危機的頻繁爆發,也為了全球經濟實現平衡發展,有必要從理論和實踐上還“市場”經濟的本來麵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