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筆)
哥們兒們常戲稱,車是“小老婆(現在是“二奶”)”,意思是非常喜歡,但很難伺候。可我稱家裏那輛Oldsmobile為“老爺子”。從字義上理解就是“老牌車”嘛,再說是一九八七年出廠的,已有十四年車齡,稱“老爺子”名副其實,外表看起來坑坑窪窪的,“小老婆”哪有那麽難看的?七年前買這輛車的時候可不能叫“老爺子”,像模像樣,才開了七萬英裏,停在賣車行的停車場裏,亮光閃閃的銀灰色,神氣活現,標價4995美元。
太貴!我和妻子那時是剛來美國沒幾年打工族,這個價怎敢問津?轉身就走,賣車行老板立刻攔住說降價10%,說是看我們麵善,血本大拍賣。那也不敢當。朋友得知後大叫:“上書店買本專門買車的書呀!上麵告訴你該出什麽價!”真有這書?美國是商業社會,太該有這種書!我們很快買到,並用之“武裝”頭腦,第二天神氣活現地站在賣車行老板麵前。“我們隻能出3500美元!書上說的!在賣車行中,七年車齡的Oldsmobile Cutlass(一種美國車當中最普通的型號),四引擎、四個門應該是這個價。這個價格最合理,賣車行從中可賺到車價的五分之一。”老板聽罷還是一通狡辯,不過最終我們用3800元買下了這車。它太招人喜歡了(真有點“小老婆”的意思),如今作為家庭成員已七年多,是“條”極忠實的“老牛”。
開始我們不會稱它“老爺子”,當然也不能把它當“小老婆”養,一家三口開口閉口叫“老O”,或“老美國鬼子”。開著它感覺很好,八十年代的美國車很大,前排可以坐三個人,後排九歲的女兒在上麵打著滾的睡覺。“老O”最大的特點是引擎好,勁兒大,在高速公路上跑起來很穩。有點耗油,嘿,這麽條“壯漢”還不得多吃點兒?
頭二年“老O”沒什麽毛病。平日除了換機油、火花塞,沒進過車鋪。倒也出過兩次小問題。一天早上打不著火,原來車內的照明燈忘關,過了一夜沒電了。看看,粗心大意不是?開著燈折騰它一宿,沒了精力。趕緊叫個有電纜的朋友幫忙發動了車。小事一樁。另一次是粗心大意的車鋪夥計整的。我到一個叫“火石”的修車連鎖店換機油,但換過機油後,“老O”忽然“消化不良”了。耗油量急劇增加,汽油甚至都從排氣管中噴出來,整吃整拉、黑煙滾滾!儀表盤上顯赫顯示著:“立刻檢查引擎。”趕緊到“火石”去問,夥計看了半天隻是搖頭,最後的結論:“再開兩天就會好起來。”可兩天後“老O”仍然“拉稀”。再去問,不認帳了!朋友得知後沒有不說我憨大的,“那種連鎖店裏會有什麽好技工?好車也得讓他們鼓搗壞了。”經介紹,我著急忙慌地去了家信譽很好的小修車鋪,人家小夥子發動車子聽了聽,把前蓋打開弄了一下就好了。原來一個插頭被“火石”的夥計無意碰掉了。“老O”頓時又氣壯如牛。
“老O”真正出毛病是在三年頭上。這年冬天連降大雪,我“老美國鬼子”英勇地與冰雪搏鬥了好幾個月,生生不息。珊珊來遲的春天終於到來時,它已精疲力竭,“氣喘”很利害。那天它在公路上如同拖拉機一樣隆隆震響,我心疼地下車一看,糟糕!排氣管和消音器早已不見蹤影。它太視死如歸,不,是我太視死如歸。沒有排氣管,含有一氧化碳的尾氣會不時地散到車裏,一不留神,我將喪命九泉。這可以說是“老O”得了嚴重的“痔瘡”。修車吧,到了車鋪,車子的“排泄”係統都換了,除了排氣管、消音器,再加別得小零碎,一下子三百美元。“本來花不了這麽多錢,排氣管、消音器及早補一下還可以用很長時間。可現在都爛光了!”車鋪技工遺憾地兩手一攤,聳聳肩。
此後我們開始為生活變成“遊牧民族”,為追逐工作到了一個又一個的城市。“老O”豁出老命載著我們一家人東奔西走,“體質”逐步下降,“大病”數次,元氣大傷。中部大平原的大學城到南部海港的近千英裏的長途搬遷,除了加油和吃飯,“老O”一氣嗬成。車上有我們一家三口,後車廂蓋裏,妻子和女兒的腳底下、身邊都塞滿了各種各樣的東西,動都不能動。“老美國鬼子”天朦朦亮就開始衝鋒,晚上闖進燈火輝煌的海港城市。它跑得直喘粗氣、精疲力竭。第二天中午,我睡了一大覺後打算開車去買些東西,“老O”發動了幾次都發動不起來!它太累了,太累了。糟糕的是我毫不在意,還說它是“關雲長,過五關、斬六將,千裏走單騎”。
“老美國鬼子”某些機能的喪失不是馬上能讓我發現的。那天我去上班,天下大雨,順路還搭了幾個朋友。車子經過一段地勢低窪的路麵,積水過了車軸。我小心翼翼地開了出來,剛要鬆口氣,下意識地在閘上點了點,頓時頭“嗡”的一下!閘不起作用了。發瘋般地踩閘,沒用!“老O”成了隨心所欲的怪獸。我馬上把車拐進一條不知名的小街,朋友們都大呼小叫地說我走錯了地方。跟著車子在一片驚叫聲中闖上了便道,終於蹭著一棵樹停了下來。當麵如土色的我告訴朋友們原委,大家全都麵麵相覷,看著外邊的雨發傻。
“老O”被拖到車鋪,檢查後修理工告訴我,“刹車係統全壞了,要大修。費用四百美元以上。”天!“老美國鬼子”得了“關節炎”。它漸漸老了。不過換過閘之後,“老O”又可以在高速公路上縱橫馳騁,嘿,不管怎麽說也是‘老黃忠’。
一年後,我們一家人準備再回到美國中部大平原上去,“老O”又得來一次“千裏走單騎”。在出發之前,我讓車鋪仔細檢查了車子,還換了幾乎磨平了的輪胎。四個新換的輪胎讓“老美國鬼子”神氣活現,我簡直有點躊躇滿誌。“‘老黃忠’老當益壯,您就‘穿新鞋,走老路’吧。”車裏能裝多少東西就裝多少東西。後車廂蓋裏裝滿了還不甘心,開著車在外邊晃悠一圈,晃出點空兒來,又能往裏塞些書。妻子、女兒腳底下都放滿東西,最後她倆隻能在車上盤腿坐著,空位子上也擺滿了衣服。東西都放好後一看,謔,車後邊太重,車頭都翹起來,像…像條魚雷快艇!
“全看你了,‘老黃忠’。”上了路才知道,車子太重,慣性大,有點刹不住閘。偏偏我們計劃路上遊玩一個國家公園,那是連綿起伏的山林,盤山公路上上下下、曲曲彎彎,多U字型路線。車上的娘倆看著秀麗的山林每每讚歎,每每要歡呼雀躍;我駕駛著“老黃忠”一身冷汗,眼神都不敢錯一下。還不是因為刹不住閘!總覺得車子要翻到山澗裏去。那該死的U字路把我折磨得頭都劇痛起來,車子的閘皮也不斷地冒出焦味。在公園裏,我開著車盤上很陡的一個山峰,去看那上麵的燈塔,下來時“老黃忠”就不行了!儀表盤上所有的燈都亮起來,發了高燒。怎麽辦?休息吧。再開時發現車子的空調壞了。這可是大夏天呀!沒辦法,隻能把車窗打開。空調器好的時候,女兒盤腿坐在後麵,抱著她的寶貝--一個巨大的玩具熊解悶。現在車廂裏熱得半死,毛熊頓時變得極其該死,被她一屁股坐在下麵,還遭到不斷的詛咒,可憐,可憐。
“老黃忠”堅持到了目的地後就病倒了,電力係統出了問題。雨刷子不會動了,擋風玻璃上有了霧氣,可吹風孔就是不往外吹風。視野都模糊一團,這我怎麽開車?“老黃忠”“麵部神經麻痹”了,修吧。心裏很是懊惱,明明知道“老O”已老矣,還讓它這麽負重,現在修車的錢比托運行李的錢多多啦。
又過了一年,我們又奔東海岸的新澤西州而來,當然還是得開“老O”去。它已經變成了“老爺子”,不是“老黃忠”,更不是“關雲長”,有些老態龍鍾,現實可真嚴酷!可不能讓它再像以前那樣“忍辱負重”,而況這次跑的路更遠。出發前,家裏所有的行李都托運了,“老美國鬼子”是輕裝前進,一路上也沒被驅趕著狂奔,而是悠哉、悠哉,看看朋友,遊山玩水,兩天的路程跑了三天。“老爺子”,您得悠著點兒。
但到達目的地後,“老爺子”還是病病歪歪起來,“運動係統”出了狀況。車子停下後再往前開,它便亂哼哼,掛不上擋,一下子掛上了,就往前猛竄,有點“歡蹦亂跳”的樣子,神經兮兮。“糟糕!離合器壞了。”我心裏真有些沉重。換個離合器得花太多的錢,估計“老爺子”要壽終正寢。就在這當口,一位同事告訴我,可以換換離合器裏的油試試看,估計裏邊有太多的鐵渣子。去車鋪一換還真靈,“運動係統”恢複正常。可好了沒兩天,這毛病又犯了,而且更嚴重,一路上就喉嘍帶喘,屁聲不斷,車子走得忽忽悠悠,根本開不快。這回大概是真的要完蛋。勉強開到車鋪一看,夥計說一根什麽管子漏了。
這次修好後,每次開車我都惴惴不安,不知道“老爺子”又會出什麽毛病。可偏偏太太找到了掙錢相對多的活。工作地點離家三十多英裏,妻子開車是個“二把刀”,新澤西公路上車亂如麻,我怎麽放心得下?好吧,妻子上班開車,我邊上坐鎮;等到了她工作的公司,我再開著車奔我幹活的地方。等我下了班,先把車開到妻子幹活的公司,她開車回家,我在邊上指點加鼓勵。這樣算一算,“老爺子”一天得開一百四十英裏以上。它受得了嘛?真擔心。還有更擔心的,妻子開起“老爺子”都得讓我得心髒病,險情不斷,而太太則認為我大驚小怪。每次我倆都對著大喊大叫,要把對方吃了。到了家,兩人都說腿軟。也怪,我帶妻子開車的那段時間,“老爺子”一直挺著沒出一點毛病。後來妻子可以自己開車上班了,我們又買了輛小小的本田車。但太太仍願意開“老爺子”,她說“老馬識途”。我則認為,“老爺子”個兒大,如果妻子不慎和別人撞了車還安全點。妻子獨自開車上班的那幾個月正值秋天,每天下班我到了家,看著漸漸黑下來的天色,心中七上八下,總覺得妻子站在“昏死”的“老爺子”邊上發傻,或連人帶車被撞得一塌糊塗,看見她平安到家才鬆口氣。太太一回來總是興致勃勃,不厭其煩地向我訴說著沿途色彩濃重的秋色,好像每天都是秋遊。一聽我問路上的情況,她便大聲道:“今天還是有驚無險。‘老爺子’老當益壯,平安無事。”得意洋洋。
真的?等妻子的幹活地點搬到我們家附近(僅五英裏),“老爺子”忽然一下子垮了。一天早上,車子死活發動不起來,拖到車鋪一看,電動機壞了。夥計們換了個電動機,順便把電池也換了。再過些日子,我發現車子冷卻液消耗得極快,想必是水箱漏了,買了些堵水箱細小漏洞的材料放進去還是不管用,到車鋪一查,竟是水泵壞了。修好水泵,車鋪的師傅又警告我,油氣混合器也得換。天!我們的“老爺子”已弱不禁風。
又到了汽車兩年一次檢查的日子。“老爺子”的引擎工作不正常,“心髒”不好,排出的尾氣過不了關,州政府檢查部門不發合格證。得,到車鋪去修吧。這回又花了小五百美元。看到這兒,恐怕有人會不以為然,“修舊車是無底洞,早該買輛新的。”嗯,不無道理,但這裏也有我經濟上的考慮。買個最便宜的新車,一年實際折舊遠遠超過一千美元。也就是說,一輛舊車一年的修車費用不超過一千,你就值了,況且妻子上班僅五英裏遠,“老爺子”每天跑十英裏應該能勝任。不過它太老了,說不定會有什麽致命的隱患,第二天就會斷氣,進廢車場。是呀,是呀。那就善待它吧,小心翼翼、經常保養,跟我們一家走南闖北七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