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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孤獨便永遠孤獨:魯智深的紅塵俗事

(2008-06-03 14:25:41) 下一個

他一共擁有三件東西:念珠,禪杖,樸刀。
  他不喜歡受些鳥氣。他拳頭大,嘴闊,經常長嘯。
  他極愛痛飲,愈是辣烈的酒,便愈是能夠深入他的肺腑。他也出沒於熱鬧的人群,但他總是坐在背對明媚窗口的位置。酒器空幹之後,他一個人悄悄離開。我們往往隻能看到他的掉頭而去背影。
  床很窄,也短,腳總掉在床沿。窗洞太低,不能伏下身子張望。房頂也矮,況且昏暗,仿佛要壓下來。他睡在這樣的草屋裏,總是在突然的醉鄉夢回時,透不過氣。一條大漢,經常在黑夜醒來。
  街道十分的地空闊,有一隻黃狗拖著自己的影子走過,沒有人,哪怕半個醃臢潑才。魯達嘴裏淡出個鳥來,他看了一眼正在思考的黃狗。柳樹上的兩隻鳥,為些芝麻事,聒噪得格外潑煩。
  他搡門出來,仰臉看見了太陽的光芒,像針。接著繞柳樹一匝,身子一挫,雙臂圍合,卡住了樹幹。彎著腰,從自己的褲襠裏,他又看到太陽的芒刺。他努力將腰直起來,然後,把柳樹甩在地上。
  有幾個腦袋探出牆頭,喊好。
  他不理會他們喊的好。
    
  他殺死過一個屠戶。街邊小店裏,酒香沉浸,木紋四分五裂的木桌,一個蒼老的男子,一個紅衣的女孩,都在低泣。他的一顆心柔軟了,接著憤怒了,心重新變得堅硬。人群裏有事情使他不解:人擠人,人吃人,人把人置於何地?他見不得這處處沾滿的貓膩。他揮出了著名的三拳:眼睛,鼻子,嘴,屠夫的臉異常燦爛。他對自己弄出來的局麵,有點吃驚。他睜大了眼睛,純淨得有些像孩子。他甚至永遠理不清事情的起承轉合,可是一切都結束了。“灑家……”他想說,又突然噤聲,接著,他拔開人群,大步走了。
    
  他還推倒過一個亭子。夜色十分釅稠,天和地粘在一起撕脫不開,走夜路如往生肉和牛皮中間鑽,好生憋屈艱難。他喝了過量的酒,一個人拔著身子往高處走,走到了半山。
  平地是一種境界,上山亦是一種境界。而這個“半”,總是尷尬。
  他迎風尿了一泡,冷風把尿滴吹回到臉上,星星點點地涼。到了山腰,上下不接,一種異樣的感傷掏空了腑腹。
  他在山腰,觸到了虛無和無限。他不知自己的來處,亦不知自己的去向。他無所謂了,他想,人間事,人生事,料應如此。他一掌刮倒了山腰處供僧人們歇腳納涼的亭子。他厭倦了操練,他積攢著內心的修為早已超拔。
  後來他很少說話,在沉默中將息。
    
  他有一個朋友,林衝。他與林衝喝酒。也比劃過槍棒,皆是好拳腳。林衝深醉酒後會清淚默默,這已是經年的積習。他覺得自己是林衝的弟弟,也是林衝的哥哥。他那樣看著林衝,自己的心,像一條裸露的河。
  酒碗空幹,他想自己又到了離開的時候了,盡管他並不知道他的去處。他悉數走過的地方:延安府,五台山,東京,野豬林,梁山泊。官場,江湖。一個人,走,跑,跳,或是掙紮打拚,但總是要回去的。有的事做成了,有的做不成,這是塵緣。
  那個回去的清晨,他聽到了鳥鳴。鳥出生時就在這樣的地方:重殿森森飛簷拱壁鍾鼓次第,誦經的聲音流連又流連,藍煙嫋繞晨曦的時刻,那一鼎三足的銅爐,美麗得實則近乎危險了!
    
  ……
    
  他有兩個名字,魯智深是寺裏喚的佛號,酒肉穿腸,佛自在心,卻是花和尚;但在江湖行走,做過提轄,上過梁山,三入佛門,坦蕩來去,人稱魯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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