鴨子的故事
(2007-05-11 00:09:57)
下一個
鴨子的故事
一,鴨子的“愛妻”,瑪麗連∙夢露
認識鴨子是在開羅。九三年三月的一天,國際廣播電台住開羅記者馬為公先生把鴨子帶進我
在金字塔旁開的中國飯店。從此鴨子就成了我無話不談的好朋友。
在埃及時,鴨子從不承認他是單身,說他有 “愛妻”。我知道是指他的豐田巡洋艦。鴨子酷愛他 的“妻子”,並引以為豪。一有機會,他絕忘不了帶上我們這幫“孤男寡女”,在渺無人煙的撒哈拉沙漠上任意奔馳⋯⋯。當他給愛妻加足馬力,衝上高高的沙丘。排成一線的三個大金字塔立刻躍入眼簾。這最佳角度,使巍然屹立在沙漠上的金字塔顯得更為壯觀。我們激動不已。鴨子卻洋洋
得意,誇他的“愛妻”“怎麽樣?!”言下之意,隻有他的“妻”才能讓我們看到如此美景。每到此時,
他總是小眼閃著光,咧著大嘴傻笑。呈然一個稚氣未脫的孩子。
鴨子的巡洋艦裏貼了3張相片。車前右玻璃窗上貼著一幅自畫像:唐老鴨帶著一副眼鏡,穿著
一雙紅運動鞋,一件短袖紅T恤衫,右手拿著相機,幽默,可愛。在玻璃窗頂的皮板上,貼著兩
張相片。從報紙上剪的,一張是美國性感影星瑪麗連∙夢露,她正用挑逗,微眯的眼睛望著你,輪
廓分明而又性感的嘴微笑著;另一張是德國納粹最年輕的軍官隆美爾。兩張相片中間寫著“勇敢者
出不了事”。英國首相丘吉爾曾對隆美爾有過評價“阿拉曼戰役之前,我們不知道勝利為何物。阿
拉曼戰役之後,我們從沒敗北。”鴨子說,開車寂寞時,他就用手摸一摸夢露的嘴唇。他總覺得夢
露在朝他微笑。鴨子還說“她是我的夢中女人。”
在那些沙漠地帶,五十年才下一場雨。開一個小時才碰上一輛汽車。偶爾看見一棵樹,幾叢
草,都會驚歎不已的。在烈日如火的夏天,汽車仿佛是在水霧中行駛。對於常在沙漠上獨自行駛
的鴨子來說,孤獨,寂寞,常常困擾著他。有“愛妻”和夢露伴著他,就會給他帶來一些安慰和快
樂。
二.努韋巴的夜晚
九三年四月二十三日,鴨子接到任務,到西奈參加解放西奈半島十三周年的慶祝。冒著危險
他帶著我一起采訪。按新華社的規定,采訪不能擅自帶人。我問鴨子,為什麽不怕犯規。他說:
我不願意看見你毀滅自己。你不要老是想著做“資本家”,人生除了掙錢,還有許多樂事。他是可
憐我。在埃及,我整天呆在“中國飯店”裏,很少出門“放風”。
早上八點半離開開羅。一路上他滔滔不絕,天文,地裏,政治,仿佛他無一不通,無一不
曉。聽他侃天是一種享受。
鴨子善良,聰明,幽默,勇敢。他說,他喜歡攝影,更喜歡探險。他告訴我,他最崇拜的是羅
伯特∙卡帕。他在臨死前都不忘記按下“快門”。鴨子一臉的羨慕,讓人感到,如果是他,他絕不猶
豫,定會這樣壯烈犧牲。
越野車在沙漠上奔馳。窗外的驕陽,烤得沙漠發黃,發燙。走出吉普,熱浪滾滾,居然不敢蹲
著撒尿,否則準把屁股蛋烤焦。偶爾,會看見一股黃沙,騰空而起。這時鴨子將車開得很慢,“龍
卷風”從我們車前掠過。
路上隻小歇了兩次。吃了廚師為我們準備的美點,又匆匆上路。
黃昏,終於到了努韋巴Nuveiba 的Al Waha Touristic Village渡假村。先去的村莊,幽雅。但一
問價錢,每晚50美元,嚇得我倆直伸舌頭。
努韋巴渡假村不大,風景宜人。臨大海,一排排的白色小屋隱藏在紅,白交錯的夾竹桃花叢
中,整潔,浪漫。
渡假村僅餘一間房。鴨子看看我說:“我睡吉普,你住這裏。”我說:“不 !我睡吉普。”雙方爭執
不下,決定:住在一塊。房間不大,約有8 .9平米。兩張小床的床頭對著門,中間有一個床頭
櫃,兩床相距1.5米左右。右邊床前靠牆有一張寫字台,放有兩個燭台。門左邊有一間小淋浴室。
放下行李,我倆不敢獨處,到海邊。
夕陽把天空的雲彩染成橙色。雲又象根根絲帶飄在天空。坐在海邊,隻看見夕陽跳進大海。就
如同寬厚,偉岸的男子,擁抱著美麗動人熱情似火的情人。當夕陽完全融入海的情懷時,夜降臨
了。我們不得不麵對現實。
小屋是溫馨的。一進屋,我就一頭鑽進了浴室。長時間不敢出來。鴨子在外邊嚷到:“怎麽洗
這麽長時間?快沒水了!”其實,在裏邊特別難受。因為是海水,長發怎麽也洗不順。簡直是一團
糟。皮膚也越洗越粘手。終於熬不住,才出了浴室。
桌上的燭光跳躍著,歡快的火焰穿過白色的燭台罩上不同形狀的孔洞,灑向四周。兩瓶啤酒已
開,鴨子坦率地說:“壯膽!”天南海北一陣神侃。我轉了話題,說:“人不同於動物。人,不僅有
情感,但更有理智。”鴨子讚同這個觀點。睡覺前,鴨子借著酒膽,輕輕地吻了吻我垂散在床沿的
長發。第二天,他才告訴我,頭發又鹹又硬。
一束月光,淡淡地照在鴨子身上。偶爾幾隻蚊子在我耳邊嗡嗡叫著,我無法看清他的眼睛是否已閉上。隻是怯怯地期待著鴨子盡快入睡。終於傳來輕微的鼾聲。我這才安然睡著。
清晨,服務員叫醒我們。我倆立刻趕路。在開往塔巴Taba的路上,鴨子說:恐怕世界上沒有人
能夠相信我們倆這樣熬過一夜。因為這樣太不符合常規。我們不能告訴任何人,因為沒有人相
信!是呀,一對帥男靚女,一夜相安無事,誰相信?!我哈哈大笑,告訴鴨子:我才不在乎別人
的看法呢,隻在乎自己的行為!
多年以後,我仍常常想起努韋巴的夜晚。我認為,九年前的那一夜,鴨子一定用了超人的毅
力,做了一夜“真正的男子漢”。
三. 橄欖和兒子
法國人喜歡吃橄欖。這是一種用油和混合香料泡過的橄欖。在餐前下酒吃。味道又鹹又澀,
難吃極了。一見到醃橄欖,耳邊就想起鴨子曾說過的話。
那是從西奈半島回到開羅,已是夜晚。八,九個小時的長途駕駛,鴨子已很疲倦。但是,他
仍然堅持請我吃飯。我說:“別亂花錢。”他說:“改天,等你發了財,再請我!”車一直開進了裝
甲兵招待所的餐廳。
餐廳很美,典型的阿拉伯風格。“親愛的,我愛你⋯⋯”這首家喻戶曉的情歌撞擊著縈繞的香
煙,在餐廳裏飄蕩(埃及人將一些香料燃成煙驅邪避神,且芳香宜人)。歌聲淒涼,訴說著埃及
女子對愛情的渴望。無論能否聽懂歌詞,僅僅這曲追求真愛,追求自由的音樂就足以將人感動得
熱淚盈眶。
優雅的餐廳,僅有兩桌客人。菜等了許久也沒上來,我不停地問:“菜怎麽還不來?”鴨子
說:“我下了這麽大的決心請你吃飯,你還感覺不好。”我忙說:“沒有。我高興。隻是這音樂讓人
感到酸楚。” 好不容易一盤“沙拉”端上來了。上麵點綴著幾個紫色的醃橄欖。鴨子問:“喜歡吃
嗎?”我說:“不喜歡。”鴨子一邊吃一邊說:“我喜歡吃這種橄欖。聽埃及人說,吃沙棗和醃橄欖
能生兒子。”我笑道:“你怎麽知道,你不能生兒子?”他說:“是呀。我沒機會試呀!”我一下嘎
然。想到昨夜又沒有“試”,一絲悔意和內疚湧上心頭。我再一次被他的善良和憨厚所感動。
鴨子說,他一生最大的願望就是:作個好記者,生個胖兒子!也許他的真正,善良,誠心,執
著感動了上蒼。八年之後,他真的有了一個兒子。
四.大公雞運動鞋
鴨子總愛穿著一件紅色短袖T恤衫,套上一間米色的夾克背心,背心上許多的口袋。說是攝影
方便。所有的口袋裝得滿滿的,腳上總是穿著一雙破舊的紅運動鞋。腳丫子露在外麵,自由地“呼
吸”著空氣。
問鴨子,“為啥不穿襪子?”回答“方便。”“為啥不把破鞋換了?”鴨子說:“這雙鞋是一位法國
朋友送的大公雞運動鞋。現在其它地方買不到這種紅運動鞋了。”鴨子給人的印象:紅衣,紅鞋。
那時,我暗想:下次去法國一定買一雙送給他。
2002年4月2日,和幾個朋友在安徒生的故鄉-奧丹斯Odense相聚。這天正好是安徒生的生
日。小城處處都在舉行慶祝活動,到處都充滿了對這個偉大作家的敬愛。
新郎,新娘結婚心切,決定來丹麥王國登記。在丹麥,隻要手續齊全,隻需三分鍾,500丹麥
馬克,即可結為合法夫妻。與美國的拉斯韋加斯可以競爭。新娘汪濤來至中國的成都,新郎王科
來至德國的斯圖加特,攝影師鍾麗思來至法國的巴黎(法國ALBUBM製片公司攝影和編導),我
是紅娘,家在法國南部的湯斯Trans。新郎一高興,在露天餐廳請吃烤羊肉。剛坐下,對麵的商店
“Le Coq Sprotif(大公雞運動鞋)讓我立刻衝進去。可轉了幾遍,翻遍了庫房,仍沒有紅色的大
公雞運動鞋。一臉的失望,當三個一頭霧水的朋友弄明白之後,新郎建議:用我的電話打給鴨
子,問他換個顏色行嗎?我說:不用問!我了解鴨子。
最近我又委托我的一個在巴黎的女友幫我繼續尋找大公雞運動鞋。嘿!不知何時,才能讓鴨
子穿上不露腳丫的紅色的大公雞運動鞋呢?
五. “怪”鴨子
鴨子愛憎分明,喜怒無常,整個一個跟著感覺走的性情中人。
鴨子有一張純樸的臉。白皙的方臉上,架著一幅特大的眼睛,占去了臉的三分之一。一排不
整齊的牙齒,常常“肆無忌憚”地從大嘴露出來。加上一雙睿智的小眼睛,顯得更實在。
鴨子總算休息了,帶上新華社駐開羅的會計王功業和我的小廚師東東去郊遊。開到金字塔沙漠
附近迷了路,隻好跟著感覺走。沿著一條小河,緩慢地行駛。兩岸是豪華的私人別墅,漂亮,獨
特。我說:有一幢這樣的別墅就好了。鴨子眼一瞪,咧著大嘴,笑道:你受毒害太深,滿腦子是資產階級思想。於是,他就一個勁地往貧民窟裏開,說是要“憶苦思甜”。破舊的房子,搖搖欲
墜。赤腳的孩子滿街嘻鬧。飛舞的蒼蠅撲打著車窗,他邊開邊說:你睜眼看看!我說:更激發我
的鬥誌!氣得鴨子小眼變了大眼。
鴨子心情好時,隨便開玩笑。一路上,他絕不忘了黨的任務:把我這個資產階級小姐拉回
岸。我就取笑他,不修邊幅。說:你的頭發亂得象刺蝟,小眼像老鼠,牙齒象鱷魚,大嘴巴象河
馬,鼻子像狗-特別靈⋯⋯。可他強起來,十條大象也拉不回來。
九三年五月的一天,深夜的十二點多,鴨子打電話給我,房東把電話遞給我,他大吼道:這麽
晚了,你的房間還有男人!“砰”一聲掛了電話。從此之後,我們五年沒有聯係。他也不給我一個
解釋的機會。直到九八年回國,見到了病中的鴨子,他才知道,那晚是房東來我家裏收房租。如
果不是房東,有誰敢接我的電話呢?
鴨子常說,他的事業是虛無的,他在為一個虛無的目標奮鬥。也許他的一生不會富有,可他
不在乎。他隻願為他的事業奮鬥。什麽是幸福?其實,他認為感覺就是幸福。
鴨子還不止一次地向我描述他的暮年:在沙灘上,麵對蔚藍的大海,海鷗在茅草頂的小木屋上
盤旋。屋外有一張破桌。桌上放著燒酒。躺在竹搖椅上看書,任旭日,任夕陽,任海風,照耀,
撫摸,吹打⋯⋯
六.鴨子結婚了?!我不信!
九八年決定回國發展,從報紙上知道鴨子病重,得了白血病。心一緊,怕從此失去他。急得
如熱鍋上的螞蟻,打了數次電話到新華社,回答:沒有在這了!無論怎麽懇求,仍回答:不知
道,沒在這裏了!思索數日。突然想起了“共患難”的會計王功業。找到她,心怦怦跳,怕聽到壞
的消息。沒想到,她的第一句話就是:“鴨子結婚了!”“真的?”回答:“是真的!”我連問了三遍,
生怕聽錯。千真萬確,還是一句“真的!”我還是不信。
我怎麽也無法把鴨子和婚姻連在一起。鴨子的思想太廣闊。以至於地域也無法拘束他,何況
一個家庭?!我以為,鴨子不屬於某個人,而屬於這個世界。
鴨子生活無規律。常常飽一餐,餓一餐。鴨子在開羅的宿舍更亂。滿地是書。進屋簡直無以
下腳。屋子不大,由於淩亂,顯得更小。牆上,鏡子上,冰箱上,到處寫滿了字。紅色,黑色,
藍色,屋子成了“萬花筒”。無論你站著,坐著,睡著,處處都有警句。讓你不得安寧。隻要你一
睜開眼睛,就能看見鴨子的種種“破壞”行為。有時,一個句子居然寫有中英文兩種文字。我問鴨
子:“為什麽有破壞欲。”鴨子說:“不知道!我就喜歡創造。”當時的感覺,鴨子就象希特勒,總
想占有和破壞!
鴨子對新聞事業的癡迷和冒險精神,讓人感到:他會為了新聞事業,是個願意奉獻生命的“亡
命之徒”。海灣戰爭期間,在巴格達鴨子衝在第一線搶鏡頭。他說:“新聞的價值,就是報道第一!”從他身上,我認識了新聞。明白了真實的新聞,有時要用生命為代價
的!鴨子使我懂得新聞真實的價值!
無論我千般推測,萬般否定,鴨子真的結婚了!我不得不對鴨子的妻子肅然起敬。我喜歡鴨
子,愛鴨子,可我絕不會嫁給鴨子,因為做鴨子的妻子需要太大的勇氣!
(此文章發表在《問題青年唐師曾》一書裏,貼在博客上的是沒有經過《世界博覽》編輯修改的,原汁原味)
還有他到南加州繼承他大伯的遺產之事,想到就要笑。
不知他的病情如何了?還看過他的聊他個人婚姻孩子的文章,很感動。
希望他身體健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