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的鍾聲剛敲過,樓道裏終於傳來那熟悉的腳步聲,在寂靜的夜裏顯得沉重又緩慢,像一頭大象正在一座老舊的小木橋上踱步。
跟往常一樣,方怡梅必須坐在靠近門口的地方,這樣她就能第一時間見到回家的丈夫,在確信他安然無恙後,她才肯上床睡覺,哪怕困到不停地點頭哈腰,她也要等。
仿佛聽到了衝鋒號,困意頓消,方怡梅趕緊迎上去打開門,她利索地接過丈夫手裏的辦公包,又幫他脫去外套,心疼他下了班兒也不能安生,還得出去應酬。
“今兒怎麽搞到這麽晚?人家總局領導剛下火車,也跟著喝到快半夜?嘖嘖,這當領導的,別看外表光鮮,說話好使,看來也有不自在的時候。”
“學武睡了?”
他有點兒心不在焉,也有點兒心緒不寧,無論是偷,還是竊,做賊的短暫快感,究竟抵不過現實的冷酷無情,他好象從雲端跌落到地上,一個晚上經曆了暑寒兩季。
“嗯,幾點了還不睡,都跟你似的,屬夜貓子的?他撂下飯碗就去了圖書館兒複習英語,說是要準備那個托什麽東西考試,留學用的,快十點了才回家,這會兒剛睡下,你輕點兒動靜,學武明兒還要早起上班兒呢。”
方怡梅聞了聞拿在手裏的外套,皺了下眉,忙不迭地問:“什麽味兒?我好像在哪兒聞到過,挺奇怪的香水味兒,你們今晚的飯局請了女同誌?都這麽晚了才讓人回家,路上多不安全,出了事兒算誰的?!你也是,就不能提醒提醒人家,酒又不是什麽好東西,多喝口、少喝口,能有多大區別。”
“有車送。你又不拿人工資,操那份兒閑心幹嘛?!”
“領導也派車送你了?也是,都這點兒了,公交車早下班兒了。”
“唔,累了,我洗漱去了”,李建新不置可否,他感覺身心俱疲,好象剛去煤店拉回家滿滿一地排兒車(板車)蜂窩煤,還連著拉了兩趟,體力再好也得透支,更何況,年紀不小了,也很久沒這麽拉車了,用力過猛。
他有點後怕,擔心紙包不住火。他想逃避,想蒙混過關,更想趕緊倒頭睡上一覺,夢裏他也許還能重溫一下那過山車一般的香豔體驗。
方怡梅眼尖,“咦,你這襯衣怎麽掉了隻扣子?今早你出門兒前我還專門兒檢查了一遍,肯定都好好的。”
“噢,領導敬酒,我不好駁人麵子,喝得有點大,襯衣扣子勒得緊,悶得慌,可能我解開時,不小心給扯掉了。”
“你看你,這麽重要的場合,也不注意一下,給人領導的第一形象太重要了,可千萬別因為一粒扣子,把你那事兒給攪黃了,咱冤死了都沒處說理去。”
“多大點兒事兒,一驚一乍地,這都哪兒跟哪兒,哦你以為,人家領導都跟你似的,選拔幹部隻看臉?”
“看臉怎麽了?我又沒偷人,正大光明……哎我說,你今晚吃的是槍藥?咋見麵兒就對著我一通嗆嗆嗆地?”
“明早有個會,我還要上台做廉政報告,先睡了”,他扭頭就走。
“建新,你是不是有事兒瞞著我?咱必須當麵兒、當下說說清楚,不說清楚不許睡覺。”
李建新的心頭猛地一抽,血管兒裏的血一下子全都往上湧,讓他的腦袋嗡嗡作響,有點發懵。
他回過頭來,擰著鼻子,不耐煩地問:“又不是火燒眉毛,我困了,有事等明天。”
“不但火燒眉毛,連屁股都著了。”
李建新避開她咄咄逼人的目光,右手插在褲兜裏,五個手指頭在暗處緊張地互相摩擦,磨得有點發熱。
“大半夜的,瞎咋唬什麽?到底啥事兒不能等到天明?!”
“你跟那個吳麗麗,以前真的是同事?”
“啊,有問題?”口袋裏的那五根手指頭快被他給搓出二兩油來,滾燙的。
“這麽大的事兒你居然瞞著我,還瞞了二十多年,李建新,你可真行,良心給狗吃了?!”
李建新厭惡地搖了搖頭,心裏又煩又亂,他眉心緊蹙,虛張聲勢:“噓,你就不能小點兒聲?學武睡覺呢”,心裏卻在盤算,該怎麽應付她。
褲兜裏的那些手指頭,冒著冷汗,攢足了勁兒,在他的大腿上狠狠地掐了一把,讓他冷靜,別犯糊塗,一個謊若是圓不了,那就再編一個新的、更大的。
方怡梅不依不饒,“那你,為啥瞞著我?”
“你看你,說話東一榔頭、西一棒子,沒頭沒腦地,還好意思說我,今晚你吃的迫擊炮?還是連發的?屋頂都快被你給炸飛了”,兜裏的手指頭們緊張得無處抓撓,隻好握住了大腿上的一塊肉,緊緊地攥著,他感覺不到疼,隻是心頭有點緊繃繃的,繃出了虛汗。
“那個啥……你想幫吳麗麗帶孩子,我沒說不行,可是,”
“這不就得了?還有啥好可是的?咋咋呼呼,跟我犯了多大錯似的,累一天了,回家也不讓人清閑”,手指頭鬆了鬆,他那緊張到快跳出喉嚨的心,泄了勁兒,又慢慢縮了回去。
“我那不,就是覺得,你瞞著我,好像我知道了會攔著你似的。那會兒咱都結婚好幾年了,你也不是不知道我的為人,你這麽做,明擺著不信任我。”
“好了好了,我當初不也是為著你好,為著這個家好?小吳她爸是國民黨反動派,解放前逃去了台灣,她媽家的成分是地主,小吳那時候剛離婚帶著個孩子,她連自己都養不活,孩子跟著她肯定也活不成。那次我出差去濟南,好巧不巧,回來時正好在火車上碰上她,她說她本想把孩子送給鄉下親戚的,因為她的地主兼反革命的家庭成分,她的那些親戚,不論遠近,沒一個敢收留的,沒辦法,她隻好又把孩子給抱回來了。我問她,以後怎麽辦?她說她不想活了,可就是,懷裏的這孩子讓她舍不得去死,大人的事,不該連累孩子。我可憐那孩子,畢竟是條鮮活的命,她剛出生,還沒來得及看看這個世界,於是我就跟小吳說,我幫你養吧,但是,孩子就算送我了,你以後不許再跟她見麵。”
“那也,用不著瞞我啊,我又不是不講理的人。”
“嗐!文革那會兒,人家正愁抓不到我小辮子呢,就你這肚子裏不盛隔夜事兒的脾氣,萬一哪天你不小心,一大嘴巴給咧咧出去,咱這家不就全完了?!又不是啥多光彩的事,就算被人發現了,要殺要剮,我自己一個人擔著就是,我可不想連累你跟倆孩子。”
方怡梅心裏有點感動,“怪不得她說你救了她的命,還真是,哪個孩子不是娘的命?!”
“嗯,你心眼兒好,能設身處地替別人著想,早知如此,我就該早點兒跟你說實話的。”
“不過,醜話咱得跟姓吳的說清楚,小梅是我養大的,就是我的,跟她沒半毛錢關係,隻要我還喘著氣兒,誰也甭想從我身邊把她奪走。”
李建新暗自慶幸:還好,有驚無險。
“怡梅,你把小梅養大,肯定也是願意她過得好,對不?”
“你啥意思?難道小梅跟我過得不好?”她覺得他好像話裏有話,兩隻耳朵頓時警惕得立了起來。
“怎麽跟隻鬥雞似的,有意思嗎?你哪隻耳朵聽見我這麽說了?”
方怡梅心急又委屈,生怕女兒被人搶去,“小梅是我從她兩周大開始,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除了沒懷她、沒喂她奶,我待她哪樣不像親生?!小梅從小身子骨就弱,隔三差五就鬧病,三歲那年,她半夜裏發燒四十度,你剛好去了外地,我抱著她趕緊往醫院跑,天黑,半道兒上我崴了腳,我坐地上爬不起來,她哭我也跟著哭,我那是心疼的。噢,她姓吳的倒好,小梅大學快畢業了,她想起還有個閨女來了,這不是明擺著下山摘桃子麽?孩子又不是個物件,送了人還興往回要?!人都說,‘狗養的狗親,貓養的貓親,不養的不親’,當初,她不是跟你說好了,再也不見孩子的麽?難道吐出來的還能再舔回去?這還是人幹的事兒?!反正我不幹,小梅是我閨女,說什麽我也不跟人分享!”
“孩子是娘身上掉下的肉,小吳人家當初也是被逼無奈……”
不待李建新說完,方怡梅大驚失色,忙問:“她去見你了?”
“噢,那倒沒有,我這不是,還是聽你說的嗎?”
方怡梅稍稍緩了口氣,“她去見小梅了。”
“說什麽了?”
“那倒也沒有,姓吳的跟梅說,你當年救過她的命,她要報恩,沒找見你,就去找小梅了。”
李建新把褲兜裏的右手抽出來,用食指指點著方怡梅,“你都多大歲數了,還見風就是雨的,人更年期婦女也不至於都像你這麽陰晴不定的吧?”
“去你的,你才更年期呢,我這不是心裏著急嗎?搶我孩子,比挖我心還難受。”
李建新見她緩和了些,趁機建議:“我的意思是,這事兒瞞不住,早晚小梅會知道的,與其到時候被動,不如,咱先下手,找個合適的時間,把咱的意思跟小吳說清楚。”
方怡梅一聽又急了眼,“你這話什麽意思?!咱什麽意思你不清楚?我不都表過態了麽?小梅是咱的,光明正大!戶口本兒上有她,派出所也登過記的,姓吳的有幾個臭錢了不起?她還敢硬來?!社會主義都這麽多年了,難道就沒有王法?!”
李建新見一時半會兒說不動她,就搖了搖頭,“你啊,活半輩子了,吃一百個豆子不知道豆腥氣,腦子還是塊榆木疙瘩,不識勸。算算!對牛彈琴,沒意思,睡了。”
方怡梅被他這一通數落,心裏不服,順嘴兒嗆回去,“榆木疙瘩怎麽了?你行,你厲害,你讀書多也用不著埋汰人啊,我承認我笨,可我不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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