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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同往事(一)

(2007-03-15 07:33:00) 下一個

          

胡同往事(一)

 

 

 

 

 

平靜時光(文革前)

 

 

 

 

 

1953 8月,我呱呱落地在北京東城的一條不大不小的胡同裏--西堂子胡同。 媽媽告訴我,我出生那天是個雨中伏天。這可能就是我日後總是不怕熱,而且喜歡下雨的原因吧?

在北京,提起金魚胡同,可能無人不曉,但問到西堂子胡同,就不大有人知道了。金魚胡同裏整日是熙熙攘攘車水馬龍。西堂子胡同雖然緊挨著金魚胡同,卻是人稀車少門可羅雀。原因是金魚胡同是從北麵進入王府井的必經之路;和平賓館,天一順醬菜園,北京頂級理發館-四聯,東風市場(早年叫東安市場)正門,等等當時有名的店鋪, 賓館都匯聚此地。即便不是去王府井和東風市場的人也樂意走金魚胡同。誰不想看看熱鬧沾沾財氣呢?別說,也有個別人喜歡清靜,走西堂子胡同, 像梅蘭芳的公子-梅葆玖先生。早年他騎的是一輛英國鳳頭加快軸自行車,後來科技發展了,他就跨上了一部自行摩托車,在五,六十年代那是很有風頭的。

            西堂子胡同裏淨是些深宅大院。其中不乏曆史人物和新舊社會名流的住所。靠胡同北麵從東口兒往西口兒數,中央歌舞劇院宿舍(歌唱家李光西,樓前貴,作曲家賽克,呂遠都在此住過)前清那王爺府,團中央宿舍,協和醫院宿舍(骨科權威王桂生一直住在此地),中央歌舞劇院,北京市公安局宿舍,馮國璋(當過民國大總統)四公子-馮季遠的宅院,青年出版社大院(曾是清朝名將左宗堂的府第),外貿部大院,東城區武裝部,捷克商務處(後是外交部宿舍,駐法大使周秋野,駐朝大使曹克強,駐巴基斯坦大使王澤都在此院住過),公安副部長楊其青的官邸。靠胡同南麵隻有四個門,第一個是和平賓館後門,第二個是塘沽永利製堿公司 (以中國第一化學家侯德榜製堿法而聞名的中國第一個重化公司),第三家是王家大院(聽說王家祖上是那王爺的管家),最後一個是外貿部-海關大院。我家就在北京市公安局宿舍和馮季遠家中間,是個小雜院(雜院與大院的不同就在於,雜院是歸房東或房管局管理,住戶可來自不同的機關單位。而大院是屬機關單位管,所以所有住戶都來自同一單位或部門)。據說當年曾住過日本憲兵司令。

胡同裏的建築是五花八門各式各樣, 院內布局,裝飾也各有千秋。中央歌舞劇院宿舍是俄式的兩層洋樓,紅瓦頂白牆大窗戶。每扇窗戶周圍都裝飾了一圈抹金的波浪花紋。那王府是拱形的朱漆大門, 一天到晚大門緊閉,直到文化大革命我才看到裏麵是什麽樣。 進門後,一條走廊把大門和客廳連了起來。客廳大門兩邊各有一個景泰藍的孔雀,黃銅的身子,蘭綠色的羽毛,有一米多高,開著屏很漂亮。這是一座兩進的院子,但不是標準的四合院,所有的房子都集中在院子中部連成一片。團中央宿舍,協和醫院宿舍,北京公安局宿舍都是標準的小四合院。進門就是影壁,左拐就進院子。左宗堂的府第是個標準大三進四合院,進門是迎麵大影壁,影壁上寫著福如東海四個大字。左右兩邊是前東西跨院。轉過影壁又是一道高門,上台階翻過這道門才來到正院。迎麵是一座假山,兩邊各有一個花池,裏麵種著月季,芍藥,美人蕉。花池周圍種著海棠樹,棗樹。每年果子成熟時節,這裏就成了孩子們的兵家必爭之地。假山後麵是一排正房,黑瓦朱漆大玻璃窗,前廊向兩邊展開直通正院大門。想一想每當春雨如絲或是秋雨綿綿之季,擺上付竹桌竹椅,坐在前廊裏品茶觀雨,萬籟俱寂,隻聽雨滴拍打樹葉之聲,那是多麽愜意呀!公安副部長楊其青的家是綠漆大鐵門。大門一般不開,所以進進出出都是走大門上的一個小門。推開這扇小門進院,矗立在你麵前的是一座兩層的法式小樓。黑鐵皮的尖屋頂,紅色的磚房白窗戶。一年四季常青的爬山虎爬滿了整個樓房和四周的院牆,使整個院落透著一種暗暗的幽靜和平賓館,外貿部-海關大院都是當時現代化的大樓,方方正正,禿了巴幾的沒啥好說的。我家的院子有點特別,你說它不是四合院吧,它有迎門影壁和兩進院子;你說它是四合院吧,影壁後麵卻沒有正房而是一條穿堂門道,把前後院子連了起來。更特別的是在大門頂上和院子周圍的房頂上都裝有水泥做的花和盆景。雖然沒有彩色,但也使整個院子顯的非常典雅,富有中西和壁的韻味兒。可惜它們在文革的破四舊中全部被砸毀(都是我們這幫無知的孩子們幹的)。整個院子除了花池, 葡萄架外都是水泥鋪地。後院一進門, 一邊一棵參天大榆樹。一到夏天,倆個樹冠交織在一起,形成了一個大天篷,使整個後院都陰涼舒適。院大門上方有五顆鐵星星,四顆黃的代表院裏有四戶革命軍屬(解放軍);一顆紅星代表有一戶革命烈屬。這在改革開放前一直代表著光榮!

住在這條胡同裏的人真挺幸運,它即是鬧中取靜又生活十分方便。如果你想熱鬧,跨出西口就是王府井,中國的銀座(日本東京),第五大道(美國紐約);想看電影你出東口就有紅星,大華電影院;想看戲你穿過外貿部-海關大院,就到了東風市場的吉祥戲院;想吃西餐你可上東風市場的起士林;想吃涮羊肉你可到東風市場的東來順;不喜歡吃葷的,你可以到西口正對麵的全素齋買到全國聞名的素什錦,香椿魚,炸硌珞合;要吃夜宵就到西口兒餛飩侯來碗鮮肉餛飩;山東名館-森隆就在起士林的樓下,叫一個幹燒黃魚外加一個古老肉才不到四塊錢。記得小時候一旦手裏有了塊八毛錢,我不是到西口兒的浦五房(上海遷京熟食店)買點兒蒜腸熏豬爪什麽的,就是到東來順樓下的小吃店要一兩奶油炸糕(四個,兩毛四分)一碗冰糖蓮子粥(一毛五)解解饞。

記得剛能記事的時候,整個胡同都是土路,那是無風三尺土,下雨滿街泥。好像是在大躍進時代的頭一年,整個胡同唰一下全鋪上了柏油。到現我還清楚地記得當年第一次看到大軲轆壓路機時的震撼,轟隆轟隆一陣巨響過後,路麵立馬平整閃亮的像麵鏡子。自那以後每到冬天雪後經汽車一壓,整個胡同就變成了孩子們的滑雪場。每個小孩腳底下一片竹片,弓下腰,雙臂微微伸開保持平衡,用另一隻腳猛的向後一登,嗖的一下能躥出四,五米遠。有一次,我的朋友曉東滑向一輛迎麵開來的大卡車,雪地帶冰特別滑,大卡車刹了閘還是往前衝,曉東也沒法停下來,就順勢仰麵朝天躺下,鑽到了車底下,從車的兩排輪子中間滑過。好險呀! 幸虧胡同裏車少,不然準會有八,九點鍾的太陽作了車下鬼。

冬去春來,胡同裏的冰雪變成了滿地的柳絮,隨風飄滾。孩子們追著柳絮用手抓用腳踢。沒多久槐花就開了,花枝從院裏伸到牆外。孩子們又舉起了竹竿,竹竿的頭上綁了個鐵絲鉤,把鐵絲鉤往槐花枝上一搭,一卷一揣,就把槐花摘下來了。有的說是為了吃,味道有點香甜。可我從來沒嚐過,因為父母是醫生不讓亂吃東西。有的說是為了賣,可用來染軍裝綠。可我從來沒賣過,因為一直沒找到在哪兒賣。

夏天胡同裏玩兒的東西就更多了。放學後滿胡同都是光著膀子小男孩,手裏攥著背心或T恤衫,奔來跑去,捉蜻蜓,粘知了,撲蝴蝶,逮螞蚱。夏天雨多,大雨過後胡同兩邊經常積滿了水,孩子們就淌水玩,從胡同的這頭淌到那頭,直到雨水慢慢退去。有時候,我們也放紙船,無風船不走,我們就彎下腰,用手拍水,推船前進;或者幹脆蹲下來,用嘴吹,結果弄得渾身是水。我特別喜歡雨後的胡同,兩邊的牆和地顯得特別清新整潔,遠遠看去像是換了新裝。我的第一副墨鏡也是在夏天得的,說來蹊蹺。那天我和同院的小平正在大門口站著乘涼,看見一個大鼻子從東口走來,帶了個墨鏡,手裏抱著一個紙盒子。五十年代正值中蘇友好鼎盛時期,小孩們都會唱蘇聯老大哥開著小汽車。。。。 我們倆一看有個外國人,就拍手高唱起來蘇聯老大哥開著小汽車。。。。,嘿!那個老外一聽就笑咪咪地走上前來,打開紙盒給我們一人一個紅塑料的小套子。急忙打開小套子, 發現裏麵是一副乳白色框的墨鏡。我們馬上戴上它高興地跳了起來。再看那個老外正回頭向我們招手再見呢!回頭我們想他一定是捷克商務處的人。那個年代,在中國很少能見到塑料製品,更甭說塑料墨鏡了。你說這個墨鏡對我們有多寶貴!

秋高氣爽是北京最舒服的時節。孩子們在胡同裏推鐵環,抽嘎嘎,放紙飛鏢。借著秋風,幾十隻彩色飛鏢像幾十隻美麗蝴蝶在胡同的天空中飛來飛去。有時候放學後,孩子們也會抱著三合土的蟋蟀罐,走門串戶地去鬥蟋蟀。 如果蟋蟀不開牙,我們就把它放在一隻手的手心裏,然後用另一隻手拍打放蟋蟀手的前臂,把蟋蟀拋起來。這樣上下顛它幾次,不知是什麽荷爾蒙作怪,蟋蟀就會變得好鬥起來。一場秋雨過後,金色落葉就會鋪滿了胡同,秋風一起漫天飛舞,預示著冬天就要來臨。也正是在這金色的季節,我碰到了第一個來電的女孩兒。

            在我碰到這個女孩兒以前, 曾經有一個女孩子對我表示過喜歡,還說要帶我去蘇聯呢(當然那是孩子話)。她叫裏拉,比我大兩歲,是個俄朝混血蘇聯人。她爸爸是蘇聯籍朝鮮人,媽媽是俄羅斯人。當時中蘇友好,她爸爸是個小提琴家被蘇聯派到中國中央歌舞團作首席小提琴。其實一開始我是先跟她弟弟認識的,他叫裏加。家就住在中央歌舞團後院,和我家隻有一門之隔。裏加有一把電動玩具衝鋒槍,要用六節一號電池,一扣扳機,槍筒兩邊的紅燈泡就嘩嘩閃,伴隨著噠噠噠的槍聲像真的在噴火。我有一把電動手槍,裝兩節一號電池,一打也能從槍筒前麵噴火”,發出嘎嘎嘎的聲響。當時,有電動槍的孩子很少,我倆就經常組成個現代化部隊和別的土八路對打。久而久之就成了朋友。他時常帶我到他家去玩兒,就認識了他姐姐,瓜子臉笑眯眼,身材不高有點胖。孩子們一起玩兒的時候總免不了爭執,每當這時,裏拉總是站在我一邊護著我。她有一輛小的兩輪車,綠車身,黑車座,銀白色的輪子,非常漂亮。她隻讓我騎,別的孩子連碰都甭想碰一下。裏拉的爸爸對孩子的管教非常嚴,犯了錯,經常會皮帶伺候。裏拉的媽媽倒是和藹可親,對我非常好,經常留我在她家吃飯,還給我好些好吃的,什麽沙拉啦,麵包夾果醬啦,煮雞蛋,巧克力和起士什麽的。這當時在中國都是稀罕物,隻有去老莫(北京莫斯科西餐廳)和新橋飯店才能見得著,而且價格十分不菲!後來中蘇交惡,他們全家都返回了蘇聯,從此,泥牛入海無消息,但他們的音容笑貌都永遠銘刻在我的記憶裏,永遠的那麽溫馨甜蜜!

記得那是文革前兩年,我在小學四年級。一個星期六的晚飯後,依照習慣爸爸媽媽帶著我和妹妹走出了家門去王府井遛彎兒。這是我可以得到一根奶油冰棍或是一串帶餡兒的冰糖葫蘆的最好機會。那時的糖葫蘆種類比現在多,除了紅果,海棠,蘋果, 梨,荸薺,橘子等等外,還有水果夾餡兒的。 餡是紅豆沙或綠豆沙做的,裏麵還放有糖桂花,好吃極了。要是運氣好,興許還能買到一對鴛鴦奶油冰棍(那種兩根冰棍沾在一起,上半根粉紅色草莓味兒,下半根鵝黃色香草味兒的冰棍)。太陽剛落,紅色的晚霞映滿了西天,我們一家人迎著晚霞向西口兒走去。突然,四個人影兒, 倆大倆小,從遠處出現在我的視線裏。等走近一看,也是一個四口之家,爸爸媽媽帶著兩個女孩兒。一個高一點,看起來比我大,可能是姐姐?另一個稍矮些,就是她吸住了我的眼球!鴨蛋臉,寬寬稍高的前額,一對又大又黑的杏眼閃閃發亮,懸膽鼻下一張櫻桃小嘴。甩著兩條又長又黑的大辮子, 左臂上佩有一個兩道杠的少先隊中隊長章(官比我大一級,我是小隊長,一道杠)。漂亮! 神氣!兩家禮貌地微笑著點點頭擦肩而過後,我一直回頭張望著, 沒醒過燜來。看什麽哪,快走!爸爸吼了我一嗓子。我這才醒來, 追了上去。從那兒以後我跟蹤追擊了好些日子,終於發現她就住在我們胡同,更巧的是,她和我是在我同一所小學,同一年級!我在一班,她在四班;樓上樓下。到現在我也不知道為什麽我們在同一學校, 一座樓裏四年, 我竟從沒有見過她。難道這就是緣分嗎?在學校裏我是不敢靠近她的,因為那時學校裏的風氣很封建, 男生女生一般不說話。既然知道了她住哪兒,放學後或周末,我有事沒事地在她家門口來回走幾趟。 她的房間在二樓,樓在胡同北麵。我就總是靠著胡同南牆走,邊走邊側抬頭向她的窗戶望去,但一次也沒有看到她。有一次我壯著膽子在她窗下大喊她的名字,“X-X-X-”。可沒敢等到她出來,我就先嚇得溜了。也不知道她出來沒有,也許她根本就沒聽見。還有一次就更慘了。那是個數九寒天,西北風嗖嗖地呼叫,我騎著我四叔新買的上海鳳凰漲閘自行車, 埋著頭頂著風從東口兒往家奔。忽然感到對麵有車過來,猛一抬頭,是她!不知為啥,來了個緊急刹車,冬天,冰天雪地騎車最忌諱的就是-緊急刹車。車輪底下一滑,咕嗵一聲,我連人帶車來了個大馬趴!等我爬起來,她早就沒影了。更倒楣的事,新車的漲閘給摔斷了, 回家又要挨罵啦!就這樣忽來晃去不知不覺的過了兩年,這期間我們也有幾次相遇在胡同裏,但都是一對眼,就過去了,從來沒有過個話。至今我都不知道她說話的聲音是什麽樣的!轟隆一聲響,毛主席炮打了資產階級司令部,我這少年維特式的煩惱也被轟得無影無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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