應當是在2012年左右,那時候我剛開始學習詩歌寫作,在詩詞網上地毯式逐個閱讀外國的現代詩歌,有一天點開一個叫龍沙的作者,網站上對他的介紹如下:
彼埃爾·德·龍沙(1524-1585),法國第一個近代抒情詩人。出身於貴族家庭。曾隨從出使,到過很多國家。後因大病成聾,決心寫詩。1547年組織七星詩社。1550年發表《頌歌集》四卷,聲譽大著。1574年所寫組詩《致埃萊娜十四行詩》被認為是他四部情詩中的最佳作品。他的詩講究技巧、音律,反對禁欲主義,熱愛現實生活,但情調常憂鬱低沉。他的詩在歐洲宮廷中傳誦一時。
然後我就在龍沙的作品裏赫然讀到一首有些眼熟的詩:
《當你到了老年……》
當你到了老年,晚上,燭光搖曳,
你坐在爐火邊,紡著紗,纏著線,
象唱歌一樣背誦著我的詩句,並且還驚訝地說。
“想當年我年青貌美,還曾得到過龍沙的讚美。”
這句話你的使女當時並沒有聽見,
由於勞累,她早已雙眼朦朧快入睡。
龍沙的細語並沒有使她醒過來,
如泣如訴的詩句不斷祝福你,那讚美之辭會永久流傳。
那時我已長眠地下,成了飄忽不定的幽靈,
在那香桃木的蔭影下我將得到安息。
而你那時也已到了風燭殘年,蜷縮在爐旁,
為了自己當年過於驕傲,拒絕了我的愛情而深深後悔。
請相信我,你要真正生活,別去等待明天,
從今天起就請你來采擷那生活裏的玫瑰。
——《致埃萊娜十四行詩》(1574)
遠 方譯
我立即精神一振:咦,這不是葉芝的《當你老了》嗎?當然,又不完全像。
翻出葉芝(William Butler Yeats 1865-1939,1923年獲諾貝爾文學獎)的那首著名的《當你老了》對照:
《當你老了》
當你老了,白發蒼蒼,睡意朦朧,
在爐前打盹,請取下這本詩篇,
慢慢吟誦,夢見你當年的雙眼
那柔美的光芒與青幽的暈影;
多少人真情假意,愛過你的美麗,
愛過你歡樂而迷人的青春,
唯獨一人愛你朝聖者的心,
愛你日益凋謝的臉上的哀戚;
當你佝僂著,在灼熱的爐柵邊,
你將輕輕訴說,帶著一絲傷感:
逝去的愛,如今已步上高山,
在密密星群裏埋藏它的赧顏。
再讀,的確是相像又不像,但是兩者之間必有關聯。
我像發現了新大陸。記得當時在網絡上查找龍沙的資料,並不多見。而我對龍沙一無了解,也不懂法語,又怕萬一詩歌網的收錄有錯誤,於是這個發現就不了了之了。
前天看到有網友談及中國詩詞的竊意,就想起葉芝和龍沙這兩首詩歌的相似,再去網上查找資料印證時,竟然可以搜索到關於這兩首詩的討論,看看時間,好像發表時間都比我發現的時間晚。。。早知道當年我寫這樣一篇論文就好了。~
AI整理出來這些討論的摘要,將葉芝的這種寫作定義為創造性轉化和改變,視其為葉芝對龍沙互文性的致敬。。。不能不說,AI統治下的文學用語越來越高大上了。我覺得這句大概可以套用那句通俗易懂的人話:天下文章一大抄,看你會抄不會抄。
不過我還是去查了一下互文性致敬的意思:“互文性致敬”(Intertextual Homage)是一種文化創作手法,指的是在一部作品中,刻意借用、引用、模仿或隱喻另一個已存在的“先鋒文本”(如電影、文學、符號、曆史事件等),以表達對前者的崇敬、關聯或創造出新的意義。這種手法不僅是簡單的“複製”,更是一種讓觀眾在解讀時連接起兩個或多個文本的“符號互動”。
我也覺得葉芝這種算是在龍沙詩歌基礎上的再創造。我一直覺得文學上的創造能力是珍貴的,即使是在前人基礎上的再創造,也離不開繆斯的青睞,不過現在AI已經加入了這個創造的隊伍,創造尤其一些文學上的創造似乎就與繆斯無關了——我一直認為AI寫作說到底就是偷,科技神偷。~
想想葉芝由這首《當你老了》得來的名聲,以及龍沙在被了解之前的仿佛不存在,忽然就懂得了一句話:文章千古事,才人多無名。這樣一想,名這個字對我的誘惑一下子就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