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塵影

寫下一些塵事,留下一點影子。也許世界都忘記了,至少自己還記得自己。(原創所有,請勿轉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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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故鄉,你的異邦(21)

(2016-06-01 11:28:06) 下一個

 

其實新家也沒有那麽安全。

人多的地方罪惡就多。我在外婆家很少聽到雞偷狗盜的事,所以世界在我眼裏也是清平的,所以回到老家之後,我一個人還是不知危險地上山入地。後來聽說有人在我常去的小河邊的那邊林子裏被欺負後,我就漸漸地不敢一個人走那麽遠了。

剛回到老家的時候我們家裏很神奇地跑來一隻狗,很漂亮的狗,有人說是德國牧羊犬。

有一段時間夜裏狗吠得厲害,母親嫌吵。偏又趕上一陣殺狗風,說狗肉香。我一直懷疑他們是看少林寺看得,學不到功夫卻學到了吃狗肉。一些人在街上看到狗,也不管是誰家的狗,能逮住的就殺了吃。有一次我家的狗也被逮去了,臨被吃前有人說是我家的狗。它竟然消失一夜之後又奇跡般完好無損地出現了,讓我相信了那句話——打狗也要看主人。

我家的狗那麽厲害他們是怎麽逮到的,我一直很納悶。後來看傑克·倫敦《曠野的呼喚》裏寫到人如何凶殘地馴服狗,還有他的《雪狼》裏那個猥瑣的小個子如何滅絕人性地對待狼,我都看得膽戰心驚。大概隻有男人能那麽冷著血寫出殘忍的一麵,讓我幾乎可以想象出當初我家的那條狗是怎麽樣被幾個男人捉住吊起來,但願他們沒有那麽殘暴地打過它。

想來這是事實:與動物相比,人擁有至高無上的智慧,同樣也擁有無以倫比的凶殘。

那件事之後,母親不忍心狗哪一天再落到那些人手裏,它不可能每次都那麽好命。於是母親就把它賣給了收狗的人。總是好過在這裏等死吧。幾十塊錢買條狗,想來是不會吃的。母親說。

我至今還能清晰地想象出它臨走前的模樣,一隻狗痛苦萬分的呻吟,眼淚掛在眼角的模樣。

狗走後,夜裏確實清靜了很多。但是母親隨手擱在院子裏的東西常常會少了幾件。直到有天雪後清晨,在院子裏看到雪地上留下的淩亂的腳印之後,我們才恍然明白,那隻狗並不是無事亂叫。因為這個,父親後來又養過兩隻狗,卻怎麽都不如原來那隻狗那麽既得力又忠誠。

我從那時知道,原來狗與狗是不一樣的。就像人與人。

 

我記憶猶新的是緊挨著我家,與我們家一牆之隔的鄰居。那時母親覺得院子太大,想蓋一排南屋,隔出一個前院後院。估計那時父親已經做出了讓祖母搬過來跟我們一起住的兩全打算。

房子幾乎蓋好封頂了,有一天中午我從學校回家吃飯就趕上那一幕:鄰居的男主人大約是中午喝了點酒,滿臉通紅,拎著一把大鐵錘二話不說就衝進我家院子,對著新蓋的房子比鄰他們家的那一麵牆就是一陣猛砸……

我都看傻眼了。

那鄰居之前也是大哥大嫂叫得十分親切地跟我父母來往過的。想來那時他想象不到我們家後來還會再蓋房子。他的理由是那麵牆妨礙了他家的采光。其實毫無道理。他家前後都有大窗,側麵對著我家院子也開窗。我們不可能為了他們家的側麵采光就不蓋房。

這件事給我上了一堂生動的秀才遇到兵的課。父親一向個性軟弱,喜歡息事寧人。母親算是硬氣一點的,真遇到這樣的莽漢也聲都不敢出了。

後來打了官司,自然是我家贏。不過八十年代中期的司法執行很是綿軟,對民事糾紛少有強製執行。也沒有幾個法警一窩蜂上來把他教訓一頓,即使他是個有蠻力的人,應當也架不住一頓公權力的製服。那件事最終以他蠻橫抗拒執行罰款結尾。我父親母親也本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心態不了了之。

那堵牆上一個窗口大的豁口很多年就那樣豁在那裏。那間屋子也就此廢棄。

 

後來,那件事不幾年,那位鄰居的母親走了,他父親緊接著死於家裏的一場火。他的年紀輕輕的兒媳婦,騎著車子不小心栽進路中央的井裏人就沒了。還有他和他的妻子先後得了病也沒有了。這些都發生在父親病逝之前。那時我們已經搬離了那座房子。

我有時會想起我們兩家,那一大片地,那麽多南北的房子,如今我家荒蕪了,他家也幾乎人口不剩。

這一切不過轉眼十幾年的功夫而已。軟弱如何,強悍如何,都逃不過灰飛煙滅。

其實我一直覺得我家的房子也有鬼氣。父親說這個菜園子裏以前有一口井。我就想象著各種投井自盡的橋段。誰知道呢,那些年代久遠的事。

我甚至夢到過兩個一高一矮的男人,從南屋裏出來,夢裏知道他們是鬼,我就嚇醒了。後來,很多年後的後來跟父親說起,那時父親已病卻還在世,我說我一直很怕那座房子。想不到父親很幹脆地回答我:別說你怕,我也怕。住了那麽多年,還是怕。

我忽然釋然。後來再去那裏,對著荒蕪的房子睹物思人,竟然沒有一點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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