麵對生命和信仰的兩難處境 !!!
深夜,醫生衝向高級法庭
2001年2月21日,美聯社消息,美國南加利福尼亞大學醫院為7個月大的男嬰成功地做了肝髒移植手術,在他的母親身上取下一片肝髒組織,移植到這個肝髒壞死的孩子身上。這一手術的特殊之處是,這是一次不輸血的手術,是世界上第一例不輸血肝髒移植手術。這次手術成功,立即引起了法律界和宗教界的歡呼,因為這個孩子來自於信仰一種獨特宗教——耶和華見證會的家庭。美國法律界和醫學界為此已經困擾好幾年了。
故事應該從1994年8月28日夜晚說起。在康尼迪格州的斯旦福醫院裏,乃莉·維加生下了她的頭胎孩子。產後,殘留在產婦子宮內的一片胎盤組織引發了大出血。醫生判斷,如果不輸血,產婦將失血過多而死亡。乃莉和她的丈夫卻都拒絕輸血,因為他們的宗教,耶和華見證會,認為信徒不能輸血。產婦在繼續出血,生命的機會在一點點地離開。醫生必須馬上做出決定,拖延就可能是一條人命。醫生卻仍在猶豫。醫生想的是,乃莉和她的丈夫不是不知道後果,他們是明白自己要付出生命的代價後作出拒絕輸血的決定的,這個決定出於他們的宗教信仰。作為一個醫生,治病救人,但是不能違背病人出於信仰而做出的決定。可是,如果再不下令輸血,就要眼睜睜地看著病人在自己麵前死去。護士們無聲地注視著醫生,等待著決定,輸血還是不輸血。氣氛緊張到了極點。醫生腦子裏響起當年從醫學院畢業的時候,每個即將成為醫生的人按照幾千年的傳統發下的誓言,即“希波克拉底誓言”:作為一個醫生,要盡其所能為患者謀利益。此刻,什麽是乃莉·維加的最高利益,是她的生命還是她的宗教?什麽決定更符合病人的真正利益?是病人家庭的信仰還是醫生的判斷?時間分分秒秒地在過去,麵對這樣的難題,醫生卻難以做主。他做了此時此刻世界上隻有美國醫生才會做的事情:衝向斯旦福高級法院,要求法官發出輸血的命令。這時候是淩晨2時。
耶和華見證會來龍去脈
產婦乃莉·維加所信仰的耶和華見證會,是19世紀70年代才創立的一個基督教的小教派,一開始叫守望會,起源於美國賓夕法尼亞州,1931年改稱耶和華見證會。它的創始人查爾斯·羅塞爾在20來歲的時候想到,既然上帝憐憫世人,可是基督教義裏又說有永恒的地獄,這不是自相矛盾嗎?於是他放棄長老會和衛理公會的教義,自創了這個強調啟示的教派。經過100多年的發展,這個教派已經遍布全世界,大約有200多萬信徒,其中1/4在美國。我們住在偏僻的美國南方鄉下,周圍居民大多是保守的農人,卻也有一個樸素的耶和華見證會教堂。耶和華見證會以賣力上門傳教出名,我們家也來過很多次,通常是衣著整潔的女士,西裝革履的男士,黑白人皆有,彬彬有禮地表示願意提供精神上的幫助。我們的鄰居傑米老頭是老派的浸信會信徒,是南方農村的主流教派。他一提起耶和華見證會就嘖有煩言。耶和華見證會的教義,有些東西很特殊。他們相信耶和華是真神,反而認為主流基督教的三位一體主義是異教的偶像崇拜。他們反對偶像崇拜。這就引出了耶和華見證會在美國司法史上名氣很大的幾個事件。
20世紀40年代和50年代,耶和華見證會家庭的孩子,在學校裏升國旗的時候,拒絕向國旗敬禮,認為向國旗敬禮是偶像崇拜。學校欲給予停學的懲罰,他們卻堅持自己的信仰。這一衝突鬧上法庭,官司一路打到最高法院。聯邦最高法院為這樣的案子數度反複,幾次做出裁決。最終裁定,耶和華見證會信徒的宗教信仰必須得到尊重,強迫他們的孩子向國旗敬禮是違憲的。
耶和華見證會看上去有點怪異孤僻,同政府和其他教派的關係都不很友好。對於信徒的行為,他們有很高的道德標準,穿著嚴肅,舉止有禮。他們反對離婚,認為那無異於淫亂。他們的教義裏還有一條,那就是,他們根據《聖經》認定,輸血是教規所不能允許的。不管在什麽情況下,耶和華見證會的信徒決不會同意接受輸血,無論是全血還是血製品,一滴都不行。全美國所有的醫生都知道這一點,這是他們的宗教信仰。過去,在美國司法史上,他們為爭取自己信仰的權利,曾經表現出過令人刮目的勇氣,他們所贏得的幾個案子,是美國最高法院的裏程碑判例,進入了美國學校的教科書,婦孺皆知。現在在美國,誰都知道,不管你是不是認同他們的教義,不管你是不是討厭他們,他們的宗教信仰必須得到尊重。世界上幾乎所有的宗教都對生命和死亡作出自己的解釋。耶和華見證會的解釋也很獨特。他們相信有“世界末日”。對於他們來說,有時候,死亡隻不過是一次超脫,信徒可以再生。他們相信隻有合格的信徒才能躲過末日之災,得到拯救,最後生活在永恒的地上樂園裏。
州最高法院的裁決美國醫院在病人入院時都要認真了解病人的宗教信仰。我最近在地裏割草的時候出了個小事故,到醫院接受手術之前,護士就一本正經地問我,有沒有什麽宗教傾向?一開始我還真愣了一下,沒想到宗教傾向和我的手術有什麽關係。乃莉入院時就簽署了拒絕輸血的文件。這就是醫生要衝向法院請法官下令的原因。可以想像,半夜2時要找到一個法官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也許是因為人命關天,
也許是病人的狀況根本不允許再猶豫拖延,法官深夜做出了緊急裁決,允許該醫生可以在未經病人同意的情況下,施行輸血。
在總共輸了4升鮮血以後,乃莉·維加得救了。母子均安好健康。可是,事情還剛剛開始。對於乃莉來說,血管裏流著別人的血,這就違背了她的信仰。如果照此辦理,往後其他教友的信仰就無法保證。她向上訴法院提出申訴,控告醫院侵犯了她的宗教自由權利,要求推翻斯旦福法院的深夜緊急裁決,禁止醫生在未經病人同意的情況下,違背病人的宗教信仰給病人輸血。
醫院方麵提出,這一指控已經過時。醫生是得到法官命令才輸血的,現在病人已經康複出院,不再存在侵權傷害。上訴法院同意,不予受理。乃莉·維加向州最高法院上訴。1996年4月9日,康尼迪格州最高法院做出一致裁決,裁定斯旦福醫院違反了個人之身體有權自主決定的法律傳統,侵犯了乃莉·維加宗教信仰的憲法權利。大法官們指出,不管醫院拯救人命的情況是多麽緊急,不管醫生救死扶傷的職業規範是多麽
崇高,這些都不能壓倒乃莉·維加保持自己身體和精神完整性的權利。隻要她充分了解事情的後果,並且有能力做出決定,那就有權根據自己的信仰做出決定。州最高法院說,同樣的情況以後還會發生,所以醫院需要法律上的行動指南,怎樣處理病人不願輸血的情況。醫院方麵的發言人在州最高法院裁決後說,醫院和醫生認為,他們是根據病人的最好利益而采取措施的。正因為這是一個棘手的問題,所以才要求法官下令,以得到法律上的指導。
永遠的難題
有些人不同意康尼迪格州最高法院的這一裁決。他們提出這樣的問題:乃莉·維加的宗教信仰固然必須得到尊重,但是醫生出於“希波克拉底誓言”的救死扶傷的信念也應該得到尊重,那麽,生命和信仰,到底什麽更重一點?醫生的職業道德要求他們,無論如何不能見死不救。眼睜睜地看著病人死去,明明可以救活而不救,這不就違背了醫生的誓言嗎?病人來到醫院,卻又不讓醫生輸血,強迫醫生看著病人死去而無所作為,自己的信仰固然得到了尊重,但不就是強迫醫生違背醫生的誓言嗎?但是,對於州最高法院來說,這裏不僅有生命和信仰孰輕孰重的問題,也許這個問題是永遠無法回答的。對於法律來說,法律必須回答的是,誰來做出這個判斷,誰有權做出這個判斷。在這個特定案例中,生命和信仰都是屬於乃莉·維加的,生命和信仰的輕重,隻有乃莉有權決定,別人不能用自己的價值標準,強迫乃莉接受。如果生命和信仰兩者隻能取其一,那麽,隻有她自己來決定,要生命還是要信仰。如果允許別人強迫她接受他人的判斷,那麽,宗教信仰的自由就岌岌可危。可是,真的麵臨人命關天的時刻,耶和華見證會信徒拒絕輸血的宗教信念到底是不是重於挽救他們的生命,這個問題仍然折磨著必須做出決定的世界各地的醫生。這不僅是一個道德問題,這更是一個法律問題。在這樣的情況下,這個兩難問題還常常被推到法官麵前。
2000年9月,北愛爾蘭,貝爾法斯特,一個15歲女孩必須接受腎移植手術。她和她的父親都是耶和華見證會的信徒,都明確表示拒絕輸血。醫院表示,病人的宗教信仰將得到高度的尊重,但是他們在手術前向法院申請一項命令,允許在手術過程中,必要時為病人輸血。法官應醫院要求發出了這一命令。
2000年10月,美國佛羅裏達州,一個23歲的耶和華見證會信徒跌倒受傷,在送往醫院時,他明確表示不接受輸血。3天後,他進入昏迷狀態。為了挽救他的生命,必須輸血。他的父親,一名天主教徒,向法院申請允許醫生輸血的命令。他知道輸血違背他兒子的信仰,但是麵臨生死問題,他說,“我隻希望我的兒子活著,快快樂樂,即使以後他得知真相後不願見我,不再和我說話。”法官應這名父親的要求,發出了允許輸血的命令。
也有法院做出和康尼迪格州最高法院相同的裁決。在日本東京,一名耶和華見證會的女病人控告醫院,在手術過程中違背她的宗教信仰給她輸了血。日本最高法院維持了東京高級法院的裁決,命令醫生為侵犯病人的宗教信仰而賠償55萬日元。
在莫斯科,1998年9月,根據禁止煽動仇恨行為的教派的法律,莫斯科市檢察官起訴耶和華見證會,指控這一團體毀壞家庭,製造仇恨,危害生命。法庭審理進行了半年後,命令一個專家組審查耶和華見證會的出版物,以便判定檢察官的指控到底有沒有證據。經過兩年的審查,法庭宣布,檢察官的指控站不住腳,命令檢察官償付5名專家兩年工作的費用。耶和華見證會在俄國成為合法的宗教團體。
生命是寶貴的,我們說,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信仰也是寶貴的,人的信仰和人的自然生存狀態渾然一體。沒有信仰的生命是可憐的生命。失去對自己信仰的支配,就像失去對自己生命的支配一樣,正如我們所熟悉的詩:生命誠可貴,愛情價更高,若為自由故,兩者皆可拋。而在麵對生命和信仰的兩難處境的時候,個人怎樣選擇,社會怎樣選擇,這恐怕是一個永遠的難題。為了人們心靈的安寧和社會的秩序,人們希望盡可能避免這種兩難處境,更不要製造這種處境。對於耶和華見證會信徒拒絕輸血的信念,避免這一兩難處境的一個辦法就是發明不輸血的外科醫療技術。這就是本文開頭提到的新聞引起人們注意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