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 (1)
二零零八年四月一號，五月十三號，六月二十四號，我三舅媽，二姨和我三舅相繼過世了。
我舅媽在我的印象中，一直是個非常開朗的人，身材偏胖，總是笑嗬嗬的。現在回過頭想想，是她最大的愛好害了她 -- 吃肉。 據她家裏人講，一頓飯如果沒有肉她就不幹。為此幾年前得了腦血栓，動完手術剛恢複就接著吃，沒有人能勸得住。她家裏人的想法是，都七十多歲的人了，想幹啥就幹啥吧。
我三舅是咽喉癌先住院，也就依仗他們家裏孩子多，兄妹五個倫流值班照看著。就在大家手忙腳亂的時侯，舅媽又不行了，被送到同一個醫院。醫院跟家人商量，是否安排在一個病房。三舅說還是別了，這麽對著看自己相依為命一輩子的老伴受罪肯定難受。於是就安排在斜對麵的病房。
舅媽去得很快，也就一個星期的時間。頭幾天心裏特明白，見到我媽拉著手不放，哇哇地哭。等昏迷後兩天就過世了。我跟她有十多年沒見麵了。她剛送去住院的時侯，我回國的機票已經定好了。還想著能再見她一麵，不想就這麽見不著了。
我決定今年回國的原因之一，就是覺得跟他們見一麵少一麵了。果不其然，我從國內回來的兩個月內，二姨和三舅也都沒了。
三舅七十三歲，按現今中國人的平均壽命來算，也算是走得偏早的。他以前是個不大不小的幹部，有些實權，估計求著他的人不少。三天兩頭撮飯。好煙好酒從不間斷。要說退休了送煙酒的人基本該沒有了，可他兒女多，用煙酒來孝敬他。我媽勸他少抽煙喝酒，他也是跟本就不聽勸。兒女們也還是那句話，都七十多歲的人了，想幹啥就幹啥吧。
等查出來癌症的時侯就已經擴散了。要不是憑著工作時留下的關係，估計都沒有醫院接收。住進醫院後例行公事地放療了一個周期，複查結果顯示沒有效果。接下來是吊營養液維持生命，說白了就是等死。從住院到去世也就一年左右的時間。他是自始至終頭腦都特別清醒。整個人完全是被耗幹的。我在國內時見了他一麵，也就是在他去世前兩個月左右。人瘦得就象骨頭上掛一張皮。他還抱怨說醫生不會治，要往其它的醫院轉。也不知道他家裏的人是否告訴了他沒有醫院接收他這一事實。
這三個人裏我感情最深的是二姨， 離開時八十九歲，一輩子是家庭婦女。她年青時非常漂亮。媽說我姥姥去得早，二姨家實際上就成了她的家，直到我媽後來嫁給了我爸。
因為二姨沒工作，所以我爸媽一沒辦法法照顧我，就把我送到她家裏。我許多小時侯的事都是聽她講給我的。她那時抱著我到處走，碰上別人吵架，我就給人家背毛主席語錄，不許打架罵人。二姨裹過腳，又梳個發髻，我那時大概就憑這兩點管她叫奶奶。她懶得糾正我，不過別人都聽不慣。有一天她說抱我從外邊回來，我就喊："他們都告訴我了，你不是我奶奶，你是我姨！"
她身體一直很好，幾年前摔了一跤，把一根什麽骨頭摔斷了。盡管後來安了合金的替代品，可是據我表姐說，二姨被那一跤摔怕了，不大敢走路了。上歲數的人就怕不動，從此每況愈下。因為她沒工作過，沒有公費醫療和醫保，難得看一次病，更不要說住院了，有病都扛著。不過人老了就扛不住了。一躺在床上基本就起不來了。開始不舒服還有力氣喊，後來就連喊的勁兒都沒有了。多虧她有兩個女兒 -- 我的兩個表姐，一個白天一個黑夜地輪流照護。我四月去看她時她早就不醒人事了，連翻身都不會。微弱的喘息聲是她還活著唯一跡象。幹癟的麵孔，沒有一絲夕日美麗的痕跡。表姐給我看喂他吃的東西，就是一碗底兒藕粉，掰開嘴喂。喝水就用給嬰兒喂奶的奶瓶往嘴裏擠。就這樣還會嗆到。若有我三舅的條件，到醫院吊營養液，也許她還能多活一段時間。不過八十九歲，她也就算壽終正寢了。不知她臨走的時侯，想起過我沒有。
我忘不了她。我這輩子再也看不見她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