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經停留

從一個國家飛到另一個國家,從一個城市移到另一個城市,飄來飄去地,在漂泊的歲月裏學會接受無奈,在漂泊的歲月裏學會欣賞精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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遙遠的蒙特利爾(二)

(2007-02-08 20:35:29) 下一個

 

     送阿梅回去 , 車開了大約十五分鍾就到了孟雨馨的家。前院不大,兩排燈籠狀的紅色小路燈,夾著一條蜿蜒的鵝卵石鋪成的小徑通向大門。 棕色的房門上是典型中式的銅獅門環。進入客廳, 內部用的是柔和溫暖的淺棕色。中央一直通到樓頂的天窗。夕陽從寬敞的落地窗裏射進來 , 照著屋內淺咖啡色的軟皮沙發 , 茶幾和地毯。室內的裝飾非常中式化 , 桌布,窗簾和椅墊也都采用印著淺色中文字的淡棕色麻布。

     看著俞曉輝驚奇的目光,孟雨馨淡淡一笑:“我覺得出了國,自己倒成了地地道道的中國人。回國的時候,國內的 朋友都在津津樂道地談論買歐式公寓,吃西餐,用 ikea 家具,穿國外流行的時裝,看《茶花女》。我倒好,使勁買唐裝,照中國的傳統建築,學打中國結,吃街邊的小吃,看古裝戲。” 她說著進了屋。 

     一團白色的毛滾過來 , 被孟雨馨一把接在手上。俞曉輝嚇了一跳 , 定睛一看 , 原來是隻純種的波斯貓。它的毛出奇的長 , 柔軟而有光澤。一雙大大的蘭眼睛 , 一眨不眨地望著主人。

     雨馨把頭埋在毛裏 , 使勁親了一下 , 說 : “ 毛毛 , 快叫叔叔。 ”

     俞曉輝樂了 : “ 要叫現在叫 , 不要半夜趴我枕頭邊兒叫啊,我膽小。 ”

     “它呀,可嬌貴了。” 說起毛毛,孟雨馨打開了話匣,“它從不吃我剩的東西。要買罐頭肉和幹的糧食。它喝的是過濾器處理的水。還有啊,它可好幹淨了,如果兩天沒換沙子,它就會在沙盆外大小便。每三個月要換一條藥用項鏈,是抗寄生蟲的。它還有大小不同會跑會叫的小耗子和各色彩球之類的玩具。定期打免疫針。最重要的是祈禱它不要生病,沒有保險,比我自己看病還貴。對了,還要給它做絕育手術。”

     “你也太不 ' 貓道 ' 了。”

     “是為它減輕痛苦嘛!”孟雨馨頓了一下,“痛苦都來源於欲望。”

     說著上了樓 , 入客房。牆紙窗簾都是淺綠色 , 印有葉子的圖案。裝飾櫃上放著一盤吊蘭 , 枝葉茂盛 , 直垂地麵。書桌上放著一束帶葉的馬蹄蓮和一支深綠色的蠟燭。她從壁櫃裏取出一幅深綠帶著白色中式扣的被套枕套。一邊換一邊抱歉地說 , “ 如果知道你要來 , 我會事先準備的。 ”

     他有些不知所措 , “ 我本想事先和你聯係一下 , 阿梅非不讓 , 說要給你驚喜。希望不會給你帶來太多的麻煩。 ”

      兩個人彬彬有禮地說著客套話。大家刻意保持著距離。誰能想到三十年前他們曾一起在土裏打鬧,還學著大人扮小夫妻呢。

    “ 你先去洗個澡,我去做飯。 ”

      打開洗浴室的門,俞曉輝難以相信自己的眼睛。這是一個大膽的藍色的設計。三麵牆都是海水蘭,還有海浪的波紋。遠處畫著一隻小小的帆。浴缸旁的牆角畫著一棵高大的椰子樹。頂部是淡淡的藍。地麵是沙色的石磚,一個角落圈出不規則的形狀,裏麵灑著細沙,擺著貝殼,還有仙人掌和蘆薈。空氣裏竟然是帶著淡淡的鹹澀的海水味,顯然主人精細地照顧到每個細節,連除味劑的挑選也沒馬虎。這裏的一切用具全是藍白兩色。牆上一排藍色按鈕。他隨便按了一個,室內便響起輕柔的音樂《蔚藍色》。再一按,幾隻淡藍色的燈交替閃亮,猶如大海浮動的波濤。

      他泡在溫暖的水中,迷失在這個奇妙的世界裏。漸漸地忘記了旅途的疲勞,忘記了對未來許許多多的猜想,不安和憂慮。

     不知過了多久,迷迷糊糊地突然聽到孟雨馨在敲門。 “ 曉輝,沒睡著吧?那是廁所,不是臥室。毛毛等不及要上廁所了。 ”

     他匆匆忙忙放掉水,穿上衣服。剛一開門,毛毛就衝進來,跳進它的小沙盆。

     餐廳裏,桌上擺了幾個小菜。她猶豫了一下,沒點餐桌上的蠟燭。 CD 盤裏傳來蘇有朋的歌聲:停泊在昨日的碼頭,好像夢層層疊疊又斑駁。。。

     “ 改天我做法國大餐給你接風,我的廚藝嘛,給中國人做西餐,給洋人做中餐,大家都覺得還行。 ”

     “ 還是明天我給你露兩手吧。 ” 俞曉輝笑著說。

      她不置可否地望了他一眼。

     “ 不相信?婚姻可真是鍛煉人的大熔爐啊 ! ”

      她不由自主地想到陳文凱 , 為什麽他練出來的不是廚藝 , 卻是味覺 , 對她做的菜越來越挑剔。 ” 一甩頭 , 她似乎要揮掉所有不快的記憶。 “ 來 , 幹杯 ! ”

     酒下肚 , 兩個人話多起來 , 俞曉輝探究地望著孟雨馨: “ 雨馨,你變了不少。 ”

     “ 我老了。 ” 雨馨一吐舌頭。

     出國以後突然要麵對生存問題,整日為學業,工作和身份去奔波,再也沒有精力去撒嬌耍脾氣。特別是在離婚後短短的時間裏,她覺得自己突然長大了。她學著不斷地調整心態 , 和消沉的意識抗爭 , 像一個溺水的人拚命使自己不要沉下去。

     “ 你也變了不少。要不是上次見到你的小孩兒 , 我真的很難想象你當爸爸的樣子。 ”

      他們 不由自主地想起小時候玩兒過家家,俞曉輝總是對雨馨懷裏的娃娃說: “ 我是你爸爸。 ”

      “ 你知道嗎? ” 俞曉輝眯起眼: “ 靜雯和靜琳也倍兒愛吃石榴。 ”

      兩個人忍不住笑起來,小的時候他們偷吃鄰居家的石榴,本來吃一兩個人家也不會說什麽。真是太好吃了,兩人你爭我搶把人家的石榴樹洗劫一空,結果兩人回家都挨了一頓胖揍。

      “ 都賴你壞主意多。 ” 雨馨斜了他一眼。“還記得和陳然把我辛辛苦苦刻的剪紙偷去換梨吃嗎? ”

      “ 還記著呢,你那時侯就氣得好幾天不理我,還逼得我把換來的梨都給你進貢了。 ” 俞曉輝眯著眼看著她, “ 你不記得你那時有多霸道了,撿樹葉讓我和小胖去,然後你自己把最大的一包交給老師。 ”

      “ 你們當時都挺樂意的嘛,我看你們那意思嫌我拿得少。 ”

      “ 美的你。 ”

       兩人都在回避談論各自後來的生活, 好像這些年不存在似的。他們說著原來的街坊, 大媽大姐 。 誰家的老人走了 , 哪個熟人離了婚,還有小時候的淘氣事。特別是在高中那些忙碌和緊張的日子,怎樣在艱難困苦的條件下,飽覽瓊瑤三毛,通讀金庸粱羽生。象是在沙灘上拾貝的孩子,他們任由記憶的浪濤送來一枚又一枚珍貴的禮物。有一些往事雕刻在記憶裏,永遠都不會被歲月洗脫,無論它沉默多久,隻要醒來,一定會帶來快樂和笑聲。這些記憶是生命中最溫柔和忠實的伴侶,它令生命溫暖而豐盛。

      飯罷 , 竟然夜已深。俞曉輝給家裏打了個電話報平安。想起機場上吳麗戀戀不舍的目光,還有兩個哭哭啼啼的孩子,他有些黯然。現在什麽事都靠吳麗自己,他真是不放心。靜雯的算術不好,又老和補習老師作對。可是吳麗除了自己的工作,還要照顧老人和孩子,哪兒有時間給孩子補習呀。他想著要盡快找到工作,把她們接出來。

     孟雨馨上樓 , 走進臥室。有一麵牆畫著一扇打開的窗 , 橙色的窗簾被風吹起 , 栩栩如生。窗外畫了一幅江南水鄉晚景圖 , 夕陽裏水麵泛著點點金光 , 還有漁人放舟。有一隻小小的半圓形的燈發出橘紅色的光,仿佛沉入水中的落日。 室內的家具都是暗紅色仿古木 , 床頭櫃上擺了兩個歡天喜地的小娃娃正在交頭接耳。孟雨馨的目光落在他們身上 , 雖然歲月早已使他們失去了原來鮮亮的色澤,他們卻笑容依舊。她的心隱隱有一絲抽動 , 說不出的感覺。去拉窗簾 , 看到月華如水。往事便如那月光流瀉進來 , 溢滿了她整個心胸。

遙遠的蒙特利爾(三)

遙遠的蒙特利爾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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評論
晨星 回複 悄悄話 很有小說家的筆觸,送到蒙城華人報上發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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