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蓮子 - 憐子

(2006-10-18 12:50:44) 下一個

ZT江南可采蓮

前幾天偶然翻至朱自清先生的《荷塘月色》,已是多年前於課本上學過的文章了,如今讀來,仍像當年一樣給我輕盈靜謐的感覺。月暈,荷塘,光影瀲灩,遙遙的憶起了高中聽過的德彪西的《月光曲》,以及 “ 清輝玉臂寒 ” 這樣的句子,恍然看見月光滴落下來,驀地,胳膊上竟真的有了點微微的涼意。許是因為時值金秋了。

北京的秋天總是驟然來臨,須臾即逝,沒有十分明顯的征候,印象一直很模糊。讓我比較懷念的,還是孩提時代家鄉的秋天,尤其喜歡蓮蓬鼓鼓、荷香滿路的初秋。

那時家後麵是條蜿蜒的小河,在河的彼岸,是一片綿延數裏的荷塘。八月份的時候,河水回落半米許,小木橋顯得格外突兀。河裏仍長滿了荇菜類的水草,綠油油的,零零星星的綴著黃色的小花;雛雞模樣的水鳥邁著纖瘦的小腳,在浮葉上悠閑的走來走去。最惦記的莫過於河中野生的菱角了。小心翼翼的避開堅利的刺,剝開綠色的表皮,露出晶瑩雪亮的一小顆果實,清清甜甜的,極為可口。待到蓮子成熟,這點樂趣就拋置腦後了。

征得荷塘主人的同意,和他家的孩子一起采蓮。我大概隻有 4 歲,坐在一個大大的木盆中,雙手輕輕劃開水麵,木盆便飄至荷葉叢中。高低錯落的荷葉尚未有殘敗的跡象,直直的挺著腰杆,我得以順利的在荷葉間穿行,岸上的人隻見荷葉朝著一個方向簌簌的抖動,見不到我的身影。躲在寬大的荷葉下,塘水是透明的,間或能看見底下的小魚,或腐敗的葉脈,將周圍映成了淡淡的琥珀色。蓮杆並不光滑,上麵有些許的毛刺,又可能是其間有水草的緣故,不加注意是會傷手的;蓮杆頗有些韌勁,難以折斷,我就拿了把小剪子,每每找到一個顆粒飽滿的蓮蓬,都滿懷欣悅的剪了下來。清香漸漸變得濃鬱,順著剪斷的莖口溢了出來,粘在手指上,衣服上;還會有幾許荷花粉落在發際。大人們擔心我們溺水,時時在岸上叫著我們的名字。

吃蓮子的樂趣較之采蓮淡了許多,就如吃魚的樂趣遠不及釣魚一般。上學後讀了漢樂府《江南可采蓮》,倍感親切,眼前浮現出童年采蓮的情景,竟無二致:江南可采蓮 , 蓮葉何田田 , 魚戲蓮葉間 . 魚戲蓮葉東 , 魚戲蓮葉西 , 魚戲蓮葉南 , 魚戲蓮葉北。

不記得是哪年,那些荷塘都消失了。初一暑假,與妹妹一道去姑姑家玩,在她家附近聞到了荷花香,非常歡喜,於是順著香味去尋找荷塘。遙遙的看見女孩子們站在岸上,明眸粉頸,笑靨如花, “ 指揮 ” 幾個男孩為她們采摘靠岸的花朵或蓮蓬。男孩子們非常活躍,笑笑鬧鬧的,有的拿著樹枝勾著附近的蓮蓬,有的索性挽起褲腳下到水中,間或有白頰的身體碩大的水鳥撲棱棱的從藕花深處驚掠。其中有個男孩是姑姑家的鄰居小祝,齊整的平頭,濃眉大眼,憨實可愛,很有人緣,孩子們都喜歡黏著他,女孩子也樂於與他交朋友。

回屋片刻,即聽見有人敲得窗戶乒乒響,正是小祝他們。姑父笑著走過去大聲說:你們幾個小鬼,看見我家來了兩個小姑娘,不老實了吧?小祝的臉立即紅紅的,他靦腆的笑著摸了摸後腦勺,拉著夥伴們一溜煙跑了。窗台上放著幾株新摘的蓮蓬和一朵滾著露珠的粉荷。

之後讀過很多關於蓮的詩句,讚其品性高潔的,如周敦頤的《愛蓮說》;讚其芳華美豔的,如蕭綱的《詠芙蓉》,溫庭筠的《蓮》。寄情於蓮的詩歌數不勝數,我仍偏愛南朝樂府民歌《西洲曲》:憶梅下西洲,折梅寄江北。單衫杏子紅,雙鬢鴉雛色 …… 采蓮南塘秋,蓮花過人頭。低頭弄蓮子,蓮子清如水。置蓮懷袖中,蓮心徹底紅 …… 詩歌講一個少女穿著杏子紅的單衫,梳起鴉雛色的發髻,於初秋下到西洲采蓮,以排遣對戀人的分外思念。她微蹙蛾眉,緊鎖絳唇,目含幽怨,一邊低頭撥弄蓮子,一邊回憶以往相會的情景,愁腸百結,繾綣難消。

每次讀到這首詩,我都覺得像展開了一幅畫卷,情景和人物格外美麗。也知道了 “ 蓮 ” 音 “ 憐 ” ,子即你, “ 蓮子 ” 是 “ 愛你 ” 的意思。現在的人們都喜歡以玫瑰示愛,贈蓮子的人應是寥寥。我倒是覺得贈玫瑰過於濃烈和張揚,贈蓮子倒是不錯,樸素含蓄, “ 遙問荷花開也未;知否蓮心、知否蓮心味? ”— 讓你疼惜 “ 蓮子心中苦 ” ,還清涼敗火呢。

尤記得情竇初開的時候,常常悄悄的關注那個穿著白色背心淺藍襯衣的一臉粲然的男孩。雖然他坐在我的附近,卻不敢迎著他的目光。有一天他站在我的課桌旁,一臉詭異的笑著,伸出一隻緊握的手,鼓鼓的,不知握著什麽東西: “ 子衿,來,攤開一隻手接著。 ”“ 是不是蟲子噢? ” 我怕他戲弄我,堅決不依。 “ 當然不是啦!你怎麽這麽膽小 —” 他裝出鄙視我的樣子。

我猶猶豫豫的攤開一隻手。他緩緩地鬆開手,一顆紅棗滑落下來,然後是一顆滾圓的栗子,最後跌落在我掌心的,竟然是兩顆圓潤可人的蓮子。它們羞澀的趴著,帶著他的掌溫,散發著柔和的暈光。

他並不知道蓮子的含義。我仍覺得甜絲絲的,無比幸福,那種感覺瞬間充滿心田,溫暖明淨,足以銘記一生。今天想來,還忍不住低頭微笑。

再後來到了北京,關於蓮子的記憶慢慢褪色了。前年去京郊的鷲峰遊玩,路邊有小販拿著一把把新鮮的蓮蓬叫賣。同伴們麵露喜色,紛紛下車買上幾株。他們的神情竟與我十分相似。看來許多人都有一段與蓮子有關的童真歲月。

隻在某個暇餘,搖搖晃晃的小木橋,稚嫩的水鳥,青青的菱角,累累的蓮蓬,馨香的荷風,飛揚的裙裾,少年的笑顏 …… 一瞬間宛若清晨的水霧,撲麵而來,忽的沾濕了衣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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閱讀 ()評論 (6)
評論
揮帆遠航 回複 悄悄話 挺美的述說,以前也喜歡吃簾子,不知道還有愛的意義。
40hutu 回複 悄悄話 關於童年的記憶,大多是選擇性的。其精確性也就用童年的心智衡量好了。
雨打梧桐 回複 悄悄話 征得荷塘主人的同意,和他家的孩子一起采蓮。我大概隻有 4 歲,坐在一個大大的木盆中,雙手輕輕劃開水麵,木盆便飄至荷葉叢中。高低錯落的荷葉尚未有殘敗的跡象,直直的挺著腰杆,我得以順利的在荷葉間穿行,岸上的人隻見荷葉朝著一個方向簌簌的抖動,見不到我的身影。躲在寬大的荷葉下,塘水是透明的,間或能看見底下的小魚,或腐敗的葉脈,將周圍映成了淡淡的琥珀色。蓮杆並不光滑,上麵有些許的毛刺,又可能是其間有水草的緣故,不加注意是會傷手的;蓮杆頗有些韌勁,難以折斷,我就拿了把小剪子,每每找到一個顆粒飽滿的蓮蓬,都滿懷欣悅的剪了下來。清香漸漸變得濃鬱,順著剪斷的莖口溢了出來,粘在手指上,衣服上;還會有幾許荷花粉落在發際。大人們擔心我們溺水,時時在岸上叫著我們的名字。

四歲就有了這樣的記憶,可見是個神童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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