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檢點塵匣,得舊文一,時非昔比,易其人而貼之。

(2009-12-10 15:48:33) 下一個
向有以筐自名者,糊塗人也,視近而思遠,每夢五進豪宅,醒輒扼腕。少貧寒,無以事師,乃自置繩錐諸具,簡其食衣,以沽蠹書一筐有半,效先賢之法以讀,終第榜眼,出仕歲餘,憚黨爭而請退,上許之,乃歸籍冀東,結茅而居。日吟歪詩,夜遊綺夢,嗜吸淡巴菰而佐清茶,蓄銀既化篆煙而去,遂賣文為生。未幾,鄉人欲中榜眼者多如江鯽,野塾風起,書生雲湧,長幼執管能文,婦孺出口成章,筐旋失生計,潦倒日甚,乃南遊。


燕疆趙界有涿洲者,靈傑地也。某鄉有異人體碩,其立也魁梧,其臥也彌高,腴以馳名,少年清浚,思發無滯,四歲能算,六歲屬文,問以九章算法,泰西術數,無不能答者,鄉人大奇之,以為天人,乃構學堂數間以納,遺之經史子集,腴既入堂,鑿窟北壁以為寒窗,偷光囊螢,錐骨懸發,凡其讀書也,過目成誦,三年而罄天下學,乃欲為詩。


遍訪左右郡縣而不得師。某日,腴逡巡裏巷而無適從,乃見一老翁,葛巾似攪,棉衣如銼,履敝若跣,杖蠹疑折。然視其青袍襤褸間,有物灼灼,近觀識之,煙袋也。老者,冀東竹筐也。蹣跚南適,念念其詞。腴移耳聆之,則聞:“此夕人道歡無限,緣何如淚葉零潸,清輝佐酒夢難成,剩得燈前空一盞。”方知是日中秋矣。


腴喜,乃詢之曰:“是先生之詩乎?” 對曰:“腴先生安見詩哉,可令小可開眼否?”腴曰:“先生所吟,非詩耶?” 筐曰:“潦倒者順口謅來,可名之詩也與?”腴曰:“可” 乃請師事之,筐堅辭不果,遂偌。腴乃邀朋攜友,擇日而備豐筵於村中酒樓,時鄉間少長婦孺鹹集焉。乃行師徒大禮,禮畢而群起撮之。席間鄉親,或男或女或美或醜,當其措肉且掫酒也,形貌各異,喧聲雷動,久而彌響,夜深而返,但餘筐一人獨醉於案,昏然如泥。俄頃,睜目而視,額前一紙,近而觀之,則賬單也。筐遍尋周身而不得分文,赧顏垂首,對小二曰:“老朽無以付。”旋謅曰:“元日酒樓辭舊年,座中賓客盡豪言,他人散去我猶醉,忽識杯前一賬單。”


小二笑而語之曰:“爾老糊塗矣,斯日中秋,非元旦也!”複雲:“腴者吾鄉異人也。乃文曲下凡,聖人轉世,其才之高,胡啻八鬥與?所讀汗恐龍而充大棟,學豐為天下師。為天下師者可得師汝乎?”筐大汗,曰:“不可!” 小二複斥筐曰:“腴也,能玩十八般曲藝,可唱三十六路梆子,得扮七十二種行當,自幼詼諧,今日拜師,無非玩笑也!餘見汝潦倒不堪,可自去,無需支酒飯之銀矣!”筐汗出如雨,連揖稱謝,再拜而出,出則環視茫然,旋大慟,號啕而走。筐之取辱如是,詩之過也!


筐走杖折欲撲,腴急行挽之,曰:“先生何往?” 曰:“適廢廟而寢。”腴又詢之曰:“鄙鄉學童眾甚,先生何不升座?”筐對曰:“餘容枯槁,衣也襤褸若丐,誠欲設館,聊謀生計。然貴鄉有異人如子腴子者,餘聞夫,推子腴子之才,雖為天下師可也。況餘學淺才疏,胡敢授業焉?”腴曰:“請為先生謀。腴治學略有成,聲名鵲起,鄙鄉少年起而效餘者不勝數,冬映雪,夏囊螢,春秋則洞壁以盜鄰之光,如是累年,村無完壁,野鮮流螢矣。餘近習生物,傾心蟲學,略知飼流螢之道,可從先生之貴鄉,捕螢蟲以蓄,歸而市之,所得以為先生造館,可乎?”筐思再三,曰諾。




腴與筐乃適冀東,既至,遍搜曠野之螢以畜,翌年,歸鬻涿洲,蒙童書生鹹奔走而沽,得銀無計,乃造學館五進,營園設榭,遍植珍卉,壘列湖石,廳堂百間,錯落井然,畫棟鬥拱,銜角鉤心,遠觀似人間仙境,近視則西極樂土。腴纂課本若幹,筐每升座,照本宣科,雖才疏學陋,以其五進學館門麵故,人皆以師稱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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