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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上寬闊的是海洋,比海洋更寬闊的是天空,比天空更寬闊的是人的胸懷。——雨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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ZT《典型的一天:享樂的城市、失序的交通、爭搶的人群》許知遠

(2007-07-16 18:15:54) 下一個
從出生開始,我們就被告知,一切都需要競爭,上學的名額有限,公共汽車的座位有限,可以購買到的住房有限,而且一切都是缺乏規則的、沒有預期的,隻有當它到手之後,才是真實的、可信的……能夠使你獲取基本體麵的生活的依靠是金錢與權力。而權力主導又往往意味著個人尊嚴的消失,這種深刻的焦慮感,牢牢攫取住每一個人。 - - 摘抄



我被擁擠在電梯的最裏麵,周圍的人仍在大聲歌唱,唱到“有錢大家一起花”時,聲調尤其高昂。兩分鍾前,我在酒店的大堂裏看到他們正在相互擁抱、拍打,他們應該是同一家公司,在一頓意氣風發的晚餐後,正準備去KTV一展歌喉。

我費了點力氣,才從人群中擠出了電梯。這家櫻豪商務酒店位於西安市二環線旁,推開窗,正看到夜色下川流不息的車流,路旁不同顏色的霓虹燈廣告牌閃爍。霓紅燈箱仍是城市追逐現代化的標誌,人們覺得喧嘩、一刻不停的“不夜城”才是進步的標誌。在很長一段時間裏,香港維多利亞港灣旁林立的巨大眩目的廣告牌,是中國城市的摹仿目標。但很少有城市擁有上海的黃浦江景,更缺乏跨國公司品牌,霓虹燈往往被另一種形式占據了。

從北京城到長春、西安這樣的城市甚至縣城,如果你留意,會發現大多數醒目的霓虹燈牌,總是留給了餐廳、洗浴中心和KTV,它們趾高氣昂地分布在城市的每一個角落,並經常連成一片。清華大學的創業園外,湘菜館的廣告比清華那幾個字醒目得多;在長春市,我看到了五層高的“喜來登洗腳城”,它是當地人重要的社交場合之一;在從西安—鹹陽機場前往市區的路上,我則看到了顯著矗立著的“維多利亞洗浴”;我正住的酒店窗外,是一家耀眼的“蒂爾夢”KTV夜總會(這類名字和如今中國大多數商品名字一樣,像是蹩腳的西文翻譯)……

有時候,我會突然覺得,滿足口腹之欲、對著麥克風的聲嘶力竭、熱水浸泡後被人按摩,變成了一場全國性的運動,身體的放鬆變得比什?都重要了。一位中國最富有、令人羨慕的年輕企業家對媒體說,他最大業餘愛好是洗腳,而更多的商人則說他們在洗浴中心談生意。

在電梯內的遭遇,是我一天裏一連串奇特經驗的繼續。五個小時前,我乘坐的計程車正堵在北京四環路上,一場毛毛細雨讓下午三點的北京寸步難移。我提前出發,仍錯過了航班。我排在長長的隊伍裏等著改簽機票,我身後的年輕人一直在抱怨我前麵一個講廣東味普通話的女人行動遲緩……首都機場內的嘈雜、混亂,像是從前的火車站。

對流動性的渴望,既是一個推動中國變化的動力,也是變化的中國的象征。曾經常年被禁錮在各自土地上的中國人,如今哪裏都想去。人們渴望速度將他們帶入一個新時代,卻經常發現高速向前了,舊習慣卻仍根深蒂固。不管廣播裏強調多少次,旅客們總是不習慣托運行李,行李倉總是被擠得滿滿的,它們還要被放在座椅下,甚至堆到廁所裏,沒人為了自己帶進公共客艙的龐大箱子不安。常聽到這樣的爭吵:拖著巨大箱子的乘客衝空中小姐叫喊:那?多人行李超重,憑什?偏讓我托運?

總是飛機一落地,就有人不斷地站起來,空姐像幼稚園阿姨一樣要求他們坐下來,安全帶的指示燈還亮著呢。一些人則為在匆忙之中,還成功地將行李取下深感興奮。盡管所有人都最終要緩慢通過狹窄的機艙門,但所有人仍在拚命爭搶,似乎隻要領先後一個人,就是勝利。

夜晚時,我終於和朋友坐在西安城牆下的酒吧裏。他在當地的電視台已工作了十年,十年前的文學青年如今談話的中心是“收視率”。和所有電視台一樣,他們的電視台最重要的節目也是“選秀”。似乎一夜之間,所有中國年輕人都認定“唱歌跳舞”才是生活中唯一值得做的事,如果不能一躍成為李宇春那樣的明星,他們也渴望享受舞台上“十五分鍾名人”的暫時美妙。中國的電視台看起來如此之多,但所有的節目似乎都一模一樣,不是“選秀”,就是“綜藝”。像我朋友說的:“它要娛樂人民。”

我在這一天所看到的、聽到的,是今日中國社會再典型不過的一天。在很長一段時間裏,當談起這些現象時,我會心生不屑,它們都是我們日漸庸俗化的日常生活的表征。但如今我逐漸明白,這一切現象的背後,都是中國社會麵臨的長久的困境----人口的過多,人均資源的過分匱乏,權力又是支配資源分配的主要形式。

我們的性格與言行深深地受困於這種匱乏,而社會的動蕩則加劇了這種慌亂。從出生開始,我們就被告知,一切都需要競爭,上學的名額有限,公共汽車的座位有限,可以購買到的住房有限,而且一切都是缺乏規則的、沒有預期的,隻有當它到手之後,才是真實的、可信的……能夠使你獲取基本體麵的生活的依靠是金錢與權力。而權力主導又往往意味著個人尊嚴的消失,這種深刻的焦慮感,牢牢攫取住每一個人。

傳統道德曾為匱乏的中國社會蒙上了最後一層溫情的麵紗,它節製了赤裸裸的欲望和權力。但四九年後曆經多次“運動”,麵紗早已被撕破,經濟開放裏的中國人是如今的新形象:爭奪,伴隨不安;得意,伴隨焦慮,他們正在喪失,又或者放棄自我控製。


附:
前些天和一個朋友閑聊,談到正在四川實行的取消農村戶口的試點,她告我,一看就知道你許久沒回國了。“現在各大城市不知道有多少外地的農民,滲入到各個角落在討生活。城市麵貌改觀了,服務素質不能看了,我都在想,再過幾年,以前的城市人怕是要住到國外,才能尋回城市的感覺。那種被融合、被吞噬包圍的感覺,給人一種從未有過的焦慮、煩躁和窒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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