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節 竹林
按照中國農村的基層行政規劃,我們葉莊其實不能算“村”,隻能算一個屬於“某某村”下的一個“組”,相當於城市裏的某某胡同下的某個小巷子。在80年代人口最高峰時期,莊裏的總人口不過75人左右。
和很多山區的村子一樣,我們村的前後左右都種植大片的竹林。大文豪蘇東坡寫詩曰:
寧可食無肉,不可居無竹。
無肉令人瘦,無竹令人俗。
種植竹子,自然是曆代文化人的雅好。農村人當然也喜歡竹子的風姿綽約,但是還有更多的理由。
竹子是極其重要的生產和生活資料。小到家裏的筷子、籃子、篩子、簸箕、掃帚,大到席子、柵欄、房子頂棚,農家到處都有竹子的身影。父親小時候還用竹子編織過捕魚用的竹籠等各種神秘武器,我每次都看得瞠目結舌。可惜,我一直在上學,加上笨手笨腳,父親的編織手藝我一樣也沒有學會。到了大學,我開始在電腦上“編”程序,也愛上了“編”程序,也許這也算家學淵源。
每年的端午節,我們村家家都用當年新發的竹筍的葉子包粽子,味道也是一絕。
竹園是夏季避暑休閑的好地方。我們村口的竹林,遮天蔽日。盛夏之時,每到午後,竹林成了村裏人的俱樂部:吃飯、睡覺、打牌、下棋、聊天、聽廣播,其樂融融。
當然竹林也是很多鳥類的棲息地,喜鵲、朱雀、麻雀等等,隨處可見。我小時侯幹過不少掏鳥蛋或者抓小鳥的壞事。隻可惜我養鳥的水平實在不敢恭維:因為每天要去上學,總擔心小鳥會餓著,所以總是想上學前盡量多喂一些食物;到了最後,它們總是會被過量的麥子或者大米脹死。
據我父親講,其實竹子對於過去的窮苦人家還有一個妙用:逢年過節用作鞭炮的替代品。竹枝在燃燒時,會發出劈劈叭叭的聲音;窮人家買不起鞭炮,就在院子裏燃起一大堆竹子,期望竹聲能夠帶來一年的好運氣。鞭炮過去就叫“爆竹”,應該就是這個道理吧。有宋詩為證:
爆竹聲中一歲除,春風送暖入屠蘇。
千門萬戶曈曈日,總把新桃換舊符。
第二節 天下掉下來個花生地
我們村有一個令周圍幾個莊子豔羨的寶地,就是一大片沙灘地。
我們村建在一條河邊的山坡下,河水在村北下遊繞了一個大彎向東而去。不知從何時起,在河流的大拐彎地方出現了一片幾十畝的衝積沙灘。村裏每家都分到好幾畝沙灘地;因為算是自留地,曆來不用交糧交稅,算是老天賜給我們村的禮物。
沙灘地雖然貧瘠,但是適合種植花生。花生這種作物,原產於南美洲,大明朝時傳入中國,老家也有人叫“落花生”或者“落生”。和大豆一樣,花生自帶根瘤菌,可以從空氣中吸收氮氣製造生長需要的肥料,從而無需額外施肥。因此,隻需要付出很少的勞動,我們村家家戶戶每年都可以收獲數量不菲的花生。
花生收獲的季節,是一年中村裏的大事。家家都會在河灘裏搭上棚子,收花生、摘花生、曬花生,忙得不亦樂乎。那個季節,我經常和大人們露宿在河灘裏,看秋夜天上的銀河和繁星,聽身邊的滔滔河水,當然還有暗夜裏橫衝直撞的飛蟲發出的嗡嗡聲。
第三節 花生地的變遷
大約從九十年代初開始,我們老家的地方政府開始流行麵子工程,我們村的花生地從此就倒了黴。
起初,當地村委決定把花生地打造成栗子園。於是,村委發動全行政村的群眾到我村的花生地挖沙坑種板栗樹的樹苗。事後我覺得,作為組長的堂叔過於軟弱,沒有及時阻止這種毫無道理而又沒有法理基礎的“搶地”工程。
南美來的花生不嫌棄沙灘地,可是華夏土生土長的栗子樹卻偏偏看不上它。沒過幾年,栗子樹苗全軍覆沒,沙灘地成了雜草叢生的荒地。
等到了我上大學以後,鎮上和縣裏又盯上了這塊地,要放一個大衛星。項目實在太宏偉了:先在河流的上遊修建一個水壩,然後把高達數十米的大山炸開一道口子逼著河水改道,這樣整個河灘地周圍加上以前的舊河道就成了一塊巨大的“沙子農田”,而所有權歸了鎮政府。我們村裏的幾個老人比較迷信,說是有人嫉妒我考上了清華大學,要通過炸山改河破除我們這裏的風水。
下麵的事情就更加異想天開了:為了改良這些新土地,我們村最好的幾十畝水田被毀,肥沃的表土被運到沙地上鋪開。沙地的入口處豎起了一個碩大的牌子,上麵大書:河南省農業實驗田。不過,這次田裏改種茶葉樹了。
稍有農業常識的人都知道,茶樹喜歡長在山上排水良好、通風向陽的地方。在河灘的低窪地裏種茶葉,這是匪夷所思的想法。不出所料,幾年下來,茶葉園也壽終正寢。
最終,這塊土地被一個外地人以極低的價格承包了下來,種上了最最普通的白楊樹。
經過這一番折騰,我們村的麵貌和命運被掀了個底朝天:河水被改道,大片優質農田消失,人口銳減。
2019年我回老家參加父親的葬禮,曾經的組長堂叔還在求我幫忙,想通過打官司拿回沙灘地的所有權。我不知道他是否後悔當初允許村裏把聚寶盆一樣的花生地改成栗子園,最終釀成大禍。
雖然村子大部分都已經麵目全非了,唯獨村周圍的竹林,反而更加鬱鬱蔥蔥,甚至侵入到了幾家已經荒廢的院子裏。茫然若失的我在竹林中散步,猛然又聽到了小時候村裏人的一片歡聲笑語。
我二哥在村子裏還有房子,他通常過年時都要回去。我還有幾個姐姐住在我老家附近。
小時候我老家的村裏也有竹子,不過隻有一小塊地,不成林。見過那裏土裏冒出的大大小小的毛筍,爸爸的魚竿都是來自那裏的竹子。居士家鄉的竹林真美!“爆竹”原來是這麽來的!
你童年喜愛的喜鵲和麻雀,是啊,農村有很多小動物,我也玩過很多:),那時經濟上沒有現在富裕,但孩子童年的快樂一點也不少!
種植花生,勾起我的回憶!有年我媽媽在桑樹地種上了花生,夏天的一天我隨媽媽一起去起花生,啊,桑樹地裏非常悶熱,風進不來,全身都是汗,悶得又難受,還有很多蚊子圍著盯,那天特別令我體會到媽媽農作的辛苦!那個夏日的水煮花生真好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