陋室書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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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孔的悲劇人生

(2022-06-17 12:36:17) 下一個

老孔的悲劇人生

 

 

一、孔家

 

老孔生長在江南的一個小村,村不大,也就十五、六戶人家,但有個好聽的名字,月灣村,村裏的住戶除了孔姓一家,都姓劉,劉姓人家住在一塊,兩排青瓦房,高低錯落,中間有個劉姓祠堂。

 

老孔家的房子,單門獨戶,背靠著山,山不高但也不算低,山上長滿了南竹、樟樹和各種灌木,與劉姓人家相隔也不遠,中間就三五條田埂,一條小溪,還有一口用來蓄水灌溉農田的水塘。村裏有好奇心重的人問過老孔,祖上為啥要到這劉姓村莊落戶?老孔說,他祖上是河南的,有一年老家發了水災,逃難流落到了這裏,但到底是哪一年,老孔也說不清。

 

老孔是家裏唯一的男丁,上有一個大兩歲的姐姐,下有四個妹妹,老孔的父親重男輕女,姐姐妹妹們沒進過一天學堂,但老孔父親送老孔去念了兩年私塾。

 

老孔的父親很能幹,也很能吃苦,一年四季,起早摸黑,除了耕作房前的小塊水田,還在屋後開墾出大塊坡地,水田種水稻,坡地種蔬菜、紅薯,土豆,靠著老孔父親的勤勞耕作、精打細算,孔家盡管人多,卻從來沒有餓過肚子,不僅如此,十幾年下來,家裏除了屋後的大塊坡地,已經積攢了十幾畝水田,農忙時節,忙不過來,還得請一兩個幫工,但這都是解放前的事了,土改時,孔家被劃為了佃中農,那年,老孔十六歲。

 

土改後,孔家又回到了靠小塊水田、小塊坡地過活的日子,盡管日子過得緊巴巴,但總算一天一天的熬過去了,但到了大躍進吃食堂,日子就完全不一樣了,六零年,三年困難時期的第二年,房前屋後的野菜都挖光了,老孔父親為了給孩子們省下一口吃的,自己硬撐著,實在撐不住了,就去偷挖觀音土吃,觀音土這東西,肚子是撐飽了,但消化不了,老孔父親撐著一肚子的觀音土,疼得死去活來,三天後活活地疼死了。

 

後來,老孔的姐姐和幾個已經成年的妹妹都已經出嫁了,家裏隻剩下老孔、老孔母親和尚未成年的幺妹。

 

老孔快三十了,還未娶媳婦,在村裏算是徹頭徹尾的老光棍了,老孔母親著急上火,整天在老孔麵前嘮叨,要老孔趕緊討個娶婦回家,為孔家留點香火,可偏偏老孔是個較真的人,念過兩年私塾,識得幾個字,農閑時候,愛到大隊部看看報紙,在村裏,常幫忙給人寫個書信啥的,算是半個文化人,討媳婦,也不是沒有媒婆介紹,但媒婆介紹的幾個,老孔都看不上。

 

又過了兩年,老孔終於看上了一個小他七八歲的女子,女方身材高挑,模樣也算俊,女方家在鄰縣的一個山旮旯裏,交通特別不方便,買個油鹽醬醋,都要走上十幾裏的山路,家裏非常窮,父母著急把女兒嫁出去,想省下一份口糧。

 

老孔媳婦模樣俊,幹農活卻是一把好手,隊裏掙工分,頂個男勞力,但有個毛病,性格刁蠻,尤其對婆婆,不懂婦道,呦五喝六的,老孔是個孝子,但也怕媳婦,每當媳婦因為一點雞毛蒜皮的小事對老孔母親指桑罵愧地叫嚷時,老孔很是痛苦,老孔母親為老孔和孔家香火著想,隻有忍氣吞聲。

 

又過了三四年,老孔媳婦接連給孔家生下了兩個帶把的小子,大概因為孔家有北方人的血統,老孔的個頭在月灣村算是大個,加上老孔媳婦的個頭模樣,兩小子長得端端正正、高高壯壯,五六歲就比村裏同齡孩子高出半個頭。

 

家裏添了兩個半大小子,日子過得更緊巴了,好在政府的政策也沒有過去那麽緊了,老孔自學了篾匠的手藝,有時偷偷從後山砍一兩根南竹,幫人做個籮筐,竹椅啥的,也能補貼點家用。

 

 

二、養鴨

 

日子緊熬慢熬,終於熬到了七十年代末,月灣村分田到戶了,從土改到現在,月灣村的地還是那些地,但人口增加了三十多口,老孔家除了原來的自留地,七零八落的分到了幾塊坡地,分到的水田還是一小塊,但不是家門口的那塊,村裏一個有點威勢的劉姓的人,看他家門前的水田離小溪近,灌溉方便,硬生生的過去了。老孔也不在意,因為他早有了自己的想法。

 

老孔是個愛學習愛琢磨事的人,過去搞集體的時候,就愛讀讀報,琢磨琢磨農業手冊上的事,分田到戶後,不像其他村民那樣,整天盤算著在自家一畝三分地上怎麽育種育苗,怎麽精耕細作,怎麽增產增收,老孔首先想到的是搞副業:養鴨子,至於到哪裏買鴨崽,怎麽做鴨食,怎麽放養,一個季節能收多少鴨蛋,能賺多少錢,等等,老孔早就琢磨透了,而且老孔也認真查看過,孔家在劉姓人家的下遊,即使每天把鴨子趕到小溪裏放養一趟,也不會影響到上遊劉姓人家的用水,下遊的另一個村子,相隔了七八裏,溪水到那裏早就沉清了。

 

別看老孔媳婦幹農活巾幗不讓須眉,性格也蠻橫霸道,但家裏的大事,還得老孔說了算,眼下時令正是開春,老孔說幹就幹,用竹條在房屋東側建起一個鴨圈,用積蓄從早已打聽好的賣鴨崽的地方買來一百來隻鴨崽,就開始精心養起鴨來了。

 

春去夏來,老孔幾乎成了鴨王,手中的一根長竹竿,成了鴨群指揮棒,竹竿指東,鴨群排列整齊地往東,竹竿指西,鴨群排列整齊往西,每天除了定時定量地喂食,老孔小小翼翼地指揮著鴨群繞過門前的水田,讓鴨群到小溪裏自由活動一個小時。

 

鴨子到了產蛋季節,烏白烏白的大鴨蛋,每天能收一大竹筐,銷路呢?老孔早就聯係好了縣城一家鬆花蛋廠,老孔讓媳婦每隔一天坐客車把鴨蛋送到鬆花蛋廠,每次老孔媳婦都能帶回十多塊錢的新票子,一月下來,近兩百塊,這對老孔家可是過去做夢也不敢想的一筆收入了,鬆花蛋廠也特別喜歡老孔家送來的鴨蛋,因為老孔家的鴨蛋比其他養鴨戶的蛋更渾圓更整齊。

 

然而,好景不長,一件讓老孔怎麽也沒想到的事情發生了!

 

這天清晨,老孔仍像往常一樣,起床後第一件事就是去鴨圈看看鴨子,可讓他萬萬沒想到的是,他那些心愛的鴨子,往常見了他,都是嘰嘰呱呱地朝他湧過來,可今天一點聲音都沒有,定睛一看,大多數鴨子已經直挺挺的躺在地上了,少數幾隻鴨子病殃殃的趴著,老孔頓時腦子裏轟的一聲,嘴裏喃喃道,怎麽啦?這是怎麽啦?,身子軟軟地坐到了地上,習慣了清晨老孔起床後嘰呱鴨叫聲的老孔媳婦,聽外麵沒啥動靜,好生奇怪,推門出來,就看到了鴨圈裏滿是直挺挺的死鴨子和在旁邊呆呆坐在地上的老孔,頓時傻了眼,急走幾步上前,扒弄著老孔的肩,大聲叫嚷起來,老孔,老孔,鴨子怎麽死了?!

 

這時候,老孔已經從最初的震驚、痛心緩過一些神來了,慢慢地用手撐住地,站了起來,彎腰拾起一隻死鴨,仔細查看起來,他掰開鴨嘴,看到了發青的鴨舌,又扒開鴨眼,仔細看了一看,心裏不禁一顫,莫非是毒死的?,老孔忙繞著鴨圈查看起來,見地上沒有異樣的的食物,家裏養了一隻狗,昨晚上也沒有聽到過狗叫啊,老孔又把自己調製的鴨食找來,聞了聞,甚至還拈了一小點放到嘴裏,都沒啥異常,老孔百思不得其解,突然,老孔想到了小溪,連忙三步並兩步地朝小溪走去,到了溪邊,看到浮在溪水邊的小魚,老孔頓時明白了,一定有人在小溪上遊往溪水裏倒農藥了,而且是看準了他趕鴨群到小溪的時候下的毒,老孔望著天,大聲喊起來,這是為什麽啊?!為什麽要這樣對我老孔?!。老孔雖然是個要強較真的人,但也是一個明事理的人,過去即使媳婦與劉姓人家拌嘴,卻從來沒有鬧過大的糾紛。老孔撞撞跌躍回到家,媳婦迎上來問,找到原因啦?,老孔有氣無力的回答,被人毒死的,性急生氣的老孔媳婦拽著老孔就要往劉姓人家的地方去理論,老孔忙扯著堂客,一二十家人,你曉得是哪家幹的?,老孔堂客還是咽不下這口氣,朝著劉姓人家的方向,祖宗十三代地操罵起來。

 

到了晚上,老孔和媳婦逐家逐家地過了一遍,還是找不出哪家人會幹出對孔家這麽狠毒的事,但有一點夫妻倆想到了一塊,一定是有人嫉妒他們孔家賺了錢投的毒!

 

 

三、養豬

 

再深的傷心刻痕,有了時間這把刷子,也會慢慢地抹平。

 

到了來年春天,老孔不甘心就此守著一畝三分地,繼續過著緊緊巴巴的日子,開始琢磨起新的致富門道來,養雞養鴨是不能了,也不敢了,老孔對養豬動了心。

 

在分田到戶之前,月灣村的村民也有每家每戶養一頭豬的傳統,但他們養豬不是為了能自己吃上肉,或者為了將生豬賣了賺錢,而是為了完成政府分配到戶的交公豬的任務,種田要交公糧,養豬也要交公豬,就是農民將豬養到一定重量後,送到公社收購站,農民非常低的價格將豬給政府,然後用錢來購買必須的生活用品。

 

分田到戶後,報紙電台時有報道各地的養殖種植專業戶,他們中有的還成了萬元戶。老孔仔細盤算了做養豬專業戶的規模、成本、飼料來源、可能的收入後,決定試一試做養豬專業戶,考慮到家裏僅有可憐的存款,老孔計劃向家庭情況稍好的大妹大妹夫借一點,先開始小規模八、九頭圈養,等頭批豬賣出去後賺了錢,再擴大規模。

 

老孔是個做事前琢磨透,一旦拿定了主意就著手行動的人,春天正是種播各種豬食菜料的好時季,也是買小豬崽的好時候,老孔為了省錢,走了二十幾裏的土路,來回奔波兩趟,用肩挑回了八隻小豬崽。

 

與過去憑經驗養一頭豬不同,老孔專門去了一趟縣城的新華書店,買了一本養豬手冊,按照書中介紹的,對豬圈的通風衛生環境做了改進,又考慮到光給豬喂養穀物、青菜不夠,老孔又與當地的一家屠戶達成口頭協議,等豬喂養大後優先賣給屠戶,屠戶將過去送給別人的豬下水無償送給老孔。

 

轉眼到了盛夏七八月,小豬崽己經成了百二十斤左右的肉豬了,再有個把月就可以出欄賣給屠戶了,按照當地村民的經驗,肉豬養到百五六十斤,就應該屠宰賣肉,再接著養,就不合算了,因為豬大了,吃得多,長得慢。

 

天有不測風雲 人有旦夕禍福。

 

八月的一天,老孔來到豬圈,發現八頭豬都無精打采地趴著,老孔心頭一震,試著用竹條子把其中一頭豬趕起來,豬費力地站了起來,走了幾步,又趴到地上,老孔自呼一聲,豬病了,老孔媳婦到地裏幹活去了,老孔向在家的老孔母親交代了一句,就心急火燎地朝鄰村的獸醫家跑去,一路上,從不信佛的老孔一邊跑一邊喃喃不停地禱告,菩薩保祐,菩薩保祐,保祐我的豬千萬不要像像我的鴨子一樣啊!

 

剛好獸醫在家,老孔來不及解釋,拽著獸醫就往外跑,沒幾分鍾,兩人氣喘籲籲地來到老孔家的豬圈,不用檢查,經驗豐富的獸醫對老孔說,這是豬瘟,老孔刹時像雷電擊中,他很清楚豬瘟是怎麽一回事,得了豬瘟症的豬是治不好的,屠宰場怕壞了名聲,也不願意收購得了瘟症的豬,獸醫又說,瘟症應該是別的瘟豬傳過來的,老孔一下明白了,肯定是從屠戶那裏提回來的豬下水造的孽,老孔謝過了獸醫並給了必要的報酬,徑直朝屠戶的方向走去,他要好好質問屠戶怎麽能如此缺德,宰得了瘟症的豬,賣得了瘟症的豬肉?!

 

到了屠戶平時宰豬賣肉的地方,卻隻見大門緊閉,門上掛著一把大鎖,老孔詢問鄰居,鄰居說,這個缺德的屠戶,前兩天低價收了一頭得了豬瘟的豬,這兩天,好幾個買了他豬肉的人來找他吵事,他躲起來了

 

老孔腸子都悔青了,當初如果不是自己貪圖屠戶豬下水那點小便宜,那會有現在的豬瘟。

 

中午,老孔媳婦幹農活回家,知道了緣由,不住地埋怨起老孔,但事已至此,再多的埋怨也無濟於事,接下來的幾天,夫妻倆含著淚,在後山坡上挖了一個大坑,陸續將死豬埋了,折騰了大半年,白費了勞力和心血,還搭上了本錢。

 

老孔累了,老孔的心更累了,再也不想折騰了。

 

 

四、平淡

 

曰子像個圓規,轉啊轉,又回到了原點。

 

老孔像大多數月灣村的村民一樣,守著自己的一畝三分地,早出晚歸,精耕細作,日子雖然大富大貴不了,但溫飽不愁了,過去做篾匠活,要偷偷摸摸,現在可以光明正大地做了,老孔從劃分到孔家的山上砍回南竹,做成各式各樣的竹椅、涼席,再賣給鎮上店鋪,雖然發不了大財,但支持小孩上學,維持家用,也夠了,在鄰裏鄉親看來,老孔家的日子已經是小康了。

 

看似平靜生活的背後,老孔的心裏卻藏著深深的無奈和不服。

 

老孔內心一直認為自己和月灣村別的村民不一樣,自己是解放前念過私塾的文化人,別的男人天黑洗洗摟媳婦睡覺,老孔會在煤油燈下讀讀舊報紙,琢磨琢磨國家政策,或者看看農業科技知識的書,做做萬元戶的夢。

 

分田到戶前,老孔幫人寫寫書信,逢年過節,替人寫寫對聯,老孔從不收錢,卻有一種文化人的滿足感,現在,交通比以前方便多了,走訪個親戚,搭個車就去了,求他寫信的人少了,至於對聯,店鋪裏有現成的買,既正式又好看,這些都不免讓老孔時不時生起小小的失落。

 

但分田到戶後,鄰裏間的矛盾糾紛多了,剛開始,老孔自告奮勇的充當起調停人,老孔講話條理清晰,又心細,很注意當事方的心理感受,每次調停總能化解矛盾,想出當事方都能接受的結果,每次都能給老孔帶來了很大的心理滿足,但老孔媳婦愛嘮叨,說老孔愛管閑事、浪費時間,老孔也不在意,慢慢的,既不是村長,又不是支書的老孔,調停人的角色卻在十裏八鄉出了名,有了糾紛,都願意請老孔去做調停人。

 

其間,老孔的自信心還自我膨脹過一次,月灣村村長,老孔毛遂自薦,但平時矛盾不斷的劉姓村民這時候出奇的團結一致,村長的帽子自然落不到老孔的頭上。

 

 

五、噩夢

 

話說老孔的兩個小子,轉眼已經長成了半個大人了,大兒子十七歲,長的高高壯壯,性格隨和敦厚,在縣城一所中學讀高三,平時住校,周末偶爾回家,老孔去過學校一趟,與兒子的班主任交流過,了解到兒子學習還算用功,但總成績在班上隻能算中等,尤其是數學學得比較吃力,老孔怕兒子壓力太大,在兒子麵前隻說了幾句勉勵的話。

 

小兒子十四歲,每天到鎮裏的初中走讀上學,與哥哥不一樣,聰明淘氣,歪主意一個接一個,就是沒有讀書的興趣,每天放學後帶著幾個差不多大的孩子,不是去小溪裏玩水抓魚,就是去別人家地裏摘個瓜、樹上摘個果,從沒見過他晚上寫過作業讀會書,老孔給他講道理,他還一套一套的還過來,弄得老孔、老孔媳婦、孩子奶奶既憐愛又恨鐵不成鋼。

 

這年的夏天似乎來得有點早,才陽曆六月中,潮濕、悶熱的天已經像個大蒸籠,老孔夫婦為了避開中午的爆熱,下午下地幹活比較晚,等到太陽落山餘暉散盡才收工,家裏隻有七十多歲的老孔母親看家。

 

這天,到了掌燈吃飯的時候,老孔母親忽然說,小伢子呢?一下午都沒見他人影!,小伢子,就是老孔的小兒子,小兒子走讀上學,中午不帶飯,下午放學比較早,平時即使放學後貪玩,三四點也到家了。

 

老孔聽母親這麽一說,忙站起來,在屋裏大聲喊叫兒子的名字,沒有任何回答,老孔又走到門前朝田野喊兒子的名字,還是沒有回聲,老孔媳婦走過來,嘀咕道是不是去哪個同學家了?你提個燈去找一找?,於是,老孔提著煤油燈,一邊焦急地喊著兒子的名字,一邊朝月灣村劉姓人家尋去。

 

天剛落黑,正是月灣村人掌燈吃飯的時候,人們經過一天了的勞作,終於能回家放鬆一下了,往常這時候,月灣村安詳寧靜。

 

村民們都聽到了老孔呼叫兒子的聲音,有好幾家人提著燈來到家門口,衝著老孔的方向,大聲喊道,老孔,你喊啥呢?你兒子怎麽啦?,老孔邊走邊答道,我兒子放學後,到現在還沒回家,你們看到沒?,聲音裏透著十分的焦急,有人回複道,沒看到,也有的人回頭問過自家的孩子後,回答道沒見過

 

越來越多的村民們提著燈,幫老孔四下找兒子,大約過了半碗茶的時間,聽到有人大聲喊叫起來,快來,快來,這裏有幾件衣服,一個書包,原來有人在水塘邊發現了衣服和書包,老孔心裏一沉,出門時心裏曾有過一閃念,但最不願意去想的事情還是發生了。

 

老孔急火火地跑到水塘邊,看到了兒子的衣服、書包,人一下子像掉進了冰窖,腦子刹時一片空白,僵僵地坐到了地上。

 

有村民馬上回家找來了魚網,一大群人分成兩撥,扯拉著魚網從水塘東頭下網,朝水塘西頭收網,看能不能撈到老孔兒子的屍體。

 

老孔的媳婦也趕來了,看到兒子的衣物和大家扯拉魚網的架勢,什麽都明白了,呼天搶地,撕心裂肺的哭喊起來。

 

老孔母親也提著燈,踉踉蹌蹌地來了,見此情形,也嗚嗚地哭起來。

 

大約過了半個鍾頭,鄉親們在水塘西頭收網了,很不幸,老孔的小兒子的確是淹死在水塘裏。

 

老孔看到早上還是活潑亂跳的兒子,現在卻是冰涼濕透的屍體,胸口陣陣錐心一般的疼痛,想哭卻哭不出來,老孔媳婦撲到兒子身上,呼天搶地,悲切的哭聲讓村民們心悸,老孔母親也是泣不成聲、老淚橫流。

 

村民們幫老孔把兒子的屍體抬回家,大家七嘴八舌地勸老孔、老孔媳婦、老孔母親,人死不能複生,要節哀順變,也有好心的村民自告奮勇地騎單車去縣城,把老孔的大兒子接回了家,等到大致安排停當,已是後半夜了,村民們紛紛從老孔家離去,回家休息去了。

 

老孔坐在灶台邊的椅子上,一動也不動,麵如死灰。

 

老孔媳婦坐在兒子屍體邊,用哭聲回憶著兒子開心和不開心的往事,哭著哭著,哭聲中埋怨起老孔母親來,說婆婆為什麽白天沒有管住兒子?為什麽兒子天快黑了沒回家也不去找?

 

老太太因為心愛的孫子的死已經傷心之極,於今聽到兒媳毫無緣由地把孫子的死推給自己,再想起這些年來,自己一個做婆婆的在家裏卻像小媳婦,一陣陣悲傷悲憤湧上心頭,老太太悄悄來到後屋,找到一瓶農藥,毅然決然地喝了下去。

 

第二天早上,大兒子做好了早餐,去招呼奶奶吃早餐,在奶奶門口叫了幾聲,見沒有動靜,就推門進去,隻見奶奶穿戴整齊,直直地躺在床上,大兒子以為奶奶睡著了,過去輕輕地搖了搖奶奶,見奶奶仍然沒有動靜,頓感不妙,大叫爸,你快來!

 

老孔衝進房裏,見母親躺在床上,毫無反應,刹那間,如萬箭穿心,一口熱血從喉嚨噴出,眼前一黑,什麽都不知道了。

 

老孔醒來,已經是第三天清晨了。

 

得到不幸消息的老孔姐姐、妹妹們,除了在廣州生活的大妹一時趕不回來,都匆匆趕回來了,姊妹們在到家之前,都悲憤異常,都說回家後要好好質問老孔,為什麽沒有管住媳婦,活活氣死了母親?可等到姊妹們回到家,看到老孔的麵容,蒼白深陷的臉頰,渾濁無神的眼睛,花白淩亂的頭發,兩三天的時間,蒼老了二十歲,姊妹們怎麽也說不出責備老孔的話來。

 

在姊妹和鄉親們的幫助下,老孔夫婦為母親和兒子舉辦了簡樸卻莊重的葬禮。

 

老孔心如死灰,如果說,死灰中還有那麽一點微弱的火星,就是大兒子要麵臨高考了,大姐的兒子上了重點大學,大妹的兒子也上了重點大學,一輩子自尊要強的老孔,多麽希望大兒子也能考上大學,哪怕是一所普通大學,為孔家爭點光,爭口氣。

 

 

六、解脫

 

因為受到弟弟和奶奶相繼死去的打擊,可以想像,大兒子的高考成績肯定會是一敗塗地,不,大兒子連走進考場的機會都沒有,學校為了保證升學率,高考前一個月舉辦了一場篩考,大兒子被下去了。

 

老孔早預料到會有這樣的結果,他沒有責備兒子,相反,鼓勵兒子放下包袱,全心全意複讀一年,來年再考。老孔還特意到姐姐家,邀請正在上大學暑假回家的外甥到他家,輔導兒子學業。老孔以自己的能力和自信去度量兒子,內心深處有一個信念,我老孔的兒子一定不會比別人家的孩子差

 

第二年高考,大兒子參加了考試,但離普通大學錄取分數線差了十多分,老孔不甘心,要求兒子再去複讀一年,兒子對上學已經十分厭倦,非常不情願再去複讀,但老孔有一個非常樸素的道理:夾生飯炒三遍,也炒熟了,他認為課本還是那本課本,內容還是那些內容,一遍搞不懂,兩遍三遍還搞不懂?

 

兒子拗不過父親,隻好再去複讀一年,可高考的結果還是一樣。

 

老孔不再要求兒子再去複讀了,事實上,他已經不再要求兒子做任何事了,他心裏的那點微弱的火星徹底熄滅了。

 

老孔變得越來越沉默了,村裏人早已不再請他做調停人了,他也好長時間懶得讀報讀書了。

 

每天晚飯後,老孔扯把椅子,一個人在門前台階上坐著發呆,想屬於自己的心事,比如一個蚊子在他麵前飛來飛去,最後叮在他前額上,吸飽了血,心滿意足地飛走了,老孔也不伸手拍一下,老孔想,自己其實就是那隻蚊子,蚊子繞著人嗡嗡嗡地叫,似乎很得意,但隻要人伸手一拍掌,就拍成小片碎泥了,又比如,看到天邊的一片雲,一會兒像頭牛,一會兒像隻豬,再過一會兒就沒了,老孔想,自己這輩子就像那朵雲,一會兒做牛,一會兒做豬,最後啥都不是了。

 

老孔媳婦和兒子也習慣了老孔一個人的呆坐,自老孔母親和小兒子死去後,老孔和媳婦就分房睡了,夫妻之間的交流也越來越少了。

 

終於有一天,老孔似乎想通了,他給遠在廣州開店鋪的大妹大妹夫寫了一封信,說一輩子去得最遠的就是縣城,想去繁華的廣州看看,大妹很快回了信,邀請哥哥到廣州去散散心,在廣州的兩個星期,是老孔一輩子最舒心的一段時光,妹妹放下所有的事情,陪哥哥遊街觀景品美食。

 

從廣州回來後,老孔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輕鬆,老孔想,是時候了,是到了該走的時候了。

 

太陽已經有了刺眼的光芒,老孔仍靠著屋後山坡上一棵大樹坐著,永遠地坐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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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介白丁 回複 悄悄話 回複 'georgegan' 的評論 : 謝謝鼓勵!
georgegan 回複 悄悄話 鄙人已有近二十年的文學城閱讀史,這也是一篇精彩力作之一,為您喝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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