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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禪宗演義連載之45 第一居士稱千古 齊家生死得自由

(2021-11-30 07:03:35) 下一個

中國禪宗演義連載之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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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四川紅塵洗夢

讚  播梵音於禪話,傳大悲於有緣

第十九節 第一居士

  中國禪宗自從在中國大地上生根發芽後,千餘年來,憑借其獨特的魅力,吸引了無數的國人深入其中參禪悟道。在這些人群中,除了那些出家為僧吃專業飯的人士以外,就是人數更為龐大的廣大信眾了。在這數量龐大到無法統計的信眾群裏,同樣有一些人能在高明禪師手中獲得畢業證書,從而成為有禪宗正統傳承的嗣法弟子的。為此,明朝的朱時恩還專門編撰了一本《居士分燈錄》來記載那些在家居士們參禪悟道之事緣。
  在古往今來數不勝數的居士中,龐蘊,絕對是其中最為頂尖的人物,其禪法既有馬祖道一的博大精深,同時也有石頭希遷的犀利迅捷。別說普通信眾不能望其項背,就是那些出家吃專業飯的僧人,絕大多數在禪宗課程上都會遜色於龐蘊居士的。

  龐蘊,字道玄,不知何年何月出生,湖南衡陽縣人。
  有的成書較晚的禪宗典籍中說龐蘊的父親是衡陽太守,這個說法不可靠,因為早期的禪宗典籍如《龐居士語錄》、《祖堂集》、《景德傳燈錄》等都沒有這個記載。
  另外,還有一些後期禪宗典籍中說龐蘊用船裝載家財數萬,拋沉於湘江中。這在早期上述那些典籍中也沒有任何記載。
  所以,上述龐蘊之家事和拋棄財物之說,都可認定是後人的附會之說,實不足信。
  不過,所有的資料中都說龐蘊家有優秀的儒學傳統,這倒可信。因為從早期龐蘊和天然禪師結伴去選官,到後期龐蘊寫下三百多篇詩偈來看,龐蘊沒有深厚的學識,那是辦不到的。

  龐蘊和天然禪師到京城去選官,在路上碰上禪客“選官不如選佛”的啟發後,兩人便立馬決定放棄功名,深入佛門一探究竟。
  天然禪師首先去了馬祖道一那裏,而龐蘊則回到了老家衡陽,因為希遷禪師就在他的老家弘法呢。
  大約在公元785年後,龐蘊來到了南台寺參拜石頭希遷禪師。
  見麵後,龐蘊問道:“不與萬法為侶者是什麽人?”
  《心經》道:“色不異空,空不異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所以這個世界,既沒有離色之空,同樣也沒有離空之色,如此,又哪裏有什麽不與萬法為侶者呢?
  而且,禪宗是講究不即不離的,一個禪客要做到不為萬法所束縛,這沒錯。但是不與萬法為侶,則又走向了另一個極端。
  更重要的是,作為一名禪客,你求佛求法,求“不與萬法為侶”,看起來是正確的,其實也是一種錯誤啊,而且這種錯誤在貌似正確追求的掩蓋下,具有更大的迷惑性和危害性。所以唐朝後期的張拙秀才作偈道:“斷除煩惱重增病,趣向真如亦是邪。”實在是真知灼見啊。
  所以,當你一說這話時,你就已經錯了啊。當然,作為當時禪宗江湖的龍頭老大,希遷禪師自然是清楚這些的。
  所以當龐蘊話音剛落,希遷禪師馬上就用手把龐蘊的嘴巴捂住了。
  龐蘊嘴巴被捂住了,可就在這個時候,龐蘊對這個問題,有了許多的領悟。於是,龐蘊就留在了希遷禪師身邊繼續深造。
  有一天,希遷禪師問龐蘊:“龐蘊啊,你到我這兒也有段時間了,日用事作麽生?”
  龐蘊道:“若問日用事,即無開口處。”禪,或者說是那個事,要說的話,實在是詞不達意,詞不盡意;實在是說不盡說,說無可說的。看來,龐蘊還是明白“說似一物即不中”之道理的。
  希遷禪師笑著道:“就是因為沒法開口,我才要你開口回答的啊。”
  看到師父硬要自己交課堂作業,龐蘊馬上抓起筆來,當場作了一首偈子交給了希遷禪師:
  日用事無別,唯吾自偶諧。
  頭頭非取舍,處處沒張乖。
  朱紫誰為號,丘山絕點埃。
  神通並妙用,運水與搬柴。
  龐蘊的這首偈子,寫得很有水平,特別是最後兩句,在江湖中流傳甚廣,後世的禪師們在教導學生和相互勘辯中,常常引用這兩句話。
  希遷禪師接過一看,不由得非常的高興,看來,這個學生的水平已經非常高了啊。看來,自己得把他正式的招到寺廟裏來進行專業培訓才是啊。
  希遷禪師於是問道:“龐蘊啊,你是想穿上僧衣出家呢,還是想繼續保留你的儒服呢?”
  能得到當時天下最頂尖的禪宗導師主動邀請進入寺院深造,這對於那些行走江湖的參禪悟道之士來講,實在是一件非常榮幸之事啊。可是龐蘊卻道:“我願意繼續穿著儒服跟隨你學習。”
  所以,龐蘊自始至終都沒有削發為僧,而是一生都穿著儒服行走於江湖。
  在那個時候,走江湖已經成為了每個參禪悟道之士的必修課。所以,龐蘊在湖南希遷禪師那裏待了一段時間後,又來到了江西洪州開元寺馬祖道一那兒參學。
  見到馬祖後,龐蘊依舊提出了在希遷禪師那裏問過的問題:“大師,不與萬法為侶者是什麽人?”
  這個問題自然難不住馬祖道一這種絕頂高手。馬祖聽後,馬上就回答道:“待汝一口吸盡西江水,即向汝道。”
  這個問題根本就不該問,你非得要問。這個世界根本就沒有這種人,你非得要讓我回答這種人是什麽人。那我也就隻有先讓你去辦一件你根本就辦不到的事情來,我再告訴你了。
  馬祖道一“一口吸盡西江水”公案傳入江湖後,引起了很多的禪師們站出來評頭論足。
  南北宋交際間的水庵師一禪師作偈評唱道:
  龐公孰謂問頭親,馬祖言猶泥齒唇。
  吸盡西江禁不住,險崖句裏笑翻身。
  水庵師一禪師的師姐無著妙總禪師也作偈評唱道:
  一口吸盡西江,馬駒踏殺老龐。
  不用燒錢引鬼,自然安怗家邦。

  龐蘊聽到馬祖一口吸盡西江水的話後,不由得恍然大悟,他在這裏終於明白禪宗的真諦了,他終於明白選官確實不如選佛了。
  於是,他趕緊寫下了自己的畢業論文交給了馬祖道一審閱:
  十方同一會,各各學無為。
  此是選佛場,心空及第歸。
  馬祖一看,對龐蘊的畢業論文非常滿意,於是立馬就給龐蘊頒發了畢業證書。
  龐蘊的畢業論文傳到江湖中後,後來有的禪師對這篇論文卻不以為然。
  北宋佛慧法泉禪師作偈評唱道:
  襆頭塵土靴襴破,選佛場中無兩個。
  若道心空及第歸,頂上一槌難放過。
  南宋佛照德光禪師也作偈評唱道:
  喪盡生涯賣笊籬,白拈火裏討便宜。
  看來伎倆隻如此,也道心空及第歸。

  龐蘊拿到馬祖道一頒發的畢業證書後,並沒有離開江西,而是繼續留在馬祖身邊深造了兩年。
  有一天,龐蘊來到馬祖身邊,問道:“不昧本來人,請師高著眼。”
  馬祖沒有回答,而是眼睛直往下覷。
  龐蘊繼續逼拶道:“一種沒弦琴,唯師彈得妙。”
  馬祖依然沒有搭理龐蘊,而是眼睛直往上覷。
  龐蘊沒招了,隻好給馬祖作禮致謝。
  但是作為當時禪宗江湖的第一高手,馬祖卻看出龐蘊作禮不是好心,實屬爛泥裏有刺的招數啊。馬祖當然不會掉在龐蘊作禮的坑裏,於是馬祖馬上站了起來,回到了方丈室。
  龐蘊隨後跟著來到了方丈室,對著馬祖道:“適來弄巧成拙。”
  古時師徒間師兄弟間乃至於任何禪客間,相互切磋勘辯已經是一種風氣了。龐蘊費勁功夫在馬祖麵前表演了一番,不料在馬祖麵前如銅牆鐵壁,無隙可入。不過,有最後一句弄巧成拙圓場, 也說明了龐蘊同樣是難得一見的頂尖高手啊。
  這個事情傳入江湖後,後來的禪師們也紛紛發表了自己不同的看法。
  北宋琅玡慧覺禪師評唱道:“一夜作竊,不覺天曉。”
  北宋另一禪師雲峰文悅評唱道:“且道是賓家弄巧成拙,主家弄巧成拙?還有人揀得出麽?若揀得出,三十棒一棒也較不得。若揀不出,明年更有新條在。惱亂春風卒未休。”
  南宋禪林第一高手大慧宗杲禪師評唱道:“馬大師覷上覷下則不無,怎奈昧卻本來人。居士雖然禮拜,也是渾侖吞個棗。馬師歸方丈士隨後入雲:適來弄巧成拙,救得一半。”

  龐蘊在馬祖道一身邊深造了兩年後,便離開了開元寺外出闖蕩江湖。
  在江湖中,龐蘊依舊是一身儒服裝束,不過,他的內心深處始終是一名禪客,他心遊物外,縱情山水,行符真趣,混跡世間。
  所以,對於有禪林高手主持的名山大川,龐蘊都是不辭勞遠,積極前往的。一來可以領略大好河山,二來可以和江湖上那些坐鎮一方的老大切磋交流,何樂而不為呢。
  這一天,龐蘊來到了湖南藥山寺拜訪藥山惟儼禪師,藥山惟儼跟龐蘊一樣,都在希遷禪師和馬祖道一那裏深造過。
  惟儼禪師看到師兄來了,自然非常高興。於是問道:“一乘法中,還著得這個事麽?”
  惟儼禪師雖然比龐蘊小很多,但他可是當時禪宗江湖中的龍頭老大之一呢。對於他的提問,龐蘊自然不敢怠慢的:“我隻管日求升合,不知還著得這個事麽?”
  惟儼禪師繼續道:“道居士不見石頭,得麽?”
  龐蘊也見招拆招道:“拈一放一,不是好手。”
  惟儼禪師道:“我主持寺院事多啊。”
  既然你事多,那我就撤退唄。於是龐蘊道:“謝謝師弟款待。”
  藥山惟儼道:“拈一放一,是我啊。”
  龐蘊馬上反駁道:“好個一乘問宗,今日失卻去也。”
  藥山惟儼攻守兼備的道:“是,是。”
  兩人一番切磋,都對對方的機鋒非常的滿意。自然,龐蘊也就在藥山寺留了下來。
  不過,天下沒有不散的宴席,龐蘊在藥山寺待了一段時間後,又想到別的地方去參訪,於是便來到方丈室給惟儼禪師辭行。
  惟儼禪師於是便安排了十名禪客送龐蘊出寺。這十名禪客把龐蘊送出來的時候,天空正好飄起了飛舞的雪花。
  龐蘊指著雪花道:“好雪片片,不落別處。”
  有個姓全的禪客馬上就把話接了過來:“落在甚處?”
  話音剛落,龐蘊上去就是一巴掌。
  全禪客馬上道:“居士可不要胡亂打人啊。”
  龐蘊卻毫不客氣的道:“你如此見解,也敢妄稱禪客,閻王爺也不會放過你的。”
  全禪客反問道:“換做是你,你又如何應對呢?”
  龐蘊看到此人實在是徒有其名,於是依舊一巴掌拍了過去道:“眼見如盲,口說如啞。”
  好雪片片,不落別處。千真萬確的啊,實在是沒有哪片雪花會沒有自己下落的位置的啊,實在是沒有哪片雪花落下的位置不是好位置啊。不止是雪花,人也好,世間萬物也好,又有哪一個沒有自己的位置呢?又有誰沒有自己安身立命之所呢?當然,你要爭所謂的好地方好位置,哪麽這個世界實在是沒有哪個地方會是好地方沒有哪個位置會是好位置的。因為你一旦爭,那就會爭個沒完沒了啊。而你一旦不爭,一旦歇下來,所謂“狂心頓歇,歇即菩提。”這個時候,你就會發現,哪個地方不是好地方呢?哪個位置不是好位置呢?自然,好雪片片,不落別處了。
  看來龐蘊的境界和胸懷,實在是平等而博大,非全禪客之流可以望其項背的了。
  不過,全禪客之流要如何應對,才能避免不挨龐蘊的巴掌呢?
  明末天隱圓修禪師道:“我若作全禪客,待道好雪片片不落別處,便好雲不落別處則且置,你道在什麽處來?他擬開口,驀麵便掌,教這老漢別有生涯始得。”
  對於這個公案,北宋末期的雲居善悟禪師評唱道:“如果有人問我落在甚麽處?我會馬上對他說落在雪裏。你們還領會嗎?”雪落在雪裏,果然是“不落別處”啊。看來,這位受到師伯圓悟克勤高度讚賞的善悟禪師,果然是個高手啊。說完後,善悟禪師還馬上對著大家說了一首偈頌:
  落在雪裏,不犯腳手。
  釘嘴鐵舌,也難下口。
  揮掌雪團劈麵來,打著金剛腦背後。

  這天,龐蘊又來到了同門師弟大梅法常禪師那裏。兩人剛一見麵,龐蘊便問道:“久向大梅,隻是不知道梅子熟了沒?”
  馬祖道一曾經讚賞大梅法常道“梅子熟也。”所以,大梅法常那是得到馬祖親自認可的開悟了的禪師。能得到江湖第一高手的認可,大梅法常的禪法,自然是高明的。龐蘊借著這個話頭來勘辯大梅法常,是想看看大梅法常到底“熟”到何種程度了。
  大梅法常看到師弟來勘辯自己,也沒回避,而是直接一語雙關的說道:“梅子當然熟了啊,隻是不知你向甚麽處下口?”對於一個開悟的禪師來講,他又怎麽擔心有人來勘辯自己呢。
  龐蘊也是一語雙關的道:“百雜碎。”既然你“熟了”,那我自然可以一口把你吃在嘴裏咬得七零八落的。龐蘊禪法迅猛,不給對手留任何的餘地,大有一口吞盡萬法之勢。
  可是,大梅法常同樣是高手啊,你吞進去,那我就讓你吐點東西出來。於是大梅法常馬上就把手伸到龐蘊麵前道:“把梅子的核還給我。”你可以吞盡萬法,可是我的“佛性”我的“本來麵目”你也能吞掉或者咬碎嗎?如果不能的話,那就把我的“佛性”或者我的“本來麵目”吐出來還給我吧。
  龐蘊看到大梅法常不但“熟”了,而且完全“熟透了”,也就沒再說什麽,便轉身離去了。

  這一天,龐蘊來到了一個講經堂聽法師講說《金剛經》,當這名法師宣講到無我相無人相這個地方時,龐蘊站起來問道:“法師既然宣說無人無我,哪麽請問是誰在講經又是誰在聽經呢?”
  這個法師聽到龐蘊的問題,卻不知道該如何回答,看來,他隻是一個隻能照本宣科的法師而已。
  龐蘊看到這個法師不能回答自己的問題,於是道:“我雖然是個俗人,不過卻稍微知道一點點經文大意。”
  法師趕緊問道:“不知道居士又是如何理解這段經文的呢?”
  龐蘊於是馬上作了一首偈子出來:
  無我複無人,作麽有疏親。
  勸君休曆座,不似直求真。
  金剛般若性,外絕一纖塵。
  我聞並信受,總是假名陳。
  這個法師聽後,不由得感慨萬分,對龐蘊那是敬佩不已啊。

龐蘊一身儒服,到處闖蕩江湖,除了和上麵那些禪林中人切磋交流外,龐蘊還和馬祖係的齊峰和尚、鬆山和尚、則川和尚、本溪和尚、芙蓉太毓禪師、百靈和尚、石林和尚,石頭係的天然禪師、大同普濟禪師、潭州長髭曠禪師,以及不知師承的洛浦禪師、穀隱道者等人切磋交流。
  江湖中人對龐蘊那是又害怕又歡迎啊。害怕的是龐蘊機鋒敏捷犀利,別說一般的江湖中人,哪怕就是坐鎮一方的老大,麵對龐蘊的逼拶,往往都會茫然不知如何應對。歡迎的是,對於龐蘊這種少見的高手,越是厲害,大家就越希望和他過招。因為隻有不停的同高手過招,你才能發現自己的不足,你才能知道天外有天,你的“功夫”才能得到最大的提高啊。
  在江湖中飄蕩多年後,龐蘊攜帶家人來到了湖北襄陽定居了下來。說是定居,其實也不十分準確,因為龐蘊在襄陽居無定處,有時在鹿門山上居住,有時又來到城裏的小巷裏居住。可以說是隨處而居了。
  龐蘊的女兒龐靈照也一直跟隨在父母身邊,而且她每天都在家中編製竹籃竹簸箕竹笊籬之類的竹製品,然後拿到街上去賣,就靠著這點微薄的收入來供家人使用。
  龐靈照雖是女兒身,可是在父親的熏陶下,其禪機敏銳迅捷,大有青出於藍而勝於藍之勢。
  有一天,龐蘊和龐靈照兩人帶著編好的竹製品來到街上販賣,在從一座橋上往下走的時候,龐蘊不小心摔了一跤趴在地上。
  龐靈照看見了,根本就沒有去把龐蘊扶起來,而是馬上跑過去自己倒在龐蘊身邊。
  龐蘊一見,不由得奇怪的道:“你這是幹什麽呢?”
  龐靈照道:“我看見父親跌倒了,特意前來相扶啊。”
  龐蘊趕緊道:“幸好沒人看見啊。”
  在常人眼裏,老父親跌倒了,女兒應該趕緊過去把父親攙扶起來才是啊,哪有也跑過去倒在父親身邊,而且還說是在攙扶父親的呢?
  所以龐蘊趕緊道“賴是無人見”。俗人看見了,自然是不會理解龐靈照的禪機的,自然是會莫名其妙乃至於指責女兒從而引起誤會的。要是明眼宗師看見了,同樣會嗬斥龐靈照機鋒太露的。
  北宋黃龍宗的掌門人黃龍慧南禪師作偈評唱道:
  憐兒不覺笑嗄嗄,卻於中路碾泥沙。
  黃龍老漢當時見,一棒打殺者冤家。
  北宋末期的應庵曇華禪師也作偈評唱道:
  居士倒地,靈照扶起。
  乞兒伎倆,討甚巴鼻。

  有一天,龐蘊和龐靈照坐在屋裏聊天。龐蘊問道:“女兒啊,古人道‘明明百草頭,明明祖師意。’你是如何領會的呢?”
  不論是古代還是現代,一說起佛法禪法,大家馬上就有一點高大上的感覺出來。其實,佛法禪意並不是什麽高深玄妙的東西,更不是在什麽虛無縹緲之處不可捉摸,因為這個世界的萬事萬物,沒有哪樣不在明明白白的展現著佛法禪意的。所以,《華嚴經》中道“一花一世界,一葉一如來。”高明的禪師也開示道“明明百草頭,明明祖師意。”
  可是,話雖如此,你卻不能把這個思維蘊含在自己的胸中,所謂金屑雖貴,落眼成翳。所以龐靈照一聽,馬上駁斥龐蘊道:“你一個老江湖了,居然還說這種話。”
  龐蘊馬上反問道:“哪你說來看看?”
  龐靈照一字不差原封不動的回複道:“明明百草頭,明明祖師意。”
  雖然佛法禪意不能蘊含在胸中,可是這個世界的萬事萬物,確實每樣都在明明白白的展現著佛法禪意的啊。並且,禪,是非常忌諱有板有眼的據實而論的。既然我不能說破,那我就隻好原封不動一字不差的回複你了。
  龐靈照的回答雖然和龐蘊的提問原封不動一字不差,但卻是經過揚棄後的真知灼見,更顯露出其禪法之高妙。所以,龐蘊和龐靈照的這個對話流傳到江湖中去後,後世的很多禪宗頂尖高手在交流機鋒以及開示學生時,都在引用著龐靈照的這個招數。比如唐末五代時法眼宗的掌門人法眼文益的“丙丁童子來求火”公案,就是和龐靈照的這個公案如出一轍。
  龐蘊看到女兒腳跟穩固見解高明,自然在一旁樂得嘴都合不攏來了。
  不過,後來南宋禪林第一高手大慧宗杲禪師卻評唱道:“龐居士先行不到,靈照女末後太過。直饒齊行齊到,若到我這兒,一坑埋卻。且道過在甚麽處?明明百草頭,明明祖師意。”

  有一天,龐蘊一家都在屋裏幹活。龐蘊忽然高聲道:“難,難,十石油麻樹上攤。”
  作為一個在禪宗江湖闖蕩數十年的老江湖,龐蘊深知一個參禪悟道之士要徹底領悟佛法禪意,那是非常的不容易的,就好像要把十石油麻在樹上攤開一樣,幾乎是一件不可能辦到的事情。
  可是,參禪悟道就真的這麽困難嗎?龐蘊的妻子在一旁卻不以為然,她馬上接過話來道:“易,易,百草頭邊祖師意。”
  這個世界的萬事萬物,哪樣不明明白白的體現著佛法禪意呢?禪,哪兒能讓你們在這兒說難說易的哦。
  龐靈照在旁邊進一步說道:“也不難,也不易。饑來吃飯困來睡。”
  龐蘊一家雖然清貧,可是卻禪意盎然,其樂融融。看來,龐蘊一家實在是讓人羨慕不已啊。
  龐蘊一家人交流禪機的事情傳出江湖後,後來的一些禪林高手也紛紛對此表達了自己不同的見解。
  南宋禪宗江湖第一高手大慧宗杲評唱道:“這三個俗漢,同行不同步,同得不同失。雖然,笑殺旁觀。”
  清初的天岸本升禪師評唱道:“三個俗漢好各與三十拄杖,何故?這是什麽所在,說難說易。即今還有出得難易者麽?設有,也是臘月扇子。”

  有一天,龐蘊拿著一本經書,躺在床上正看得津津有味,正好有個僧人前來拜訪。
  這個僧人看到龐蘊躺著看經,不由得半是責備半是提醒道:“居士看經,須具威儀啊。”
  龐蘊聽後,也沒吱聲,而是直接把一隻腳翹了起來。
  這個僧人看見龐蘊更加放肆的翹起一腳,卻又不明白龐蘊翹腳的玄機,隻好把嘴巴閉上了。
  不論是在古代還是現在,龐蘊如此作為,都是要被法師們嗬斥的。
  《金剛經》中道“若是經典所在之處,即為有佛。”所以佛教對於任何人閱讀經書,是有許多的硬性規定的。比如不能燒毀丟棄經書、不能一邊吃東西一邊看經書、不能在經書上亂寫亂畫、汙手不可翻閱經書、不能躺著看經書、不能在汙穢之地看經書、不能用口去吹經書上的灰塵。等等等等。
  所以,這個僧人看到龐蘊躺著看書,自然有些不舒服了。
  但是,對於那些開悟的禪師而言,這些繁瑣而教條的種種規定,自然是不能束縛住他們的心靈和眼睛的。坐著看書和躺著看書,有區別嗎?對於姿勢來講,真有區別。不過,對於看書本身來講,實在是沒有區別的啊。
  所以,龐蘊看到這個僧人隻注重事物外在的形式,而不能直探事物的根本,於是馬上翹起一腳開示他。不過,麵對龐蘊翹起一腳之機鋒,這個僧人卻茫然無以應對,看來,他確實隻是一名囿於經文禮數之僧而已。
  不過,這名僧人要如何作略,才能應對龐蘊的翹腳之機呢?
  若是紅塵洗夢,待龐蘊翹起一腳時,馬上正色道:“這野狐精。”

  龐蘊除了和禪宗江湖中人你來我往的切磋技藝外,自己還在空餘時間創作了三百多篇詩偈。因為龐蘊不僅禪宗功夫深厚,而且又有很高的文化素養,所以他創作的詩偈,不僅禪意盎然,而且文辭優美。所以龐蘊的那些詩偈創作出來流傳到江湖中後,不僅受到了禪林中人的極力稱讚,而且在整個文學圈都引起了大家的高度關注。以至於從教內到教外,大家都在廣泛的評說著龐蘊的詩偈。
  龐蘊有詩偈道:
  有男不婚,有女不嫁。
  大家團圞頭,共說無生話。
  這個偈子明白易懂,表達了龐蘊一家共同參禪悟道,沉浸在法喜禪悅中的淳樸而快樂的生活。
  南宋枯禪自鏡禪師作偈評唱道:
  春至花開,秋後葉落。
  父子團圞,識甚好惡。
  南宋另一禪師閑極法雲也作偈評唱道:
  男兒懶墯女無良,多口翁翁快口娘。
  討盡便宜不知足,何曾有個會無生。
  不過,後來北宋時期非常有名的居士楊無為在龐蘊詩偈的基礎上,又翻陳出新的說道:“男大須婚,女長須嫁。討甚閑工夫,更說無生話。”
  北宋另一禪師海印超信又翻出一層道:“我無男婚,亦無女嫁,困來即打眠,誰管無生話。”
  龐蘊也好楊無為也好海印超信也好,不管他們三個高手如何在自己的地盤上分疆裂界說東道西,其實他們要表達的意思完全是一樣的,參學之人切忌不要隨著他們的舌根轉動。
  對於紅塵洗夢而言,不管他們嫁不嫁女兒,娶不娶媳婦;也不管他們是在閑聊還是在說什麽無生話,本人隻管端個板凳坐在一邊看。如果有人問:曲終人散時作麽生?答曰:彼此正好歇息。

  龐蘊詩偈道:
  護生須是殺,殺盡始安居。
  會得個中意,鐵船水上浮。
  殺生對於佛教徒來講,絕對是不能違背的頭等大事,看看那些佛教徒,他們走個路都害怕踩死螞蟻之類的,喝杯水都要念個飲水咒給水裏的微生物超生。所以,戒殺,就是佛家排在第一位的戒律。
  既然要戒殺,反之就是要護生了。可是龐蘊偏偏道“護生須是殺。”而且要殺盡了才能真正的安居。這不明擺著是在違背佛家的戒律嗎?可是,對於不論是出家人還是俗人都絕對不能違背的殺生之戒,龐蘊作為當時最頂尖的禪師之一,難道會不知道嗎?
  對於龐蘊的這首詩偈,宋朝禪宗江湖第一高手圓悟克勤禪師評唱道:“且道殺個什麽?殺眾生物命,凡夫見解。殺六賊煩惱,座主見解。殺佛殺祖,大闡提人見解。衲僧分上畢竟殺個什麽?試定當看?”
  看來,圓悟克勤不愧是江湖老大啊,其剖析和下語,實在是見解精妙高人一籌且深入骨髓啊。
  紅塵洗夢曰:“把龐蘊的話頭和他的舌頭一起‘殺掉’,方能徹底安居啊。”
  如果有人逼拶道:“你的話頭是不是也該‘殺掉’才能安居呢?”
  紅塵洗夢曰:“一坑埋卻。”

  當然,龐蘊詩偈有三百餘首,囿於篇幅以及本書的主題,紅塵洗夢無法在此一一列舉講述,讀者朋友們若有興趣,可以自行去翻閱品鑒。

  龐蘊闖蕩江湖數十年,不過這天早上,龐蘊終於感覺到自己徹底離開江湖的時間快到了。
  於是龐蘊叫女兒龐靈照給自己燒水,隨即龐蘊便沐浴更衣,然後來到床上跏趺而坐。
  隨後龐蘊對龐靈照道:“靈照啊,我在這裏坐會兒,你在外麵幫我看著時辰,等到太陽升到正中的時候,你就來告訴我。”
  龐靈照當然知道自己的父親要幹嘛,於是馬上答應了下來。
  沒過多久,龐靈照就跑了進來道:“爹爹,太陽已經升到正中了,隻不過今天居然還有日食呢。”
  日食作為一種天文異象,不僅罕見,而且在古時那是非常受到人們的重視的。所有龐蘊一聽,不由自主的道:“還有這種事?”
  於是便站了起來出門前去觀看。不過,龐蘊來到門口往天上一看,太陽不但還沒有升到最頂端,而且根本就沒有日食啊。
  看來這個丫頭還是挺調皮的啊。龐蘊笑著轉過身來走進屋去,卻發現龐靈照已經坐在他的蒲團上,雙手合掌著圓寂了。
  對於女兒能說走就走,龐蘊笑著道:“我這個女兒的機鋒實在是敏捷啊。我說之在前,行之卻在後啊。”
  於是本來在今天就要圓寂的龐蘊,因為已經被女兒占了先機,便決定自己延期七天再圓寂。
  對此,南宋西岩了慧禪師作偈評唱道:
  家有全棚樂,新翻調不同。
  分明恨離別,卻是喜相逢。
  當地的市長於頔是個佛學愛好者,曾經跟紫玉道通和藥山惟儼等禪林高手交往過,所以對於佛家的那些高手,他從來都是敬佩有加的。所以他聽聞這個消息後,便立即來到了龐蘊家裏看望龐蘊。
  龐蘊看到本地的一把手來了,兩人寒暄一番後,龐蘊便對於頔道:“但願空諸所有,慎勿實諸所無,好住世間皆如影響。”
  說完後,龐蘊便靠在於頔的膝上不動了,好像在沉思什麽的樣子。
  於頔一看龐蘊如此,也就沒有驚動龐蘊。可是過了好一會兒,龐蘊還是靠在自己的膝上一動不動,於頔覺得有點奇怪了,於是趕緊伸出手去對著龐蘊邊拍邊喊,這才發覺龐蘊已經圓寂了。
  於頔公元798年調任襄州刺史、山南東道節度使,公元808年進入京城為官。所以,龐蘊當在這個時期圓寂。
  因為龐蘊生前留有遺言,自己圓寂後,就一把火燒了,然後直接把骨灰扔到河裏去。自然,於頔馬上就安排人把這件事情辦好了。
  襄陽人聽說龐蘊圓寂了,不論是出家人還是俗家人,前來河邊送別龐蘊的人那是非常多的啊。
  不過,當時龐蘊的妻子和兒子都不在身邊,於頔於是又派人去通知他們龐蘊和龐靈照圓寂的事情。
  龐蘊的妻子龐婆先得到消息,她聽說後不由得埋怨道:“這個老漢和這個丫頭,要離去了也不事先告訴我一聲,他們怎麽忍心哦。”
  於是,龐婆又趕緊來到了兒子居住的地方,老遠看見兒子正拿著鋤頭在地裏幹活。
  龐婆急忙忙的跑過去道:“兒啊,你父親和龐靈照都離去了啊。”
  龐兒一聽,拄著鋤頭應了一聲:“嘎。”過了一會兒,他竟然就這樣拄著鋤頭在田地裏圓寂了。
  龐婆一看,不由得嗬斥道:“兒啊,你怎麽這樣愚癡啊。”隨後,龐婆也找人幫忙把龐兒火化了。
  這個事情傳開後,所有的人對於龐蘊一家人能生死自如,坐脫立亡,一個個都是敬佩不已啊。
  沒兩天,龐婆把家裏的後事處理完後,隨即走街串巷,和所有的親朋好友一一告別,然後自己就隱居起來了。從此以後,江湖中就再也沒有任何人知道她的任何消息了。

  龐蘊雖然是馬祖道一的俗家弟子,既沒有嗣法傳人,也沒有墓塔肉身保留下來,可是他禪法高深絕妙,又兼文采飛揚,並且一家人同時參禪悟道,事跡奇勝。所以,千百年來,龐蘊其人其事其法,一直流傳在各種典籍中,成為人們學習和向往的典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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