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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古小說《朝歌》10:選擇【全文終】

(2023-04-27 20:14:04) 下一個

本文故事發生在公元前1100年,華夏大地在商文明的最後一位王商受(後稱商紂)統治下,農耕,青銅,禦馬,和甲骨文都登峰造極,而底層賤民們也陷入了一個充滿了絕望和恐懼的深淵。

我,是西部部落首領周昌的第四個兒子,我叫旦。

我們見到她的時候,她象一個既有愛心又沒有什麽耐性的母親一樣正在對一個八九歲的男孩訓斥著什麽。

她回過頭來望向我們,眼睛裏帶著疲倦和幾分壓抑的不悅。

她的發絲在巳時的日光中透出栗色的光澤,顯得她的皮膚十分的白皙。然而這白皙和蘇忿生在梨樹下猶如羊奶一般細膩新鮮的膚色完全不同 —— 這白皙因為缺少了潤澤顯得強烈而刺眼。而她的五官在這張底色強烈的畫布上竟出乎意料的協調。

她的眼睛微微的往下垂著,鼻頭有著少許並不笨拙的肉感,下嘴唇梢厚且往外微凸。這些五官恰到好處的分布在她鵝蛋形的臉框裏,讓她看起來比實際年齡更為幼齒。

也許是她這份與年齡不符的幼齒感,讓我直覺,她會是一個喜怒無常的女人。

邑率先跪拜下去,用寬厚而低沉的嗓音說出了一番既不是商話也不是周話的祝福語來。

王妃的臉上明顯有些吃驚。我不得不讚歎邑的用心 —— 想必是在蘇國的時候特意和蘇忿生學習的王妃的家鄉話。我不知道王妃有沒有被邑的良苦用心打動,但是她的麵部表情明顯的鬆弛了一些,仿佛對我們多了一份好奇。

“聽貫魚說,你們想把西伯從美裏搭救出來?” 王妃問道,她的聲音比麵相蒼老不少,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商人經常飲酒的關係。

“對,我想效法王妃當年,換取父親的自由。”邑單刀直入,語氣既恭謙又一意孤行。

蘇妲此時的麵部表情有些忍俊不禁。她似乎被眼前這個英俊但是一根筋的西部男人逗樂了,認真地打量了我們一會兒,盡量克製地說:“你既然這麽說,那我有必要警告你,任何選擇都是有代價的。你不要以為陪在王的身邊就是錦衣玉食……”

她說到這裏的時候猶豫了一下,而邑則抬起頭來迎上了她的目光。

我想王妃本來也許是要就 “選擇” 這個話題說教一番的。但是邑的對視讓她改變了主意。邑向來不是一個拖泥帶水,猶豫不決的人,他的選擇一旦做出便駟馬難追。我不知道,他是什麽時候做的決定,也許是在周原麵對母親說的那句“我們去朝歌”,也許是目睹了劉家莊路祭之後對貫魚說的那句“我們去美裏”,也許,是在美裏的陶罐下看到了父親的那一卦“碩果不食”。

不管出於什麽原因,他的決心堅定而執著。而她,從他的眼神裏讀懂了他的決心,他的信念,和他的破釜沉舟。

我常常想,人與人相知相識需要多久?有些人日日相對卻如同相隔千裏。有些人僅僅需要一個對視,便能心意相通。

或許,他與她,原本就是同一類人。

大哥成功地說服了王妃帶他同去祭祀月之後商王在鹿台的慶典。

據說鹿台的水池裏流淌著瓊漿蜜釀,旌旗上懸掛的人牲迎風招展。商王和他的寵臣愛妃們在鹿台飲酒作樂,徹夜狂歡,常常是一覺醒來已經日落西山。我無從得知,大哥在這場窮奢極欲中扮演了一個什麽樣的角色,但是他顯然成功地贏得了商王的歡心,從鹿台回來之後,被商王留在身邊,成為了一個“王禦”,也就是為王駕馭馬車的人。

大哥終於如他所願,取代父親,成為了我們周族在殷都的質子。商王需要用車的時候,他就是“王禦”,其他時候,他好像一個閑不下來的陀螺,每周三次陪同王子們在洹水邊的武館裏練習箭術和格鬥,除此之外還在王宮西北的一隅搭建了一座小型的木工館,專門製作精巧的玩具戰車和戰士玩偶供王子們把玩。

王妃的長子,九歲大的武庚,對大哥簡直著了迷。不用去武館上學的時間,幾乎都泡在木工館裏和邑廝混在一起。不可思議的是,向來嚴苛的王妃對此竟然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縱然著。

一時間,來自西部的公子邑在殷都風頭無兩。

殷都貴族當中流傳著各種各樣的傳聞。有人說大哥用西域的法術蠱惑了商王和王妃,也有人說,大哥買通了宮人,野心欲蓋彌彰。最離譜的,說大哥是青狐所化,精通房中秘術,纏著商王王妃夜夜笙歌。

無論傳聞如何瘋狂,大哥營救出了父親,這是不爭的事實。

父親剛從美裏監獄出來的時候,身體非常的虛弱。我和剪秋在王宮南門的花園村租了一個不大的院落,和我們在周原的宅子一樣,也是南北走向,門廳後麵有一個漂亮的雕花影壁,隻不過東西隻有各一間廂房。不過即使這樣也足夠我們住了。父親住在主屋,我和剪秋住東西廂房。偶爾大哥來探訪的時候,就擠在我的東廂房裏。

父親很珍視他重新獲得的自由,在花園村的新宅裏一頭紮進他最熱愛的事業 —— 占卜。大約是在美裏監獄裏這是他唯一的娛樂和精神支柱,父親將從商人那裏學來的草根占卜青出於藍地演繹出了許多新鮮花樣來。有時大哥帶著小王子武庚一同前來,而武庚總會纏著父親給他算上一卦 —— 後天的武館演習應該站隊在左邊還是右邊,母後的婢女突然染疾是否是哪位天神看上她了,養了三年的蜥蜴死了應該哪天下葬。我不知道父親給出的答案是否準確,但是他的名聲漸漸在殷都傳了開來。開始有人上門找父親占卜了,而且酬勞不菲。

大哥的得寵,讓二哥也重獲自由。父親入獄後,二哥一直被商王軟禁在他入贅的女貴族家,直到現在,才又重新獲得了人身自由。有時大哥邑和二哥發一起相聚在我們在花園村的小院子裏,父親埋頭在書房鼓搗他的卜卦,剪秋在廚房裏進進出出,我好像能聽到母親大姒從外麵農田裏巡視歸來風塵仆仆的腳步聲,恍惚間好像又回到了我的周原。

然而我現在已經很少能見到大哥了。

他用自己換回了父親,自己卻義無反顧的紮進了宮殿的叢林,為了他的家族,成為了那個妖異奢靡而殘忍的龐大叢林裏,一個美麗而忠誠的陪襯。也許,十年前,當還是少女的蘇妲剛來到這個嗜血的叢林邊緣,也和邑一樣是一個不得不服從,扮演著忠誠的異己。十年過去了,王妃蘇妲儼然已經是這個叢林的統治者,和她曾經詛咒和痛恨過的世界一樣,翻雲覆雨,冷酷無情。

這種想法讓我不寒而栗,我害怕見到,十年後,邑就變成了今天的妲。

事實證明,我遠遠低估了這個叢林的凶殘和惡意。

我永遠也忘不了,在花園村居住了一百九十五天的時候,我們全家突然被商王召集進宮。

商王是在鹿台召見的我們。

鹿台最顯眼的銅製旗杆上,有一個美麗而雄壯的男人。男人懸掛在半空,雙手和脊柱被固定在附在旗杆上的木架子上。

一把白森森的尖刀在他下身靈巧地操作著,隨著刀身起伏,一行鮮紅色的血水流了下來,在木架子的底部匯聚成了一灘暗紅色的血窪。

大腿上富有彈性的肌肉組織被層層剝開,露出裏麵和骨盆相連的白色腿骨來。粉紅色的新鮮肉柳在地上的銅盆裏推成了一座尖尖的小山。

他的胸腔大方的敞開著,血衣包覆著的心肝肺腑在甜腥的空氣中一覽無餘。

一片血霧中白光一閃,商王將一個血肉模糊的物體交到我的手中。那物體正奮力地搏動著,“噗通,噗通”,打出熟悉的鼓點。沒錯了,我想,我手裏捧著的,應該就是那男人的心。

也許是鮮血迷住了我的雙眼,無論如何也看不清他的麵容。

不知過了多久,握在我手裏的心好像倦了,慢慢衰弱下來,鼓點逐漸渾濁不清。

告別的時刻到了。

我的雙目忽然清晰起來,男人一張異常英俊的臉龐上,一對褐色的眼眸裏透著股說不出來的淒厲和決絕。這目光瞬間撕裂了我尚還存在的神識,讓一切麻痹了的疼痛都撕心裂肺起來。我拚勁了全身氣力大聲向他呼喊:“邑!”

 

我在花園村居住了一百九十五天,在殷都居住了二百五十六天的時候,我的大哥邑,被商王獻祭給了他的先祖。

而好像兔子一樣順從地目睹了整個獻祭過程,並且食用了邑的肉糜的周家人終於得到了商王的信賴,擺脫了被囚禁在殷都的命運,得以重返周原。

據說大哥突如其來的厄運,是源於崇候的誣告。這個我們昔日在西域的鄰居,嫉妒周家在殷都的榮寵,向商王進讒,說周家名義上忠於天朝,實則暗中覬覦甲骨通神的秘密,存著不可告人的二心。而邑的獻祭,則是商王對我們周家的一個考驗。

在商王的先祖享用了周家的長子之後,周和商,終於從血脈上連接在了一起。父親被商王冊封“周方伯”,並贈與弓矢斧鉞,授征伐之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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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記

長子伯邑考在殷都被獻祭,點燃了周昌(文王)翦商的決心。

從殷都歸來後不久,周昌稱王,並首次聆聽上帝接受上帝的使命,標誌著周族和商朝競爭的正式開始。

周昌在“受命”之後的五年,向四方進行了大規模擴張,最遠到達了太行南麓,距離殷都僅二百多公裏的黃河北岸。

文王受命第六年,崇國滅。

第七年,文王卒,傳位給次子周發(武王)。

武王即位第四年,公元前1046年,武王和盟軍向商發動了總攻,在著名的牧野一戰裏,以少勝多,擊潰商軍主力。商紂王自焚於鹿台,將自己獻祭給了天神。

武王牧野之戰後不久過世。弟弟周旦(周公)代政七年,其間徹底摧毀了商人的祭祀文化,並銷毀了與其相關的文字記錄。商人的人祭文化直到1935年在殷都的考古發現才重新浮出水麵。

值得一提的是,蘇妲己的弟弟,蘇忿生,在周滅商之後得到了重任。武王命蘇忿生為周朝的司寇,主管刑法。紂王與妲己的兒子,武庚,也被武王指定,繼續留在殷都為商王。

 

本文深受易中天《中華史》和李碩《翦商》的啟發,就不一一引用了。向史學家們致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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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nthropologi 回複 悄悄話 回複 'FightCovid19' 的評論 : 謝謝十九!十九周末愉快!
咱們《定風波》卷二見;)
FightCovid19 回複 悄悄話 恭喜安安又完成了一部優秀作品!周末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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