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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篇小說:《離離緣》下闕 4

(2022-12-24 06:44:21) 下一個

 

長篇小說:作者馬兒

 

離離緣(下闕)

 

4

       它們如植物般地長出來了。

       由眼睛四周的睫毛所圍繞,它們從眼睛裏長出來的時候,是短小的根狀物,毛刺刺的有些無畏和張狂,慢慢地長長了,成熟了,世故了,也柔軟了,或密或疏地就覆蓋了眼睛,覆蓋了東看西也看的眼睛,可是它們依然受到發源地的牽製、禁錮並聽命於此。它們有瘋狂的力量,它們卻沒有可以瘋狂的權利。

 

       遙遙再次來到省城,與先前在醫科大學習期間相比,無論心態、精神、眼光、感受全都截然不同,甚至她在開會期間所遭遇的一切也都截然不同。

       遙遙永遠沒有搞明白那個夜晚不聲不響地發生過的那件事情。但是就在遙遙從一個單純的女孩子成為一個有了內容的女人的那個時刻,她隱隱地似乎知道那個人應該是誰,但她永遠地沒有去做過證實。

       經過了十多個小時的舟車勞頓,在夜色中看到燈火輝煌的賓館,讓遙遙感覺到了極度的心情愉快,感覺到了精神放鬆後的舒適。走進大廳再一看到歡迎會議代表的大標語,遙心裏才算真正歎了一口氣,將一路的累傾刻間就拋掉了許多。這些日子裏,那些小尖齒一樣時刻侵襲著她的煩惱,自從她上了火車就開始慢慢被拋落,此刻又因為換了一個新鮮的地方已經有一掃而光的感覺了。她又置身都市,這讓她愉快。真是奇怪呀,遙遙想自己在地區生活的煩惱那能算什麽煩惱?

       她登記了姓名、單位後,拿到了自己房間的鑰匙。她看著這隻鑰匙想問一下房間是不是靠馬路,她回過身笑笑地走上前,那個小姐也剛好抬起頭看著她。遙遙正想說話,後麵感覺有人推了一下。是一個老頭,直衝衝地奔那個笑著的小姐去了。遙遙看到那個掛著會議工作人員胸牌的小姐態度還不錯,對老頭再三解釋著什麽,還一直是笑著的。遙遙想那我也一定要提出自己的要求,要不然,開會住宿可是一件痛苦的事情。現在你要不說,等住進去再講就不容易了。這樣想著,遙遙就說,對不起,請問一下,我這個房間是不是靠馬路的?我有神經衰弱症,不能住靠馬路的房間,休息不好。那個小姐說我也不知道,查一下吧。她接過鑰匙又查看了電腦,對遙遙說,是,是靠馬路的房間。遙遙一下子就有點急了,說能不能幫我換一間,謝謝你了麻煩你了。小姐說我看看還有沒有靠裏的房間,噢,換這間吧,已經住了一個人。遙遙一連說了幾個沒關係,謝謝。

       樓道裏響著輕音樂,遙遙從地毯上走過的時候還側身從鑲在牆上的鏡子中欣賞著自己。她看著自己笑了,換了房間她心情很好。她開門進屋放下行李。她坐下來,環視了一下這個暫時的住處,好像已經來了一個人,放在床邊的行李也沒打開,桌子上隻有半杯茶水。她走到窗前拉開厚重的窗簾再拉開輕薄的紗簾向外看了看,的確是不靠馬路的。住宿不能靠近馬路,這是遙遙外出時曆來的原則,因為她有神經衰弱症,受不了那些車水馬龍的聲音。

       她整理衣物的時候,才感覺出長途旅行的勞累,背酸腰也酸。她匆匆洗了一下,就睡了。睡之前同房間的人也沒回來,遙遙就沒拴門鏈鎖,她想不必起來再開門。

       這一夜她睡得居然很好,很安祥也很少有地沒有做什麽雜亂的夢。她睡下的時候,怎麽也不可能想到這一夜發生的事情竟然是如此荒誕離奇。這影響了她此次行程的全部計劃和心情。

 

       濃厚的晨曦放肆地透進厚窗簾的時候,遙遙醒了,她伸曲了一下胳膊,感覺著自己從安詳的睡眠中醒來時的好情緒。她一側臉,見到另一個床鋪上還沉睡著一個人。她想這個人睡眠習慣可不好,怎麽把頭蒙在被子裏。她又想,奇怪,這人昨晚回來怎麽靜悄悄的?一點聲音也聽不到。自己昨晚怎麽會睡得那麽沉?真的是路途太累了,居然倒下去什麽也不知道。還擔心自己會失眠呢,如此看來這個城市已影響不了自己任何情緒,是不是真的解脫了呢?遙遙坐起來,看到那人的行李還在原來的地方,茶杯也還是在原來的地方。

       她起身去了衛生間。她發現那個人昨晚沒有洗漱,牙膏牙刷全都各就各位乖乖地擺著呢,那個人甚至都沒有進衛生間。否則怎麽會沒有一點聲音?一定是回來太晚擔心吵了別人吧,好像這個人昨晚回來連燈也沒打開就睡了。遙遙想這個人還挺有禮貌的,還不錯。外出開會最怕的就是碰到那種不自覺的同屋,吵吵鬧鬧也不管別人的睡眠是不是受影響,隻顧著自己半夜三更的又是洗又是漱又是煲電話。大家都互相不熟悉,你還真不太好說。遇到識趣一點的還好,遙遙會提示一下自己有神經衰弱,遇到不識趣的那真是一種折磨,首先住宿就變成了受難,無論你住怎麽高級的酒店。如果遇到這種情況,遙遙一般都會很晚才回來,可是這樣一來自己又變成不識趣的人了。所以遙遙最怕的就是出差呀開會呀什麽的需要住在外麵。遙遙的睡眠需要依賴熟悉的環境,可是這一夜卻意外地睡得很好,她想一定是太疲累了,還能有什麽更好的解釋?也許是遙遙自己這一夜睡得比較好的緣故,她就對這樣一個還沒正式見麵也沒相互介紹的同屋生出許多好感。這個人還不錯,挺安靜的,她想。遙遙衝了馬桶又洗了臉刷了牙,精神飽滿地走出來的時候,一個意外的畫麵將這房間裏的這兩個人驚得全都張大了嘴。遙遙一眼看到的是一個男人!他光著膀子正半起身靠在床頭上眼睛半睜著看她呢!

      她倒抽了一口氣,驚慌的說不出話來了。

      那個男人受了驚嚇似地一下子坐直了身子,也驚慌的說不出話來了。

       他們一男一女互不相識居然共住一室,居然相安無事地睡了一夜。這是怎麽回事?天哪!他們互相瞪了眼睛傻瓜似地看著對方。一時間不知道發生了什麽?怎麽會這樣?

       遙遙心煩意亂逃跑似地轉身進了衛生間。她穿著睡裙,她的胸罩內褲還都掛在衛生間,她的洗麵乳等化妝品還擺在台麵上,這裏根本就是一個女性的世界嘛!憑空住進來一個男人?她怎麽可以和一個陌生男人共睡了一個房間?她腦子一下子亂七八糟起來。她想那個服務台怎麽可以這樣不負責任?現在可怎麽辦呢?我怎麽可以穿著吊帶睡裙裸露著這麽多的身體麵積出去呢?這個男人是誰?這讓別人怎麽看?誰能相信你們就真的相安無事地睡了一夜?誰信?她氣急敗壞地在衛生間裏轉悠。她聽到房門被打開,房門又被關上的聲音,她想是不是那個男人急匆匆地就逃出門去了?她打開衛生間的門聽了一會兒,沒有一絲聲音。她再聽了聽,房間裏好像真是沒人。她慢慢地走出去,她總得出去,她不能一直呆在衛生間嘛。

       那個男人不見了。那個沒打開的行李也不見了。遙遙一時間竟恍惚起來,自己是不是真的看到了一個半裸的男人在這個房間裏?那個畫麵是不是大清早醒來殘存在半睡眠狀態下的夢境和幻覺?可是那張床上的被子床單皺成一團的確是雜亂的剛睡過人,而人又剛剛逃離的樣子。還有那半杯水還放在桌上,昨晚看到的行李又的確是不見了。

      她相信這件荒唐的事情毫無疑問是真的發生過。

      而且那個陌生男人是真的在這個清晨裏逃走了。

      這個人是誰?

 

      這個迷一樣的男人成了遙遙的一塊心病,還隱隱地像個幽靈,鬧得她心神不定。不管什麽樣的男人,隻要看著她或者想同她說話打招呼什麽的,遙遙就會聚然緊張不知所措,她揣摸不透哪一個男人是昨晚同她住了一夜的?

      在電梯裏遇到一個男人,他先進去,轉身看到遙遙就友好地笑了一下,用手按住電梯開關很是惜香憐玉地以免夾住了她。遙遙也笑了一下,進了電梯就沒再看他,因為他的神情是很想說什麽的態度。這讓遙遙產生驚慌,該不會是這個男人吧?出電梯的時候,他依然很友好並且還用了一個請的手勢。這讓遙遙又釋然了,如果是他的話,樣子一定不會如此坦然。再說這個人似乎比那個光著身子的男人又瘦小一點?

       可是一個人穿上衣服和光著是完全兩種形象。有時候根本就讓你認不出來。

       記得還在婚育學校的時候,有一次單位裏組織遊泳,男男女女的分兩拔人進了更衣室,女人們自然羅嗦些也就動作遲緩,嘻嘻哈哈從更衣室出來卻發現男人們全都找不見了。幾個女人裹著浴巾走進去,隻見水中早已白花花一片,單位裏的男人們都在哪裏?幾個人轉了半圈根本就找不見一個。有人說奇怪!這些人怎麽脫了衣服就不認識了?眾人就笑。有一個胖女人夫婦兩同單位她丈夫也一起來了,她就尖著眼睛大聲說在那,在那,我看到我男人了。眾人又笑,說,沒錯沒錯,隻有你自己的男人脫了衣服認得,穿上衣服也認得。

       在餐廳吃飯的時候,對麵坐了兩個人一胖一瘦,差不多高。胖男人比較沉穩,好像漫不經心地看了她幾眼,說是漫不經心可又像是很有含義的那種,有些讓人費解的東西在裏麵。瘦男人似乎特別愛說話,說的又都很淺薄,遙遙就知道了他們是從廣西來的,瘦男人很想知道遙遙從哪裏來,她矜持著沒說,瘦男人卻是很不知趣地問了三遍,一付遙遙不說就不罷休的樣子。瘦男人得寸進尺還想知道遙遙住在哪個房間,又不直說繞來繞去了半天,遙遙就有些不屑地沉默了。後來遙遙知道他們一個昨晚到一個今早到的,心裏咯噔了一下,又沒弄清胖子昨晚到還是瘦子昨晚到,心裏費勁地猜個不停,看看這個再看看那個,都覺得可疑兮兮的。遙遙一下沒了談話的興致,為了不致顯得太沒禮貌,她在站起來的時候還說了一聲你們慢慢吃,便悻悻地走了。

       這個早晨裏讓人驚恐的那副畫麵,又不知道那個光著膀子的男人是誰,可是這個人也是來開這個會的,他一定就在這些陌生的人群裏,他會不會認出自己來?這個念頭讓遙遙真的是如芒刺在身,不管是在電梯,在餐廳,在住宿樓,還是在會議廳,若有人多看她兩眼或是有打招呼的可能性,遙遙是立馬就調頭走開的。他會認出自己來嗎?穿著吊帶睡衣,蓬鬆著頭發,素著一張臉,又沒說一句話,按說是認不出來的,更何況自己從衛生間出來停留的時間應該不到五秒鍾,再是善於觀察的男人,在毫無準備的情況下,五秒鍾的時間也不會對一個女人留下認識深刻的影響。但是遙遙心裏就是存了一個鬼,一直在做怪。會議的日程安排一句也沒聽清楚,到會領導的講話也沒弄明白,倒把自己給搞得疲累不堪。

   

       楚冰是一個東北來的女人。正如她的名字一樣是有些楚楚動人又冷若冰霜的樣子,也看不出她的年齡,總是在四十到五十之間吧。不算漂亮但屬於氣質很好的那類女人,這種女人在年輕的時候,外貌上是沒有什麽特別動人之處的,倘若她還算引人注意的話,也一定是因為她的聰明才智方麵的原因。而且這類女人比起那種經不起歲月卻美麗精致的漂亮女人相比,到底還是抗衰老,還是自然型的抗衰老,無需健身美容什麽的,越上年紀越出味道,也越引起人們的注意。

       可是楚冰卻又是極自負的那種人,總是獨來獨往影子女人似地飄來飄去,好像她周身氤氳一個場,是不屑的場。這就決定了一般男人很不容易走近她,更不容易有男人愛她,是不敢愛。她天生就有拒絕愛情的表情。她因此而獨身。

       她因為參加一個同事的婚禮,所以來開會就晚了一天,第二天晚上到的。

       這個女人住過來的經曆也很奇特。她是晚上九點多到會務組的,等安排好所有手續也差不多十一點了,給她安排的房間已經住了人,是一位老太太,並且老太太都準備睡了。簡單的問候以後,老太太說,我先睡了,不過我睡覺有點毛病,有時候會打呼嚕,請你擔待。楚冰心裏雖然免不了不舒服,但又想女人打呼嚕還能打到哪裏去?心裏不舒服可是嘴上卻隻是說沒關係,您先睡,我還得洗漱一下。可是她沒有料到的是,老太太的呼嚕卻是此起彼伏,酣聲不斷。這時候她才知道一個女人也是可以有像男人一樣粗魯的睡相的。這可怎麽是好。她在躺下去半個多小時後,無論如何也無法入睡,酣聲帶來的刺激似乎一點一點在加強,差不多變成了一種折磨,她再也無法忍受那種精神折磨了。

       她決定搬走。她找到服務台小姐描述此事,服務台小姐迷惑地說不會吧?但楚冰的表情是慣有的不容置疑,服務台小姐跟著她來到房間門口。當那呼嚕聲從黑暗的屋子裏一聲聲長長短短地傳出來的時候,一切都不需要解釋了。服務小姐當即給楚冰換了房間。楚冰靜悄悄地收拾東西靜悄悄地搬走了。

       服務台小姐又帶她來到遙遙的房間。敲門的聲音讓遙遙受了驚嚇,昨天的陰影還在讓她驚恐。她半臥在床上沒有說話,一直看著楚冰安放好行李。遙遙說我先睡了,我們明天再聊吧。楚冰點點頭。她們對視著的時候,兩人臉上都是毫無表情的表情。

       但在後來的幾天裏,她們迅速地成為了無話不談的相識者。遙遙在地區很少有來自大城市的朋友,遙遙自身成了地區人們眼裏的異已分子,說話、穿戴、飲食、各種習慣,她都與大家格格不入,遙遙無形中就成了被孤立的一分子,雖然大家對她依然客氣,可是沒有人能懂她。遙遙實在是太寂寞了,她找不到傾訴的對象。所以遙遙一見到楚冰,就被她身上那種清高與孤傲的氣質吸引了,遙遙骨子裏更容易與這些東西為伍。

       楚冰和遙遙成了以後的要好朋友。

       有一天晚上是自由活動,楚冰和遙遙躺在床上聊天。落地燈昏黃的燈光聚在燈罩裏又散在房間裏,床頭燈壞了,索性黑著。遙遙看到楚冰的五官在遠處暗淡的燈光下透著立體感、雕塑感、透明感,極具誘惑性。據說有些帶狐狸精氣質的女人越是晚上越是迷人,要不怎麽那聊齋裏的女人全是要在秀才書生們夜讀書的時候就出現了呢?紅袖添香夜讀書曆來都是為男人們神往的,男人們本質上就是需要那些狐狸精變得女人,男人們需要被誘惑,男人們的勇氣由此而生。而那樣的時刻是某一類女人的時辰,是她們專利時間,她們變得妖嬈、嬌妍、嗲氣、性感、致命而生動。遙遙看著楚冰,她的心裏都有些動,真想不到楚冰這樣年紀的女人也會在夜晚散發迷人的魅力。女人眼裏的優秀女人才是真的有魅力,有殺傷力,穿透女人的欣賞更穿透男人的欣賞。楚冰坦露著肢體,唯身上的三個點是掩蓋著的,她毫不羞愧地在遙遙麵前走來走去,或者仰臥與俯臥擺出各種姿態,變幻的讓遙遙的目光都有點漂乎不定地奇異起來。這在遙遙是永遠都做不到的,西北高原長大的女孩子對於裸露自己的身體有著永遠難以克服的心理障礙。遙遙甚至都沒有見過母親的裸體,遙遙也沒有見過女朋友們的裸體(洗澡堂裏赤條條肉嘟嘟大白蘿卜似的女體除外)。楚冰的血統中有著俄羅斯血液,她的祖父曾是白俄羅斯種族高大膘壯的漢子,長著深藍色的眼瞳,長著發白的汗毛、胸毛、腿毛,有著白裏透紅的皮膚,嗜好高度白酒、漂亮女人、唱歌跳舞、談情說愛、縱情享受。楚冰的父親那一代被叫做一毛,楚冰這一代混血兒是被叫做二毛子的,在東北有許多楚冰這樣的混血二毛、三毛,他們全長成了出類拔萃的優秀人種,似白種人又似黃種人,體態優美,性情開朗、熱情、豪爽、無畏、天不怕地不怕。楚冰四五十歲的身材是遙遙都要羨慕幾分的。

       遙遙忍不住就說,楚冰姐,你還是很漂亮的呀!

       楚冰歎息一聲,說,可惜不知為了誰漂亮?天地間白白浪費了我這樣一個尤物。

       不會吧?你現在都這麽美,年輕的時候還不知道傾倒過多少男人?遙遙開玩笑說。

       我也不想傾倒許多男人,傾倒一片的場麵實在太可怕了,我會嚇得跌倒。隻要有一個優秀的男人為我傾倒,我都會心存感激。

       那一定是有的,他是誰?讓你認準了就他最優秀?遙遙是真的想知道,楚冰這個女人半生裏那些浪漫時光,那些被她的美色不盡誘惑的神昏顛倒的男人們。因為每一個漂亮女人的身後都有講不完的愛情故事,否則便是真的有違天意了。

       楚冰笑了,她說,這些事情不說也罷,全都成了過眼煙雲。倒是你呀,正是時候呢!別讓自己時過境遷青春不再了才後悔!

       這一夜,遙遙與楚冰談論了許多,她們無話不說。講起開會報到的那天晚上有個男人在遙遙的房間裏住了一夜,第二天早晨逃走,遙遙居然至今都不知道究竟是什麽人?楚冰難以置信,如此咄咄怪事?是不是真的?怎麽可能?楚冰說,是不是遙遙你做的一個惡楚?太逼真了以至讓你就當成了真事?

      楚冰這麽一問,遙遙似乎也不能信任自己了,怎麽不是真的?明明不是做夢呀?

       兩人疑惑地同時想到了一個詞:潛意識!遙遙的潛意識有毛病?

       豈有此理!遙遙說,絕對是真有其事。

       楚冰就笑了。反正也沒有人站出來作證,真的還是假的講的清楚嗎?那個男人是誰?

       遙遙茫茫然。

       她們的話題談的很深入。在楚冰的自我介紹下,遙遙甚至連性這件從來也不曾啟齒的事情也敢提問了。而且她們一旦說到性,這才發現兩人之間真是各具秋色。楚冰全是實戰經驗,驚心動魄,血肉橫飛。而遙遙全是書本知識,裏裏外外無所不知,她曾在婚育學校做過教師的經曆,讓楚冰自愧不如。但是楚冰說,遙遙你這些知識全是沒有什麽用的,你若與男人真正實地演練起來,書上說的全都沒有一點用處,你隻有經曆了,你才知道人性最本質的是什麽,你才知道與男人做愛是怎麽回事。

       想不到遙遙最初的性啟蒙教育以及對男人的整體認識,卻來自這個偶然相識的東北女人,一個四十多歲的未婚女人。

       ……為什麽男人會帶著鞭子去見女人,為什麽男人會背叛婚床,為什麽男人會獻身競技場,為什麽男人會成為騎士,為什麽男人天生會談情,為什麽男人給女人送玫瑰花,為什麽男人不懂哭泣,為什麽男人會由炫耀自己進入堡壘……這個世界中,男人遊離於天空、流水、金錢、女人、愛情之中,便有了他們自己的故事,男人因為角逐於謊言、勇氣、苦難、時間之中開始一次又一次的搏鬥……那無限的瘋狂,無限的背叛,無限的悲劇,無限的愛情,無限的掙紮和糾纏…… 

       這些就像個哲學命題似地複雜。

       而遙遙對這一切都能有個深刻理解的時候,她早已過了而立之年。她是從又一個未婚的女人寫的一本《男人傳》中徹底明白了的。一個未婚的女人用她對這個世界上的另一性別在精神上所做的親近、理解、認識、挖掘與圖解,她從男人們成長之初的十歲開始直至一生將要落下緯幕的八十歲終止,做了一種透視與解剖。在她的筆下,男人已成為符號,男人就是女人所要對應的那一麵,沒有現實中某一類人的確切指向,隻是成為一個需要探索的虛擬而真實的世界。

       那個女人用了極為詩性的語言,用了散文化的結構,完成的一部小說(事實上更願意說它是一部長篇散文),一部反叛小說的小說。沒有具體化了的人物,沒有流水帳似的情節,沒有明確的故事空間,有的隻是對男人這個性別的敘述,純粹的敘述和思與想。難怪有人說,“你如果是對漢語言有特殊愛好並將其當做魔法的人,將它們當做一種毒品,那是可以在這裏充分過癮的”。因此,通篇的讀去,沿著那條用極端的語言和舞蹈著的文字鋪就的對於男人的探險山崖一路而去,撲麵而來的那個世界裏編織者用自己的思想在做一個瘋狂而絕望的舞蹈,遙遙看到的是一股妖豔的透亮青煙,火焰似地伸展著數以千萬計的細微觸角,在那個男人的精神世界中張牙舞爪地揮舞著語言的巫術,撫摸著另一群有別與女人的生靈,而被迷亂與盅惑了的已不僅是作者自己,也不僅是讀者,是整個的世界。在那個世界裏,所有的人都成了一個反常者,他們不知道在讀些什麽,隻是被誘惑著一眼不眨地追隨著那些誘人的文字跨越、升騰、呼嘯、飛翔、漂浮,並在夢幻與雲山霧水的迷茫輾轉中淹沒了,唯有風車的輪子還帶著不停的聲響在旋轉……男人已被識破得通體透明無處可藏。

       男人最最可愛的時候就是全情愛一個女人的時候,他人性中將徹底煥發著最無私的東西,令整個世界涕淚齊下。那一刻,驚天地,泣鬼神。

      這是一種什麽樣的閱讀體驗?

       這又是一種什麽樣的寫作體驗?

       男人一生中的全部精神世界就這樣被一個未婚的女人給破釋了,這是一種錯位的性別敘述而且詩意十足,充滿激情與才華。女人認識自己,女人更認識男人,女人對於男人的理解已遠遠超過了男人對女人的理解,新的不平衡卻在女性的敘述中出現了,是否也要讓男人寫一部女人傳才得以公平?

       女人說“我書中的男人,就是我的理解、我夢想的一部分。所有的夢想就是人生最具誘惑力的圈套,我在這個圈套裏生活了很長的時間,我同一個十歲到八十歲的男人生活了很長時間,我撫摸遍了他們的虛偽、他們的失敗、他們的昌險、他們的疼痛、他們的死亡。現在,我要用我的勇氣,把這本書送給我的讀者,他們已經具備更大的勇氣,和我一樣,在有限的空間裏,對不可知的事物和不可知的男人充滿憐憫、愛戀、厭倦,以及絕望和激情,所以我感謝你。”

       那個戴著一頂寬簷的帽子,戴著一條木質的項鏈的女人,她穿了貼身的小毛衣,穿了長裙坐在山坡上,她微微後傾雙手撐地的姿態,她冷漠地仰起的下巴,以及她更為冷漠的眼神中透著一種遺世孤立的美,她的身體語言做著一種意欲深長的無聲表達:我早看透你們,但我仍然給你們以溫情和理解。

       遙遙當初不知道未婚的女人們為什麽更理解更看透男人?

       遙遙要在很多年後,自己也成為未婚的大齡女人之後,才明白了為什麽。

 

       楚冰在遙遙那段愛情發生的時候成為她的唯一支持者和知情者。

       會議為大家安排了幾場舞會。有一個男人就在這個舞會上向遙遙走來,他第一天穿牛仔服,第二天穿白襯衫,他穿寬大的白襯衫,讓人能感到舒服。他第一天出現的時候,遙遙覺得好像在哪裏見過,這讓遙遙心裏發虛,她心虛的就是怕碰上那個晚上她自己沒有看清楚,但那個男人卻早已認出自己,越想越糟糕,結果是遙遙跳舞的狀態大打折扣,這個男人越熱情遙遙心虛的越想逃走。他第二天身穿白襯衫出現的時候,遙遙心頭一喜,天啊,遙遙確信自己見過他,不是在那個莫明其妙的晚上,他就是火車上為自己捆紮過行李書的那個男人。遙遙傾刻間生出他鄉遇故舊之情,遙遙對這個男人的信任千倍百倍地放大,她可以不再為了那個晚上糊裏糊塗的狼狽而心虛地在這個會議中與男人交往了。

       可是因為他們在火車上一路靜默沒有怎麽交談,陌生還是陌生著的,她並不知道他叫什麽,在哪裏工作,他也不知道自己叫什麽,在哪裏工作,但是都能感覺到那一麵之緣還是能夠為今天帶來更多的好感。

      他們已是再次見麵,他們誰也沒有提起第一次的相識,他們的眼裏是心照不宣。

       男人對遙遙不顯山不露水的殷勤是被楚冰留意到了。

       遙遙自己也感覺到了。但是遙遙根本就沒想到他們之間會發生什麽徹底的情感,因為遙遙的生活中真的不乏獻殷勤者。僅僅因為會議上的對舞而產生想入非非的情景,實在不是遙遙所為。可是如今遙遙的處境非同從前,你現在是什麽呢?你身處所在地地域上的劣勢以及你在本地的毫無背景都會讓你喪失自信心,會讓你產生自卑。這是遙遙在省城裏麵對這個男人時給自己明確的解釋。

       他們僅止於此,不過他們之間也都知道了對方的大概情況。男人問得多,遙遙問得少。

       會議結束,他們平靜地道別。

       但遙遙與楚冰的告別卻生出了依依之情。以後的時光中,她們常常相距遙遠地通著電話,她們分析著對方生活中理不清的頭緒,並且為此出謀劃策。再以後遙遙去了沿海城市,形成了奇異境地,她們生活在中國的最南端與最北端,她們又常常相約著說明年我去看你,去你那裏度假。

世界大嗎?不大!(待續)

 

本文為作者原創小說作品,如需要轉載請聯係馬兒,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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