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珞珈之子 ——八十年代的武大與武大學子

(2024-02-22 14:00:33) 下一個

珞珈之子

本文摘自壹嘉新書,李明華著《八十年代的一束思想之光:〈青年論壇〉紀事》(以下簡稱《紀事》)的第四章,“思想的群峰”。

鍾靈毓秀、自由奔放的八十年代武大,孕育了一代領時代風騷的的武大人,以及《青年論壇》《這一代》等青年雜誌,但波詭雲譎的政治風雲,隻給了它們極有限的生命:《青年時代》跨四個年頭,《這一代》則僅僅出了一期。本文詳細回顧了當時的情形。

《<青年論壇>紀事》一書中,詳細記錄了刊物被迫停刊的前後經過,政治風雲變幻乃至中共最高領導人對雜誌命運的直接影響。其中也講到由武大學生發起、全國十二個高校學生社團共同主辦的《這一代》雜誌,其主要籌劃人和編輯高伐林,也是《青年論壇》雜誌北京記者站記者。他對《這一代》停刊的記憶:
“講話中間,鄧小平批評民辦刊物時,聲色俱厲,手中還拿起了一本刊物——他在會場中間坐著,看得很清楚,那本刊物,就是一本《這一代》創刊號! 
“事後我找出鄧小平那篇講話,已經經過了中央許多大筆杆子的整理潤色了,《鄧小平文集》中的這段話還是充滿了騰騰殺氣:
“……絕不允許宣傳什麽包括反革命分子在內的言論出版自由、集會結社自由;絕不允許任何人背著黨同這些人發生聯係。……舉例說,有些秘密刊物印得那麽漂亮,哪兒來的紙?哪個印刷廠印的?他們那些人總沒有印刷廠吧。印這些東西的印刷廠裏邊有沒有共產黨員?””
下文摘自《八十年代的一束思想之光:<青年論壇>紀事》第四章。本書首發式定於2月24日(本周六)美西時間上午10-12點線上舉行,特約嘉賓包括斯坦福大學教授吳國光,著名學者徐友漁,胡平等,高伐林任嘉賓主持,zoom會議鏈接:https://us06web.zoom.us/j/8836996162?omn=83066625418,會議號:883 699 6162,歡迎參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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珞珈山,鍾靈毓秀之山,百年老校武漢大學就坐落在這裏。武大不僅有山,而且有波光瀲灩、水天浩渺的東湖;不僅有山水,而且有花,珞珈櫻花譽滿全中國。武大山水花簇之境被稱為中國最美的校園。校園裏飛簷翹角、琉璃溢彩的宮廷式建築,充滿高貴典雅之氣,見證了武大英才迸發、雄傑輩出的曆史。“國立武漢大學”的牌坊旁,鐫刻著1984級中文係學生何五元創作的《珞珈賦》:

 “珞珈有山,雄峙東湖之南,遙踞大江之陰。東臨碧水,磨山依稀弄影;西起洪嶽,寶塔巍然可登;南極通衢,達中南之樞紐;北攬湖光,仰屈子之行吟。登斯山也,無車馬之喧,有奇瑰之景;濤聲約若,清風可飲。醉山色,歎古今,其樂也陶陶,其情也欣欣——已焉哉!陶令倘在,敢無厚羨之情?……”

何五元寫這篇賦時是大一學生,年僅17歲。“仁者樂山,智者樂水”,珞珈山東湖水孕育了時代的驕子。《青年論壇》,也源起於這山水之間。我曾寫過一篇文章:《珞珈山——思想者的搖籃》,文章回憶了80年代武大學子的思想激情和《青年論壇》創辦過程與武大的密切關係,從編輯部人員和作者隊伍都有濃厚的武大色彩。

說起武漢大學,不能不提到中國著名教育家劉道玉。19811988年,劉道玉擔任武漢大學校長,是當時中國高等院校中最年輕的一位校長。早在70年代末,他就主張廢除“文革”中盛行的大學推薦製,為恢複中斷多年的高考招生製度起了至關重要的作用,1977年“文革”後的第一批大學生經過高考入學。在改革浪潮波瀾壯闊的80年代,劉道玉深刻認識到中國舊的教育體製的弊病,提出了“教育的創新理論體係”,成為教育改革的先驅。他倡導自由民主的校園文化,推動學分製、主輔修製、插班生製、導師製、貸學金製、學術假製等改革,領風氣之先,拉開了中國高教改革的序幕。在當時的武大校園,一掃舊日的陳腐之氣,教師們精神振奮,學生們充滿青春朝氣,新的教育體製培育了一大批思想活躍、觀念先進的學子,珞珈山成為思想解放和創新的搖籃。劉道玉開明開放的胸懷、愛才若渴的舉措,被譽為“武大的蔡元培”。由史蜀君執導、1983年上映的青春校園片《女大學生宿舍》,就是以劉道玉治下的武漢大學校園生活為背景,反映了80年代大學生精神風貌,成為熱門電影。這部電影是根據武大中文係當時在讀學生喻杉寫的小說改編的。

劉道玉在大膽引進人才方麵,的確不遺餘力。1982年,劉道玉得知楊小凱非常有才華,但由於戶口不能進京而沒有被中國社會科學院錄用時,立即派人到湖南,把他和妻女的戶口轉到武漢大學。楊小凱在武大期間,出版完成了《數理經濟學基礎》和《經濟控製理論》兩本著作。當時來武大訪問的國際著名經濟學家、普林斯頓大學教授鄒至莊,了解到楊小凱的學術成果,非常欣賞。在鄒至莊的推薦下,1983年楊小凱被普林斯頓大學經濟係錄取為博士研究生,在經濟學理論研究方麵取得了重大成就。還有人們熟知的學者易中天,畢業後本應回新疆工作,被劉道玉用5個本科生換回武大。

多年後的知名企業家艾路明對武大的學習生活還念念不忘:“我現在仍然十分懷念在武漢大學讀書的日子,在珞珈山上能夠自由的讀書,獨立的思考,深入的論辯,諸如發起多學科討論會,上各位老先生深刻的課程,這些都是美好的事情。校園裏自由、包容、開放的氛圍潛移默化的影響著我們,無形中傳承給我們珞珈學子一種胸襟,這份胸襟也在我內心播下了公益的種子。”

《青年論壇》編輯部成員以武大畢業生為主,珞珈山麓的獨立思想、自由精神氛圍,滋潤了《青年論壇》。我們聘任的第一個顧問,就是劉道玉校長。

編輯部在東湖邊上,離武大不到3公裏,武大的老師學生我們都十分熟悉,為了組稿和聯係發行,我們經常騎自行車來來往往。在前麵的敘述中,我已經提到很多與《青年論壇》相關的珞珈學子:直遊長江全程的艾路明,亞布力企業領袖陳東升,“青春魂”專欄的另一主角王宏維,著名學者郭齊勇、鄧曉芒、易中天、趙林、黃克劍、雷禎孝、周民鋒、楊再平、於可訓、彭富春,財經專家盧建、曹遠征,知名律師朱征夫,知名企業家毛振華,部級領導何憲、陳俊宏,以及李曉明(嘯鳴)、杜越新、翟誌宏等諸多作者。這些作者中,毛振華發表文章時22歲,沈曉冰20歲,鄧傳明隻有19歲。還有前麵提到的武大老師陶德麟、蕭萐父、王蔭庭、董輔礽、馮天瑜、陳誌龍、伍新木、張在元等,都是《青年論壇》的熱心支持者或文章作者。《青年論壇》還有一個很特別的作者周中華,是我們哲學係的同班同學,居然跨界成為了知名的漫畫家。還在武大讀書的時候,他就開始畫漫畫,以一幅充滿哲理的作品《推與拉》出名。後來經常在《青年論壇》上發表漫畫作品,幾年後去日本深造,回國後在高校當上了漫畫教授。

珞珈山的學子們,對母校有著深厚的感情,他們走到天涯海角,也懷念在珞珈山的日子,關心母校的發展。校友中的企業家們,以捐贈的方式回報武大的培育之恩。其中陳東升出資一億元人民幣捐建8000多平方米的萬林藝術博物館,坐落在武大校園的中心位置。還有艾路明、毛振華等捐贈給母校的資金都是數以千萬計。

70年代末,珞珈山下誕生了一份轟動全國高校的學生自辦文學刊物《這一代》。 《這一代》創刊號的編輯組成員,當時都是武漢大學中文係77級學生,編輯組長高伐林在入學時就已經是頗有名氣的青年詩人。他畢業後分配到共青團中央工作,到北京後,成為《青年論壇》北京記者站的成員,在記者站長陳東升因故離開北京一年時,他代理站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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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十年代武大校園中的高伐林。他也將擔任《紀事》新書發布會的特約嘉賓兼主持人。

 

《青年論壇》19867月號在“回憶與思考”專欄發表了高伐林的《一個前〈這一代〉編者與一個〈青年論壇〉記者的對話》(以下簡稱《對話》),這是一篇長文,15000多字,篇幅有19個頁碼,我擔任責任編輯。作者稱這是1979年的“我”與1986年的“我”的對話,有反思的意味。很多年後,我請高伐林用簡短的文字介紹《這一代》的前後經曆,他寫道:

 

《這一代》是1979年底由13所大學的學生自發創辦的一份文藝刊物,僅僅出版了一期,準確地說,是殘缺的一期,就告停刊。

《這一代》出版於文革結束、思想解放運動風起雲湧的年代。恢複高考後跨進高校的第一屆大學生,創作潛力豐沛,迫切地要求能有適合大學生的文藝園地,但當時國家百廢待興,很難馬上實現他們的願望。於是武漢大學中文係77級學生刊物《珞珈山》編輯部倡議:與其坐而等,不如起而行,便聯絡了北京大學中文係、中國人民大學新聞係、北京廣播學院新聞係、北京師範大學中文係、中山大學中文係、吉林大學中文係、杭州大學中文係、杭州師範學院中文係、南開大學中文係、南京大學中文係、西北大學中文係、貴州大學中文係等12所大學的學生社團,共同創辦,輪流主編。創刊號由武漢大學《珞珈山》主編。

該雜誌的創刊詞寫道:這一代有了他們嶄新的文學:真實地寫出自己對生活的思考和理解,通過藝術形象去追求真理,去喚醒人們的信念、意誌和尊嚴,歌唱真、善、美,鞭撻假、惡、醜。而在藝術上決不屈服於任何“最新定製的創作規格”,決不停止對新的藝術風格、藝術方法的追求和探索。

創刊號發表了主要由在校大學生創作的詩歌、小說、散文、評論。其中以“憤怒出詩人”總題下的某些詩歌,反映黨群隔閡的《橋》、抨擊特權的《轎車從街上匆匆駛過》,因其銳利的鋒芒贏得廣大讀者,也引起官方的關注;同時,這種跨省、跨校的辦刊方式,也被視作違反了有關部門管理規定。創刊號在印刷過程中就受到幹預,導致未能完整出版。第2期本應由北京四校聯合編輯,也因受到壓力而被迫中止。

《這一代》創刊號由參與創辦的十三校學生社團分頭在各自校園發行,一部分刊物也流散到社會上,造成了比較大的影響,文學界對作品的質量普遍給以好評。參與聯合創辦《這一代》的學生中湧現了很多後來在文壇上名聲斐然的作家、學者。 

 

中國大學的77級、78級、79級,是十年“文革”結束後恢複高考最初入學的大學生,他們在千軍萬馬的拚搏中概率極小地脫穎而出,進入高等學府殿堂,成為“時代的驕子”,也被稱為“新三屆”。各個大學中文係的學生最為活躍,紛紛創辦自己的校園文學刊物,武大創辦了《珞珈山》,還有北京大學《早晨》,中山大學《紅豆》,中國人民大學《大學生》,北京廣播學院《秋實》,北京師範大學《初航》,西北大學《希望》,吉林大學《紅葉》,杭州大學的《揚帆》,南京大學的《耕耘》,南開大學《南開園》,杭州師範學院《我們》,貴州大學《春泥》等。欣逢新時期的這一代大學生,曾過有什麽樣的青春經曆?如何定位這一代?他們的特質是什麽?《這一代》刊首由北京大學黃子平、中山大學蘇煒執筆的“寫在創刊號的前麵”是這樣描述的:

 

這一代,他們已經獲得了這樣多的名號:受傷的,迷惘的,被耽誤的,思索的,戰鬥的;眾說紛紜,不一而足。然而人,曆史——嚴峻的曆史已經找到了一個光輝的日子為他們命名。真的,很難設想,如果沒有“四·五”這一天,我們的子孫後代談起這一代,將會說:“他們交了白卷!”一張隻代表恥辱的白卷,遮掩了這一代堅毅的麵容……

這一代,有他們自己的思想感情:希望,追求、幻滅、迷亂、失望甚至絕望,痛苦和歡樂,愛情和仇恨——脈搏與人民的心跳相通,呼吸共祖國的胸膛起伏!有狂風暴雨、電閃雷鳴,也有霞飛日出、白雲拂天,有大海咆哮、洶湧澎湃,也有潺潺清泉、如泣如訴……

於是,這一代有了他們神聖的使命:他們是千百年來多少誌士仁人為之奮鬥不息的事業的繼承者,他們是史無前例的社會動蕩的見證人,他們是走向21世紀絢麗未來的浩蕩新軍。

 

這幾段話,的確表現了那個時代年輕人的情懷和追求,充滿著理想主義和浪漫主義。但他們卻沒有料到,《這一代》在編輯印行過程中就被當局所關注,政治壓力在他們渾然不覺中增長,印刷廠奉命突然中途停印。但此刊箭在弦上,欲罷不能,否則既無法麵對滿懷期望的各校熱心參與的同學,也無法填補已經投入的紙張、印刷費用。“殘缺了也必須發行!”高伐林和張樺他們油印了一份《告讀者書》,貼在《這一代》的封二:“由於大家都能猜到,也都能理解的原因,印刷單位突然停印,這本學生文藝習作刊物隻能這樣殘缺不全地與讀者見麵了。……是的,《這一代》創刊號的殘廢決不意味著這一代的殘廢!”

高伐林在《對話》中介紹了《這一代》發行時的影響,從中可以感受到一代年輕人的高昂熱情:

 

12月上旬,《這一代》在學生中發行了。當天就有了強烈的反響。那確乎可以稱為“浪潮”。許多人來函或從外省專程找上門來要求買,刊物很快一售而空。有位老師告訴我們:北京有的青年排了順序,24小時輪班看,“人歇書不歇”。我們還聽說在有的城市這本雜誌進入了黑市,被有些人私下賣高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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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代》封麵和目錄 

 

這本殘缺的雜誌印了16000冊,十三校學生社團商量的發行方案是:創刊號編輯組負責4千冊的發行和贈閱,其它參與的學生社團各負責發行1千冊。但吉林大學和西北大學參與籌辦《這一代》的兩個學生社團,收到寄去的雜誌後,被校方嚴令銷毀,不得發行和留存,所以最後發行的是14000冊。雜誌定價45分,黑市價居然漲到5元一本,超過原價10倍多,編輯部和參與的同學,收到了成百上千封熱情的來信。老一代作家和評論家,也紛紛表示嘉許;多家文藝刊物爭相要求轉載這一期雜誌上的作品,影響甚至超出國界、綿延至今。日本有位鈴木將久教授,2019年在東京大學“長時段及東亞曆史視野中的‘五四’:百年紀念研討會”上宣讀論文,就重點評述了《這一代》和《青年論壇》這兩個雜誌……

但是,“強烈的反響”還有另外一麵,來自官方,甚至來自最高層!

2019年年底,香港中評社出版社出版了武漢大學中文係七七級同學回憶錄,高伐林在收入該書的文章中披露——

 

第一期就夭折之後的那年夏天,我去北京參加詩刊社舉辦的第一屆“青春詩會”,抽空去未名湖畔見北京大學學生會主席張煒。張煒告訴我,他那年元月16日參加人民大會堂舉行的黨政幹部大會,鄧小平在會上長篇演講。講話中間,鄧小平批評民辦刊物時,聲色俱厲,手中還拿起了一本刊物——他在會場中間坐著,看得很清楚,那本刊物,就是一本《這一代》創刊號!

當時我聽張煒講也聽得心驚肉跳。事後我找出鄧小平那篇講話,已經經過了中央許多大筆杆子的整理潤色了,《鄧小平文集》中的這段話還是充滿了騰騰殺氣:

“……絕不允許宣傳什麽包括反革命分子在內的言論出版自由、集會結社自由;絕不允許任何人背著黨同這些人發生聯係。……舉例說,有些秘密刊物印得那麽漂亮,哪兒來的紙?哪個印刷廠印的?他們那些人總沒有印刷廠吧。印這些東西的印刷廠裏邊有沒有共產黨員?”

其實,小平同誌並不了解情況:《這一代》其實根本不是“秘密刊物”——武漢大學黨委批給我們的2000元學生科研經費,武漢市委宣傳部長批準,在武漢市委機關報《長江日報》的印刷廠排印,武大中文係黨委還安排了幾位教授給我們當顧問……

大學生們萬萬沒有想到,一腔青春熱血、一片赤子之心,卻被視為“異端”,《這一代》迅即遭遇封殺。《這一代》究竟觸犯了什麽禁忌呢?高伐林在給《青年論壇》的《對話》一文中說:

 

詩,篇幅上小得多,然而卻是發行之後最引人注目的作品,對《憤怒出詩人》這組詩反響之猛烈,令我們瞠目結舌。

“憤怒出詩人”,對什麽憤怒?對封建殘餘,諸如森嚴的等級、特權憤怒(《橋》、轎車從街上匆匆駛過》、《假如王小平當了法官》等);對屍位素餐的官僚主義憤怒(《他來自蘭考》);對黨風被嚴重敗壞、民主集中製遭到踐踏憤怒(《嗬,〈修養〉》);對人性被淩辱、真話遭禁錮憤怒(《愛》)。對假惡醜的否定包含著對真善美的肯定,憤怒的原動力不就是熱愛麽?如果不是對我們的祖國我們的人民愛得深切,這些詩的作者會這樣憤不擇言、決眥欲裂麽!它們在思想上藝術上確實不成熟,粗糙,但它們是人民心聲的強烈噴發!

……我們如同聽到晴天霹靂:好幾位中央、有關部門與省委的領導同誌,先後在各種場合的講話中提到《這一代》,嚴肅地批評了其中的幾篇作品,主要是《橋》、《轎車從街上匆匆駛過》。有的“小道消息”還說,某領導同誌還對封麵提出了質問:“大腳丫子從光明走向黑暗,什麽用意?”我們真完全傻了!

……有個單位的內部簡報上是這樣評價的:“內容有不少背離四項基本原則的東西,特別是《憤怒出詩人》組詩中有一些是惡意煽動的。”“《橋》這首詩表明,他們的憤怒是對著黨對著黨中央的。”“《轎車從街上匆匆駛過》一詩,進而提出了他們奇特的‘階級論’。”這組詩的‘憤怒’從領袖一直發泄到三千萬黨員身上。”

……剛剛聽到領導同誌的批評意見時,我們心裏五味俱全:委屈、緊張、惶恐、抵觸……還有一點說不清的自豪和悲壯。 

 

即使找出創辦過程中種種不當操作,也不能夠說這是一個偶然的結局。因為,由一群大學生們跨校、跨地區辦一份民間刊物,不僅那個時代不允許,直到今天也是違禁的,不能想象,在今天,在20世紀20年代的中國,能夠允許公民辦一份《這一代》這樣的雜誌。在集權政治下,在言論禁錮環境中,《這一代》被封殺無論如何都是必然的,隻不過大學生們過於純真,對政治的嚴酷性估計不足、缺乏思想準備。同樣地,《青年論壇》1987年初也遭遇了封殺的命運,同樣也是高層官員發令叫停。不僅再辦一份《這一代》這樣的刊物是不被允許的,甚至談論這件事也是有風險的。高伐林在這篇《對話》的開始以《這一代》編者的口吻問《青年論壇》:“你們敢發嗎?”我們不怕風險真的就發表了。果不其然,《對話》發表僅僅幾個月之後,一場席卷全國的批判“資產階級自由化”運動就開始了,晚一點這篇《對話》就發不出來了。

高伐林在《對話》中詳細回顧了《這一代》從籌備到發行後的熱烈反響,然而,《對話》的深刻意義,不僅在於褒揚了年輕一代“指點江山,激揚文字”、“書生意氣,揮斥方遒”,更重要的是反思了青年學生自身的認識局限和現實困惑:

時間之流把我們往前推進了七年,我們可以從新的視角來回顧、審視這個刊物了,可以進一步認識在撥亂反正、解放思想那段特定歲月裏的一部分大學生的所作所為、所思所慮,從而進一步把握近年來他們的人生軌跡,以及通過他們所部分折射出來的我們民族的曆史走向。對於創辦者以及當年的大學生,通過回顧汲取曆史教訓,喚起可能消磨了的銳氣;對於當代大學生,這則是一個前車之鑒。

……

一個時代有一個時代的時尚。時尚,總是特點與局限相偕而行的。你們這支學生軍(高伐林《對話》中這段文字中的“你們”,指的就是1979年的自己和13校夥伴們。——本文作者注)還沒有足夠的思想魄力和藝術功力去開創、去率領時尚;或者去頂住時尚,在潮流中堅持創作個性,卓然不群。你們隻能力圖跟上時尚。你們與當時全國民眾、青年的情緒、心態相合拍,盯住醜惡腐朽的封建之樹在政治與思想這兩根枝丫最顯眼的毒果:等級特權和現代迷信。人們總是首先注意並解決對自己為害最烈且又暴露最為充分的問題。而個性解放、實現自我價值這一類的問題,暫時還沒被你們提上重要日程。你們被時代的罡風驚雷激勵著倉促上陣,“我以我血薦軒轅”,為實事求是複歸而呐喊,為戰略轉移而歡呼,為尊重知識、尊重人才、尊重人應享受的權利、調動一切積極因素而呼號,想用一腔熱血去潤滑我們祖國鏽蝕的輪子。……然而,你們手裏沒有認識和改造現實的先進武器。雖然你們來自社會底層,在十年動亂中與人民共沉浮同憂樂,獲得了大量生動印象、切身感受,你們卻沒有足夠的能力去理解它們的內涵、洞悉它們的底蘊,無法從總體上、本質上把握現階段的曆史特征、力量對比和現實任務、策略。

……

青春永遠與主人惡作劇。它到來時,讓你覺得青春的力量是無限的,自己可以無堅不克;當它流逝了,你才恍然驚悟它的有限。你們當年沒有充分估計到,無論是政治民主化還是繁榮文學事業,都是馬拉鬆漫長的裏程,不是憑青春的血氣之勇百米衝刺就能奏凱的嗬!把握不準分寸就是必然的了——這也難怪,從尋夢到尋根,不可能不是一個屢屢碰得頭破血流的曲折過程。 

 

高伐林對學生群體自身的剖析,可以說是“刮骨療傷”。盡管如此,他仍然禮讚這一支“學生軍”。高伐林在《對話》中說,事後他與《這一代》編輯組副組長張樺撰文詳細地記述了整個過程:

 

……它充實了我與張樺根據大量的第一手材料寫作的中篇紀實文學作品《〈這一代〉與“這一代”》。這部稿子盡管使有的刊物的編輯同誌讀過兩章之後感到“很激動”,終因種種原因未能發表。但我倆堅信:它定會有問世的一天,會從一個側麵展示1979年——新中國征途上大轉折的一年——的風雨雷電,展現一批當代青年作家在走上文壇的學生軍行列中的身影……

 

         確實如此,《這一代》的編輯、作者和參與者中,後來有不少人成為著名作家、詩人、評論家、藝術家,在中國思想文化界起到重要作用,如陳建功、劉震雲、查建英、黃子平、徐冰、李杭育、王家新、徐敬亞、王小妮、陳晉、徐曉、黃蓓佳、王小平、於可訓、蘇煒、張德強、龔巧明等。他們中有不少人後來撰文或者在電視節目中,回憶起自己最初參與創辦《這一代》的難忘經曆。《這一代》原計劃是將由北京幾所高校的學生社團負責第2期的編輯出版,但在巨大的政治壓力之下,不可能再出第2期了。這一本創刊即停刊的殘缺的雜誌,成為對那個時代、對那一代人的曆史見證。及至今天,我們回顧那一段曆史,聯係現實,可以深刻理解中國走向言論開放、民主政治之艱難。

 

特別通告

《八十年代的一束思想之光:〈青年論壇〉紀事》新書首發座談會將於2月24日(下周六)上午10-12點以線上會議的方式舉行,參會嘉賓包括斯坦福大學教授吳國光、著名學者徐友漁、胡平等,由原《青年論壇》北京記者站記者,多維、明鏡等媒體集團總主筆高伐林擔任主持,歡迎參加,並享受壹嘉思想人文類圖書6-9折優惠

 

日期:2024年2月24日(周六)

時間:美西時間上午10-12點,美中時間下午12-14點,美東時間13-15點

法蘭克福時間晚 19-21點

Zoom鏈接: https://us06web.zoom.us/j/8836996162?omn=83066625418

Zoom會議號:883 699 6162

主持:劉雁(壹嘉出版總編輯)

特約主持:高伐林(原《青年論壇》北京記者站記者,曆史媒體工作者,獨立撰稿人)

特約嘉賓:吳國光,斯坦福大學中國經濟與製度研究中心高級研究員,兼任美國亞洲協會政策研究所中國分析中心高級研究員

                    徐友漁,著名學者,作家

                    胡平,《青年論壇》作者,北京大學哲學碩士,原北京社科院研究人員,現居美國紐約

                    羅慰年  學者,作家,出版人

                    柳紅,學者,作家,維也納大學東亞所博士候選人

                    Adrian Geiges 德國媒體人,作家,原德國Stern周刊記者

                    傅誌彬,紀錄片導演,作家

                    莫萊斯, IT從業者,自由撰稿人

張勁帆 澳大利亞華文作家、評論家,華文教育工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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