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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末班車的乘客〕木心/Bobo

(2022-07-10 15:18:35) 下一個



《末班車的乘客》 文:木心  誦:Bobo

長年的辛苦,使我變得遲鈍:處處比人遲一步鈍一分,加起來就使我更辛苦——我常是末班車的乘客。

也好,這個大都市從清晨到黃昏,公共車輛都擠滿了人。排隊候車,車來了,隊伍亂得早知如此何必當初,青壯者生龍活虎搶在前頭,老弱者忍無可忍之際,稍出怨言,便遭辱罵:

“老不死!”

最深入淺出的反唇相譏是:

“你還活不到我這把年紀呢!”

我不死而愈來愈老,成了末班車的乘客,倒也免於此種天理昭彰的混戰了。

末班車乘客自然不多,我家遠在終點站,大有閑情看看別的乘客的臉。或其他什麽的,借以解悶。幾年來,稱得上“閱人多矣”,也無什麽心得,隻記住了兩件事——不能說是事,是常人叫做、叫做什麽“印象”的那種東西。

曾有好幾年,這都市食物匱乏得比大戰時期還恐慌。主食米麵在定量限製下,人與人之間再仁慈悌愛,要勻也勻不過來。糕餅糖果高價再高價,卻還要憑證劵才買得到。回想起來,那幾年的人的臉色,確是菜色,而且是盤中無菜,麵有菜色,青菜是極難買到的。好在大家差不多,你看我,等於我看你,除非是由蒼白而幹黃,轉現青灰,進呈浮腫,算是不尋常了。也都不加慰問勸告,實在想不出營養滋補的法子來。都說日有所思夜有所夢,我在夢中也沒有飽餐過一頓。

某夜,末班車座中有一老人帶著個小女孩靠窗說著話,沒聽幾句便知是外公和外孫女。那外公掏了一會衣袋——一顆彩紙包著的糖出現了,拿糖的手高高舉起,小女孩邊叫邊攀外公的瘦臂,把我也逗笑了,這年頭,一顆糖得來真正不易,值得使孩子在嚐味之前先開心一陣——那瘦臂垂落了,女孩搶糖,被另一隻瘦臂用力擋開,女孩乖乖地站著靜等,老人細心剝開彩紙,一顆渾圓黃亮的水果糖倏然進入老人的嘴,女孩尖叫了一聲,老人很鎮定地抿緊幹癟的雙唇,把包糖的彩紙放在腿上撫平,再以拇指食指夾起,在女孩的眼前晃來晃去,女孩像捉蝴蝶似的好容易到了手,湊近鼻孔,聞了又聞。

我把視線轉向窗外,路燈的杆子,一根一根閃過去。

還有,另一個印象更平淡:

末班車常會遇上劇院的夜戲散場,冷清的車廂突然人丁興旺,而且照例是帶著戲的餘緒,說好說壞,熱鬧非凡。我坐在最後的一排位置上,某青年擠在我旁邊,嗑著在看戲時沒有嗑完的瓜子。那些乘客的家都不會離劇場太遠,所以站站都有人下車。嗑瓜子的青年瞥見中間雙人座有一空位,便離我而去。又過幾站,靠窗的單人座上的乘客下車了,青年便輕巧轉身過去占了,憑窗眺望夜景,瓜子殼不停地吐出窗外——中座比後排少受顛頓,窗口單人座更涼爽……少頃,坐在司機旁的位子上的乘客起身挨出,那青年一刹那就撲過去坐定了——這個位子白天是不準坐的,是為教練試車而備,軟墊特別厚,而且可以直視前方……下一個站,嗑瓜子的青年不見了。

他當然是經常乘車的,他在撲向那個座位時當然知道不出兩分鍾就要下車的——何必如此欣然一躍而占領呢。

我已是遲鈍得隻配坐末車的人了,卻還在心中東問西問。

我笑了,還有別的“印象”,比那外公的嘴裏的果糖,比那嗑瓜子的青年胯下的軟墊子,更加不可思議的東西,我也見過不少。

譬如說——不必囉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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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t 回複 悄悄話 能趕上末班車,實在還是幸運的。

也有好多次趕末班車的經曆,那時的公車,發車、停站都是沒譜的,末班車往往已是深夜,一個人走近黑黢黢的車站牌,心裏就會戚戚,等了一會兒,又有一個人慢慢地過來了,就鬆了一口氣,頓時覺得天也不那麽黑了。末班車總是會延時發車,但隻要有車來,再延遲我們也願意等。好不容易車來了,三輛,結伴而來,看到遠處閃爍的車燈,我們就知道,救星來了。司機也還有人情味,車停好後等到全部人都上車了,才關門踩油。終於上了最後一班車,終於車開動了,那時就覺得社會主義還真是好。

當然也有趕掉了車的時候,左等右等,死也不來,就知道今晚沒戲了。翹首盼出租車吧,這時的出租車,時值深夜,也知道此時坐車的人有非坐不可的理由,那就非宰勿坐了。唉,宰就宰吧,好在這樣的時候不多,會心疼一小會兒,幾分鍾後也就釋然了。

坐地鐵就不會有這種焦慮了。地鐵要比公車守時得多,而且無論最後一班地鐵是多晚,站台上都會有一群人,人都是喜歡湊熱鬧的,隻要是人多,就是去赴死,也是會熱熱鬧鬧的,何況這還不是去死,隻不過坐個地鐵,那就更沒心沒肺沒焦慮了。

有人問了,幹嘛要等最後一班車呢?早出門個把鍾,不就沒這些發愁的事嗎?這位有所不知,人之初,性本惰,人沒有不往後拖之又拖惰之又惰的,也怪那個瑞士人沒事幹發明了手表這破玩藝兒,—沒事,還有一個多小時呢;沒事,還有三十多分鍾呢;...啊,要走了,要不趕不上車了。這不,就最後一班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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