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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炒菜的時候放幾顆星星〕李娟/Bobo

(2021-10-28 04:14:01) 下一個

 

《炒菜的時候放幾顆星星》  文:李娟  誦:Bobo

以前,有各種各樣的修理匠,修傘的,修碗的,修鋼筆的,修表的。現在修理匠幾乎不見了。東西用壞了就直接扔了。我們使用這些東西的成本降低了,消費欲被持續刺激。似乎我們活在世上就是為了消耗器物,生產垃圾。

對了,還有補鍋的匠人。現在可能很多年輕人都不知道,鍋漏了也是可以修好的。洞較小的話,就打個補丁。洞太大了,或者洞太多,就把整個鍋底換掉。

我家有好幾口鋁鍋是換過鍋底的。新的鍋底是鐵皮鑲的。像接煙囪一樣,在連接的邊緣處敲出可以互相扣嵌的Z形邊,兩片緊緊咬合在一起,再敲平敲緊。於是新的鍋底誕生了,滴水不漏,舊鍋重新派上了用場。

但是這種補法隻適用於平底的屜鍋或湯鍋,圓底的炒鍋就沒法換鍋底了。

記得我家有一口炒鍋,鍋底常年都是漏著的。有四五處洞,每個洞約芝麻大小。這麽小的洞,也漏不出太多東西,於是在很多年裏,就由它那麽漏著,從沒有正式補過。

但我媽會時不時非正式地補一下。她每次揉麵的時候,揪米粒大的一點點麵粒,按在鍋底小孔處。燒菜時,大火很快把粘在那幾處的麵團燒焦。燒焦後的麵疙瘩便暫時堵住了漏洞。雖然這種補法也頂不了多長時間,但是在這段時間裏,鍋的確不漏了。不像之前,燒菜時,火大了還沒事,火一小,鍋底就滋啦滋啦響。那是從小孔處漏出去的油或湯水與高溫激烈相撞後發出的細小尖叫聲。那時,燒火的人透過明亮的灶膛,會看到鍋底那幾處小小的、激動的沸騰。

這口鍋用了很多年,用得越來越薄,小洞越來越多。但那些年裏,不知為何,我們從沒想過換一口新鍋。

在很多準備晚餐的時光裏,總是沒有太亮的照明。要麽是馬燈,要麽是搖搖晃晃的蠟燭。它們的光芒隻籠罩有限的範圍。房間雖然因為它們有了些許光亮,但仍被黑暗所統治。板凳下麵,灶台後麵,天花板上,甚至火焰下方十厘米處,都黑得深不見底。正在炒菜的鍋裏也是黑暗。鍋鏟不停翻動,似乎想把黑暗攪拌得更加混沌。我手持鍋鏟,翻啊,攪啊。我們的食物充滿黑暗。我們的果腹之物把這黑暗接引進我們的身體。我們身體內部是黑暗的最終歸宿。

但鍋底那幾顆星星,永遠明亮閃爍。

我不停地翻炒,凝視那幾粒忽隱忽現的星星。它們是紅色的,極其明亮,在鍋底的位置永恒不變,在宇宙中的位置也永恒不變。我非常熟悉它們。它們嵌在鍋底,嵌在我眼中,嵌在日後曆久彌新的神秘記憶裏。世界越黑,它們越亮;世界越餓,它們越亮;世界越鹹,它們越亮。它們越亮,鍋底就越脆弱。我小心翻炒,擔心把鍋底戳破;又用力翻炒,希望星星更多,越來越多,更亮,越來越亮。為什麽呢?我在二十多歲的年華,和鍋底的幾顆星星對峙,一直對峙至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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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t 回複 悄悄話 來聽一篇短的。

我家原來也有這樣的一口鐵鍋,厚厚黑黑的,有點小重,炒菜時鍋底有紅紅的爐火烤著,上麵有鐵鏟來回的刮著,天長日久,就有了一個很小很小的細洞,不注意看不出來,隻在對著窗外亮光才能看見細微透進的光。

其實對炒菜而言並無大礙,隻是偶爾能聽見鍋底“呲”的一聲,那是一小滴湯水舍身去赴爐火的約會。鐵鍋用過洗幹淨,就掛在牆上,可是鍋重,鐵釘承受不住垮掉了,就去土產店買個草編的圓形中空的鍋落子,把鐵鍋放在上麵,穩穩的;可這樣又有了一個小問題,洗後的鐵鍋時不時的會殘留一兩滴水珠,久了,就會在鍋底現出幾點鐵鏽斑。

可大人們說了,人是鐵,飯是鋼。既然人是鐵做的,當然需要鐵來補充,炒菜鍋是鐵的,鍋鏟是鐵的,這鐵鏽,自然也是鐵的,你看各家各戶的鍋鏟,前端都用成了尖尖的,磨掉的鐵哪去了?吃進肚裏了。

奧斯特洛夫斯基寫了“鐵是怎樣煉成的”,應該還有個姊妹篇:“鐵是怎樣吃進肚裏的”。

那口鐵鍋伴了我們很長的時間,為什麽一直沒有扔掉呢?原來是為了在炒菜的時候能放幾顆星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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