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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賣米〕張培祥/Bobo

(2019-08-04 17:24:16) 下一個

 

《賣米》 文:張培祥  誦:Bobo

天剛蒙蒙亮,母親就把我叫起來了:

“瓊寶,今天是這裏的場,我們擔點米到場上賣了,好弄點錢給你爹買藥。”

我迷迷糊糊睜開雙眼,看看窗外,日頭還沒出來呢。

我實在太困,又在床上賴了一會兒。

隔壁傳來父親的咳嗽聲,母親在廚房忙活著,飯菜的香氣混合著淡淡的油煙味飄過來,慢慢驅散了我的睡意。

我坐起來,穿好衣服,開始鋪床。

“姐,我也跟你們一起去趕場好不好?你買冰棍給我吃!”

弟弟頂著一頭睡得亂蓬蓬的頭發跑到我房裏來。

“毅寶,你不能去,你留在家裏放水。”

隔壁傳來父親的聲音,夾雜著幾聲咳嗽。

弟弟有些不情願地衝隔壁說:

“爹,天氣這麽熱,你自己昨天才中了暑,今天又叫我去,就不怕我也中暑!”

“人怕熱,莊稼不怕?”

“都不去放水,地都幹了,禾苗都死了,一家人喝西北風去?”

父親一動氣,咳嗽得越發厲害了。

弟弟衝我吐吐舌頭,扮了個鬼臉,就到父親房裏去了。

隻聽見父親開始叮囑他怎麽放水,去哪個塘裏引水,先放哪丘田,哪幾個地方要格外留神別人來截水,等等。

吃過飯,弟弟就找著父親常用的那把鋤頭出去了。

我和母親開始往穀籮裏裝米,裝完後先稱了一下,一擔八十多斤,一擔六十多斤。

我說:“媽,我挑重的那擔吧。”

“你學生妹子,肩膀嫩,還是我來。”

母親說著,一彎腰,把那擔重的挑起來了。

我挑起那擔輕的,跟著母親出了門。

“路上小心點!咱們家的米好,別便宜賣了!”父親披著衣服站在門口囑咐道。

“知道了。你快回床上躺著吧。”

母親艱難地把頭從扁擔旁邊扭過來,吩咐道,“飯菜在鍋裏,中午你叫毅寶熱一下吃!”

趕場的地方離我家大約有四裏路,我和母親挑著米,在窄窄的田間小路上走走停停,足足走了一個鍾頭才到。

場上的人已經不少了,我們趕緊找了一塊空地,把擔子放下來,把扁擔放在地上,兩個人坐在扁擔上,拿草帽扇著。

一大早就這麽熱,中午就更不得了,我不由得替弟弟擔心起來。

他去放水,是要在外頭曬上一整天的。

我往四周看了看,發現場上有許多人賣米,莫非他們都等著用錢?

場上的人大都眼熟,都是附近十裏八裏的鄉親,人家也是種田的,誰會來買米呢?

我問母親,母親說:“有專門的米販子會來收米的。他們開了車到鄉下來趕場,收了米,拉到城裏去賣,能掙好些哩。”

我說:“憑什麽都給他們掙?我們也拉到城裏去賣好了!”其實自己也知道不過是氣話。

果然,母親說:“咱們這麽一點米,又沒車,真弄到城裏去賣,掙的錢還不夠路費呢!早先你爹身體好的時候,自己挑著一百來斤米進城去賣,隔幾天去一趟,倒比較劃算一點。”

我不由心裏一緊,心疼起父親來。

從家裏到城裏足足有三十多裏山路呢,他挑著那麽重的擔子走著去,該多麽辛苦!就為了多掙那幾個錢,把人累成這樣,多不值啊!

但又有什麽辦法呢?家裏除了種地,也沒別的收入,不賣米,拿什麽錢供我和弟弟上學?

我想著這些,心裏一陣陣難過起來。

看看旁邊的母親,頭發有些斑白了,黑黝黝的臉上爬上了好多皺紋,腦門上密密麻麻都是汗珠,眼睛有些紅腫。

“媽,你喝點水。”

我把水壺遞過去,拿草帽替她扇著。

米販子們終於開著車來了。

他們四處看著賣米的人,走過去仔細看米的成色,還把手插進米裏,抓上一把米細看。

“一塊零五。”

米販子開價了。

賣米的似乎嫌太低,想討價還價。

“不還價,一口價,愛賣不賣!”

米販子態度很強硬,畢竟,滿場都是賣米的人,隻有他們是買家,不趁機壓價,更待何時?

母親注意著那邊的情形說:“一塊零五?也太便宜了。上場還賣到一塊一呢。”

正說著,有個米販子朝我們這邊走過來了。

他把手插進大米裏,抓了一把出來,迎著陽光細看著。

“這米好咧!又白又勻淨,又篩得幹淨,一點沙子也沒有!”母親堆著笑,語氣裏有幾分自豪。

的確,我家的米比場上哪個人賣的米都要好。

那人點了點頭,說:“米是好米,不過這幾天城裏跌價,再好的米也賣不出好價錢來。一塊零五,賣不賣?”

母親搖搖頭:“這也太便宜了吧?上場還賣一塊一呢。再說,你是識貨的,一分錢一分貨,我這米肯定好過別家的!”

那人又看了看米,猶豫了一下,說:“本來都是一口價,不許還的,看你們家米好,我加點,一塊零八,怎麽樣?”

母親還是搖頭:“不行,我們家這米,少說也要賣到一塊一。你再加點?”

那人冷笑一聲,說:“今天肯定賣不出一塊一的行情,我出一塊零八你不賣,等會散場的時候你一塊零五都賣不出去!”

“賣不出去,我們再擔回家!”那人的態度激惱了母親。

“那你就等著擔回家吧。”那人冷笑著,丟下這句話走了。

我在旁邊聽著,心裏算著:一塊零八到一塊一,每斤才差兩分錢。

這裏一共150斤米,總共也就三塊錢的事情,路這麽遠,何必再挑回去呢?我的肩膀還在痛呢。

我輕輕對母親說:“媽,一塊零八就一塊零八吧,反正也就三塊錢的事。再說,還等著錢給爹買藥呢。”

“那哪行?”母親似乎有些生氣了,“三塊錢不是錢?再說了,也不光是幾塊錢的事,做生意也得講點良心,咱們辛辛苦苦種出來的米,質量也好,哪能這麽賤賣了?”

我不敢再說話。

我知道種田有多麽累。

光說夏天放水,不就把爹累得病倒了?

弟弟也才十一二歲的毛孩子,還不得找著鋤頭去放水。

畢竟,這是一家人的生計啊!

又有幾個米販子過來了,他們也都隻出一塊零五。

有一兩個出到一塊零八,也不肯再加。

母親仍然不肯賣。

看看人漸漸少了,我有些著急了。

母親一定也很心急吧,我想。

“媽,你去那邊樹下涼快一下吧!”我說。

母親一邊擦汗,一邊搖頭:“不行。我走開了,來人買米怎麽辦?你又不會還價!”

我有些慚愧,“百無一用是書生”,雖然在學校裏功課好,但這些事情上就比母親差遠了。

又有好些人來買米,因為我家的米實在是好,大家都過來看,但誰也不肯出到一塊一。

看看日頭到頭頂上了,我覺得肚子餓了,便拿出帶來的飯菜和母親一起吃起來。

母親吃了兩口就不吃了,我知道她是擔心米賣不出去,心裏著急。

母親歎了口氣:“還不知道賣得掉賣不掉呢。”

我趁機說:“不然就便宜點賣好了。”

母親說:“我心裏有數。”

下午人更少了,日頭又毒,誰願意在場上曬著呢。

看看母親,衣服都粘在背上了,黝黑的臉上也透出曬紅的印跡來。

“媽,我替你看著,你去溪裏泡泡去。”

母親還是搖頭:“不行,我有風濕,不能在涼水裏泡。你怕熱,去那邊樹底下躲躲好了。”

“不用,我不怕曬。”

“那你去買根冰棍吃好了。”

母親說著,從兜裏掏出兩毛錢零錢來。

我最喜歡吃冰棍了,尤其是那種叫“葡萄冰”的最好吃,也不貴,兩毛錢一根。

但我今天突然不想吃了:“媽,我不吃,喝水就行。”

最熱的時候也過去了,轉眼快散場了。

賣雜貨的小販開始降價甩賣,賣菜,賣西瓜的也都吆喝著:“散場了,便宜賣了!”

我四處看看,場上已經沒有幾個賣米的了,大部分人已經賣完回去了。

母親也著急起來,一著急,汗就出得越多了。

終於有個米販子過來了:“這米賣不賣?一塊零五,不講價!”

母親說:“你看我這米,多好!上場還賣一塊一呢……”

不等母親說完,那人就不耐煩地說:“行情不同了!想賣一塊一,你就等著往回擔吧!”

奇怪的是,母親沒有生氣,反而堆著笑說:“那,一塊零八,你要不要?”

那人從鼻子裏哼了一聲,說:“你這個價錢,不是開場的時候也難得賣出去,現在都散場了,誰買?做夢吧!”

母親的臉一下子白了,動著嘴唇,但什麽也沒說。

一旁的我忍不住插嘴了:“不買就不買,誰稀罕?不買你就別站在這裏擋道!”

“喲,大妹子,你別這麽大火氣。”

那人冷笑著說,“留著點氣力等會把米擔回去吧!”

等那人走了,我忍不住埋怨母親:“開場的時候人家出一塊零八你不賣,這會好了,人家還不願意買了!”

母親似乎有些慚愧,但並不肯認錯:“本來嘛,一分錢一分貨,米是好米,哪能賤賣了?出門的時候你爹不還叮囑叫賣個好價錢?”

“你還說爹呢!他病在家裏,指著這米換錢買藥治病!人要緊還是錢要緊?”

母親似乎沒有話說了,等了一會兒,低聲說:“一會兒人家出一塊零五也賣了吧。”

可是再沒有人來買米了,米販子把買來的米裝上車,開走了。

散場了,我和母親曬了一天,一粒米也沒賣出去。

“媽,走吧,回去吧,別愣在那兒了。”

我收拾好毛巾、水壺、飯盒,催促道。

母親遲疑著,終於起了身。

“媽,我來挑重的。”

“你學生妹子,肩膀嫩……”

不等母親說完,我已經把那擔重的挑起來了。

母親也沒有再說什麽,挑起那擔輕的跟在我後麵,踏上了回家的路。

肩上的擔子好沉,我隻覺得壓著一座山似的。

突然腳下一滑,我差點摔倒。

我趕緊把剩下的力氣都用到腿上,好容易站穩了,但肩上的擔子還是傾斜了一下,灑了好多米出來。

“啊,怎麽搞的?”母親也放下擔子走過來,嘴裏說,“我叫你不要挑這麽重的,你偏不聽,這不是灑了。多可惜!真是敗家精!”

敗家精是母親的口頭禪,我和弟弟幹了什麽壞事她總是這麽數落我們。

但今天我覺得格外委屈,也不知道為什麽。

“你在這等會兒,我回家去拿個簸箕來把地上的米掃進去。浪費了多可惜!拿回去可以喂雞呢!”母親也不問我扭傷沒有,隻顧心疼灑了的米。

我知道母親的脾氣,她向來是“刀子嘴,豆腐心”的,雖然也心疼我,嘴裏卻非要罵我幾句。

想到這些,我也不委屈了。

“媽,你回去還要來回走個六七裏路呢,時候也不早了。”我說。

“那地上的米怎麽辦?”

我靈機一動,把頭上的草帽摘下來:“裝在這裏麵好了。”

母親笑了:“還是你腦子活,學生妹子,機靈。”

說著,我們便蹲下身子,用手把灑落在地上的米捧起來,放在草帽裏,然後把草帽頂朝下放在穀籮裏,便挑著米繼續往家趕。

回到家裏,弟弟已經回來了,母親便忙著做晚飯,我跟父親報告賣米的經過。

父親聽了,也沒抱怨母親,隻說:“那些米販子也太黑了,城裏都賣一塊五呢,把價壓這麽低!這麽掙莊稼人的血汗錢,太沒良心了!”

我說:“爹,也沒給你買藥,怎麽辦?”

父親說:“我本來就說不必買藥的嘛,過兩天就好了,花那個冤枉錢做什麽!”

晚上,父親咳嗽得更厲害了。

母親對我說:“瓊寶,明天是轉步的場,咱們辛苦一點,把米挑到那邊場上去賣了,好給你爹買藥。”

“轉步?那多遠,十幾裏路呢!”我想到那漫長的山路,不由有些發怵。

“明天你們少擔點米去。每人擔50斤就夠了。”父親說。

“那明天可不要再賣不掉擔回來哦!”我說,“十幾裏山路走個來回,還挑著擔子,可不是說著玩的!”

“不會了不會了。”母親說,“明天一塊零八也好,一塊零五也好,總之都賣了!”

母親的話裏有許多辛酸和無奈的意思,我聽得出來,但不知道怎麽安慰她。

我自己心裏也很難過,有點想哭。

我想,別讓母親看見了,要哭就躲到被子裏哭去吧。

可我實在太累啦,頭剛剛挨到枕頭就睡著了,睡得又香又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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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t 回複 悄悄話 作者張培祥,北大法學院碩士生,筆名飛花。本文獲北京大學首屆校園原創文學大賽一等獎。此文被《當代》雜誌發表後,在全國引起轟動。

文中所述為作者親身經曆,尤其真實感人。可惜天妒英才,在人生艱難路上一直充滿希望熱情飛舞著的‘飛花”,真的飛了。她因病去世,年僅24歲。這是《當代》的編者手記中的一句話:“麵對現實的苦難,這個年紀輕輕的作者,態度是樸實的,從容的,甚至是麵帶微笑的,平淡中有一種隻有經典的現實主義才有的力量。如果飛花還活著,那將有多少期待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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