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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下的睡蓮 1-24 全文

(2019-07-01 23:07:57) 下一個



    門鈴響了, 像往常一樣, 露的新學生 Clair 又晚了十分鍾。 三個月前, Clair
開始和她學小提琴, 成為她教琴十年來的第六個非亞裔學生。 露教琴一晃已經十五
年了, 她的名聲已經讓她可以挑學生了。 而 Clair 的第一次麵試讓她幾乎拒絕收下
他。 一個十四歲的男孩, 學琴六年, Clair 的技術缺陷明顯, 雖然可以糾正, 卻
說明他沒有得到很好的基本技法的訓練,  成為一個出色的業餘琴手的希望都很渺茫。 
收下他自然會分散露培養有潛力的學生的精力, 有些得不償失。 不過, 露還是抱著
一線希望, 因為 Clair 的樂感和感染力, 遠比他的技術和年齡更成熟, 沒有可能是
前任老師教的, 該是他與生俱來的天賦。 為了那少見的天賦, 也許值得冒點兒風險
。 

     不像其他的學生, Clair 自己坐公交來上課, 偶爾提前到過, 但大多時候都遲
到幾分鍾。 露隻在第一堂麵試課見過他的母親, 一位幹練, 不溫不熱的白人中年婦
女。 Clair 的臉繼承了母親所有的優點, 英俊, 但是透著一點陰鬱, 一點冷漠, 而
深褐色的眼睛和烏黑濃密的齊頸長發則讓露看到埋在深處的青春。 通過幾次簡短的閑
談露知道 Clair 是兩年前和他的母親, 還有繼父從 Santa Fe 搬來紐約的。 露了解
那個城市, 一個美麗, 藝術氛圍濃鬱的小城, 滋養著無數投身繪畫的人, 然而對於
她, 和那裏的地貌一樣, 是淚水流盡後的幹涸。



    朝翻過營業牌, 讓 “OPEN” 迎著街麵。 推開門, 晚春的風吹醒了他, 還有店
子裏陳列的真真假假的化石。 十五年了, 他的眼睛一點點學會了鑒別沒有色澤的化石
, 讀懂歲月和風沙的沉默。 他也一點點學會了經營這個化石和古玩的小店。 過去的
兩年裏, 在前妻和兒子搬離以後, 他選擇了更加頻繁地去世界上鮮為人知的地方, 
收集講著故事的化石。

    晚春時節還是旅遊的淡季, 朝還可以悠閑地喝著咖啡。 這個時候, Georgia O'
Keeffe Museum 前的那一叢叢 Red Canna Lily 該正在盛開。 十五年前他第一次看到
血紅的 Red Canna Lily 時就被迷住了, 如同他癡迷的莫奈畫的月光下的睡蓮, 雖然
在高原的日光下, 卻是同樣的神秘, 同樣的血紅, 雖然從他的眼前消失了, 卻永久
地刻在他的心裏。 

    朝環顧著店裏, 有的物件已經跟著他很久了。 有些是沒人願意買, 有幾件是他
不願意賣, 無論什麽樣的出價。 他能這樣瀟灑地守著店子還是拜托十年前的大蕭條,
他押對了幾隻金融股, 店子不再是謀生的手段, 而是他的伴兒。 常常當斜陽透過落
地窗照進小店時, 他會拿起炭筆, 素描那幾件非賣品的化石, 畫出化石折射的光, 
和投射在他心頭的影子。 他畫的最多的是一塊巴掌大的石頭, 化石的表麵有一根細枝
, 枝端展開兩片葉子, 葉片上的脈絡紋理清晰可見。 兩片葉子間的空白處似乎該是
花曾經綻放的地方, 雖然朝找不到一絲花開過的痕跡, 但是他確信那裏曾綻放過一朵
無名的花兒。 這塊石頭大概形成於250萬年前的那次冰川季。 在時間凝住的那一刻, 
花去了哪裏呢? 這對朝並不重要, 因為他告別顏料已經有十五年了, 也不再畫任何
有顏色的作品。    



    課結束道別時, Clair 立在門口躊躇了一下, 問道:
    
    “下一支曲子我可以學 Clair de Lune 嗎?”

    露脫口反問:

    “為什麽?”

    Clair 回答:

    “小的時候, 我的父親總是聽這曲子, 哦, 不是我的繼父, 是我的生父, 當
我們還生活在 Santa Fe 的時候。 他還在那裏。 在他的店子裏, 他的車裏, 我聽著
, 覺得他被音樂帶到了遙遠的地方。 也許學會 Clair de Lune 能讓我知道他去了哪
裏。”   

    露沉默了片刻:

    “誰又不哪! 音樂的魅力能征服每個人。 容我想想, 下次上課時再討論好嗎? 
我十多年沒有拉過這隻曲子了, 也沒有學生要求過學它。 獨奏的效果也遠不如和鋼琴
一起的二重奏。 ”

    Clair 回答:

    “是的, 父親聽的就是小提琴鋼琴二重奏。。。。。。”

    露急促地打斷 Clair :

    “好吧, 今天就到這裏, 容我再想想。 下周見。” 

     沒有等 Clair 回應, 露就關上了門, 被關在門外的不隻有 Clair , 還有露一
直竭力躲避的久遠的過去。  
            
     



    朝翻過營業牌, 讓 “CLOSE” 迎著街麵, 鎖上門, 走向店子背後的停車場。 
初升的月亮在停車場四周綻放的 Claret Cup 仙人掌上灑下乳白的光。 火紅的 Claret
Cup 似乎可以點燃月光, 這是朝第一次看到它們時的感覺。 它們都是前店主 
Gabriel 留下的, 朝隻是任它們自生自滅。 一年中幾滴雨水就足以讓 Claret Cup 在
春天裏開得火紅, 在幹枯灰白的仙人掌刺的簇擁中。 這讓朝想起了 Gabriel , 假如
他沒有遇到 Gabriel , 生活會是什麽樣子呢? 他懷念起 Gabriel 調的雞尾酒, 尤
其是 Gabriel 用 Cabernet Sauvignon 調的 Claret Cup 。 在他就要沉下去的時候,
是 Gabriel 調的雞尾酒, 和一起飲酒的時光, 托起他浮著。 也許他該把店子關上
一個星期, 去巴黎找 Gabriel , 去喝上幾杯 Claret Cup 。     

    剛上了主路, 就碰上紅燈, 雖然在朝的眼裏隻是灰灰的光圈。 車一停穩, 顯示
屏就提示兒子 Clair 來的短信。 朝點了一下讀信的按鍵, 比 Siri 還要更加機器人
化的聲音讀道:

    “爸爸, 我今天和小提琴老師提起想學 Clair de Lune 了。 她沒有立刻答應。 
也許因為曲子的難度超過我現在的水平。 但是她的反應有些怪, 也許我冒犯了她。 
是不是中國的文化裏, 老師都有絕對的權威, 學生不能提要求的? 不過她還是說她
會考慮。”

    “ Clair de Lune ”

    朝重複著這三個字, 怔怔看著前方的紅綠燈。     

     一連串的車喇叭把朝從恍惚中驚醒, 原來已是綠燈。 朝連忙狠踩一腳油門, 竄
了出去, 駛上回家的路。

五           

    門鈴響了,背靠著門的露這才想起今晚約好了和 Claude 一起去法式餐館 Daniel 
。 打開門, 一身正裝的 Claude 一手一捧 Lily Casa Blanca , 一手一瓶 Rubus 
Spanish Garnacha 。 

    “親愛的, 給你的, 今晚回來我給你做世界上最好喝的 Rosé Vermouth 。 ”

    Claude 注意到露還穿著休閑的羊絨衫和牛仔褲。 

    “快去換衣服吧, Daniel 的餐桌可不會等我們的。”   

    “怎麽了? 你看著沒有興致, 發生了什麽不愉快的事嗎? 哪位學生或者家長嗎
?”

    露接過花和酒, 連忙回答:

    “沒有, 隻是莫名其妙地沒有興致, 也許今天學生太多, 累了。”

    Claude 關切地看著露:

    “真的? 也好, 我這就取消預訂的餐桌, 給你做燭光晚餐如何?”

    露遲疑了一下, 問 Claude :

    “可以陪我去大都會藝術博物館看畫嗎? 我突然想去看莫奈的睡蓮。 我知道, 
對於周末的晚上, 這真不是一個好主意。”

    Claude 連忙回答:

    “好主意,和你一起看印象派, 一定會是一個難忘的夜晚。”   

    。。。。。。

    露站在莫奈的睡蓮前, 在大都會藝術博物館的822展廳裏。 聽到不知哪裏飄來的
小提琴鋼琴二重奏 Clair de Lune , 露感到自己也隨著音樂漂浮著。     
    
    。。。。。。
    
    露站在莫奈的睡蓮前, 她最喜歡的那幅, Nymphéas reflets de saule, 在巴
黎的馬蒙丹-莫奈博物館裏。 露望著月光下血紅的睡蓮, 不是在莫奈家的池塘, 而是
盛開在夜空裏, 在一片片深藍的雲朵之間。 露後退著, 想看出睡蓮折射的月光。 一
雙手突然從背後擋住了她。 

    “對不起, 您要碰倒我的畫架了。”

    露邊轉身, 邊忙不迭地道歉:

    “對不起, 我的錯。”

    “是我, Lucy, 你沒事吧?”

    露看著 Claude 的疑惑的臉:

    “沒事兒, 看畫看出神了。”

    露這才發現寂靜的展廳裏隻有她和 Claude 。

    “謝謝你陪著我。 很晚了, 我們回去吧, 我等不及要喝這世界上最好的 Rosé 
Vermouth 。”



    月光下朝依然在路上, 駛向哪裏, 他不知道。 直到加油提示響了, 朝才反射性
地換到右車道, 搜尋有加油站的出口。  

    回到店子已近午夜, 朝這才想起還沒有回複 Clair 的短信, 隻好明天一早, 現
在已是紐約的淩晨了。 給車加油時, 朝曾動過去找闌的念頭。 他們交往已有兩年了
, 是在當地華人基督教會的聚會上相識的。 闌是虔誠的教徒, 朝還不是, 也許永遠
不會是。 但是他喜歡在周末時去教會聽禮拜, 不管是華人的, 還是洋人的, 也熱心
參與教會的活動。 這讓他能和主保持著恰到好處的距離, 就如同他和闌的交往。 雖
然不想回自己的家, 朝還是最終打消了去闌那裏的念頭。 他們的交往就像一汪清澈平
靜的池水, 朝不想自私地往裏麵投下一顆石子。    

    朝把畫架支好在落地窗前, 把那塊他素描最頻繁的化石擺好在月光下的方桌上。 
在畫紙上他用炭筆勾勒出巴掌大的化石, 細枝, 和兩片展開的葉子。 朝停下來, 凝
視著葉片, 纖細的脈絡裏該藏著月光, 隻是他沒有辦法畫在紙上。 炭筆隻能讓朝畫
出線條, 輪廓, 和月光下的影子。 畫紙上的空白之處便是月光吧, 而兩片葉子間的
空白便是花曾經開過的地方。  



    Claude 睜開眼, 不見了露, 披上睡袍, 從臥室走出來。 廚房, 客廳, 都不
見露的蹤影, Claude 於是朝著琴房兼書房張望。 果然, 露背對著他, 站在窗前的
書桌前,  低著頭好像在找什麽。 朝陽穿透露的吊帶睡裙, 讓 Claude 的目光能夠撫
摸露的每一寸肌膚。 露的耳垂在陽光裏晶瑩透明, Claude 產生了把它們含在嘴裏的
衝動, 就如同昨晚。 Claude 輕步走近露, 直到她的身後, 露都沒有察覺。 Claude
伸出雙手, 猛地摟住了露的腰。

    “你嚇到我了, Claude!”

    露在 Claude 的臂彎裏轉過身, 嗔道, 然後再補上一個吻。

    “什麽讓你如此專注?”

    “哦, 在找一個樂譜, 德彪西的 Clair de Lune 。 昨天有一個學生提出想學。”

    “好吧, 你繼續, 我來做早飯如何? Omelette 還是 eggs benedict ? 你知道
的, 雞蛋是我最拿手的, 或者試試新花樣, crepes eggs benedict? 上個月我去芝
加哥開會吃到的, 最美味的 crepes eggs benedict, 我可以去網上找到菜譜。”  

    “說起開會, 我兩周後得去 Santa Fe 五天, 這個會議是一個難得的結識領域裏
的頭麵人物的好機會, 我不得不去, 該早些時候告訴你的。 那個周末是我們第一次
約會的周年紀念日。” 

    “Santa Fe?”

    Claude 連忙說:

    “親愛的, 等我回來補上, 好嗎? Daniel 如何? 正好昨晚沒去成。”

    露撫摸著 Claude 環在她腰上的手臂, 細密的毛發讓她的手掌癢癢的。 

    “不如這樣, 我試試改學生上課的時間, 周末飛到 Santa Fe 和你度一個微假期
。”  

    “太好了! 周末的晚上會議沒有安排, 我是自由的。 白天你可以遊覽城市, 晚
上講給我聽。 對了, 你知道嗎? Georgia O'Keeffe Museum 就在那裏, 但願還有其
他值得看的。”



    “ Clair, 抱歉昨天沒有回複你的短信。 為什麽想起要學 Clair de Lune ? 對
於這支樂曲, 你還太年輕了, 你的小提琴老師也許有同樣的感覺。 也許她是個怪人,
藝術家不稀奇, 合不來, 可以換老師, 你知道的, 你在紐約。 學校怎麽樣? 有
新朋友了嗎? 紐約, 一切都會比 Santa Fe 好, 像你媽媽說的那樣。 我們該聊聊。
這個周末如何?”

    朝發完短信, 就和每天一樣, 喝著咖啡, 等待著第一位客人的光顧。 十五年前
那個周末的早晨, Emily, Clair 的媽媽, 是他迎接的第一位客人。 那是聖誕節前的
最後一個周末。 朝那時是 Emily 的病人, 在那場顛覆了他生命的車禍之後, Emily 
是朝的眼科醫生。 那個早晨是他們在診所之外的第一次相遇。 那時店子的主人還是 
Gabriel , 那時外麵正飄著雪。 朝清晰地記得 Emily 穿著一件銀灰色的大衣。 
Emily 問他:

    “我的大衣是什麽顏色的?”

    “銀灰色, 很好看, 很適合你。”

    朝看出 Emily 臉上的失望。

    “是紅色的, 朝。 不急, 慢慢來, 最終會恢複的。”

    Emily 又問:

    “我的眼睛哪?”

    朝把握十足地回答:

    “湖藍色。”

    “棒極了! 看起來你的視覺是在穩定地恢複的。 該考慮重新畫畫了。 對嗎, 
Gabriel ?”

    Gabriel 點點頭。 

    “Emily, 在這兒挑件禮物吧, 我保證會是最獨特的聖誕禮物。 朝能幫你。”

    朝也從失落中緩過來, 陪著 Emily 挑選化石。 過去的半年裏, 朝恢複還是很快
的。 第一次見 Emily 時, 朝隻看到一張灰色的模糊的臉, 而現在他的眼前是一雙流
動著湖光的藍眼睛。  
    



    課結束時, 露問 Clair :

    “你真的想學 Clair de Lune?”

    “是的。”

    “好吧, 我們可以試一試。 想拉好它, 你需要一些努力的。 也許可以用這首曲
子去參加六個月後的比賽, 如果你想試試。”

    “我會盡力的。”

    “這是樂譜, 可以先拿回去看看。 如果你不急著離開, 來聽一下 Clair de 
Lune 。 這是最好的, David Oistrakh 演奏的, 找找感覺。 ”

    露從書架上取下一個 CD , 把碟片放進 CD 機, 盒子交給 Clair 。 

    “ The Devil’s Trill ” 

    Clair 喃喃地讀著封麵。 

    “那是 CD 裏開頭的幾隻曲子, 用來形容 David Oistrakh 倒是再合適不過了。 
我們直接聽 Clair de Lune 。 這個 CD 現在已經不常見到了, 不過你可以在 
Youtube 找到, 效果很接近。”

    當鋼琴的前奏響起時, 露倚著窗的身體微微一顫, 頭隨之扭向窗外, 直到最後
一個音符。 

    “非常好聽, 不過, 不過好像和我父親總聽的有些不一樣。”

    Clair 吞吞吐吐地說。    

    露這才緩緩地轉過身, 目光避開 Clair , 落在他手中的 CD 封麵上。

    “是嗎? 這是最經典的編排了。 也許是演奏風格的不同。 你知道你父親聽的是
誰演奏的嗎?”

    “不知道, 都沒想到問過, 也許從小聽起, 太自然了。 也沒見到過 CD , 是 
MP3 , 存在父親的 iPOD 裏, 手機裏。 不過, 我很肯定我聽出了不一樣的情緒, 
還有更多我說不出的。”

    “真的? 也許你可以和你父親要到他聽的, 下次課我們一起來比較一下。”

    露頓了一下, 接著說:

    “下次課可以從周五移到周一或者周二嗎? 我計劃一次旅行, 周五離開, 去 
Santa Fe 度個周末。”

    “好的, 我問問父親。 Santa Fe ? 不是玩笑? 我可以做你的遠程向導, 或者
我的父親, 如果他有時間, 他從來不缺時間。 你也許會碰到他。 他有一個賣化石的
小店, 就在 Santa Fe 主街上。 不過, 不像紐約, 遊覽 Santa Fe , 向導好像沒
有必要。”

    Clair 笑開了的臉滿是得意, 為自己的幽默。 

    “謝謝, 是沒有必要。 那我們周一見。”   

    十五年前, 露去 Santa Fe 時, 沒有向導, 這一次, 也不會有。   



    闌倚著朝的肩膀, 在家後院陽台的搖椅上, 望著遠處的  Sangre de 
Cristo 山脈。 西班牙文翻譯過來是基督之血, 也許基督之雪更合適, 闌這樣想, 
綿延的山峰上的白雪在晚春時仍然依稀可見。 闌搬到 Santa Fe 之前就知道了 Sangre
de Cristo 山脈, 從 Paul Simon 的一首歌, 心和骨, 是 Paul Simon 寫給他和前
妻 Carrie Fisher 的愛情的。 闌的前夫是 Paul Simon 的歌迷, 闌也跟著聽了很多
, 隻是她更喜歡 Paul Simon 和 Art Garfunkel 組合時的歌曲。 前夫聽歌關注歌詞
, 欣賞 Paul Simon 歌詞, 說寫的是詩, 而闌癡迷歌的旋律和 Art Garfunkel 的天
籟般的聲音。 心和骨是唯一一首 Paul Simon 單獨唱的, 讓闌能記住歌詞的, 在她
和前夫分手後。 歌的旋律在很窄的音域裏徘徊, 該是 Paul Simon 知道自己聲音的局
限, 可是歌詞卻遊走在 Sangre de Cristo 的山脈裏, 遊走在相逢和離別之間。    
  

心和骨

一個和半個猶太人在遊蕩
要去他們向往的遠方
一起行遊在
洛基山脈的南端
新墨西哥州
基督之血的群山
在那漫長旅程
的最後一節
愛情的彎弓
是沙漠高空的彩虹
崎嶇的山路
滑進石窟
心和骨
心和骨
心和骨

    歌詞讓闌想起她和朝的相識, 在 Sangre de Cristo 裏的 Skyline Trail。 那是
教會組織的 Retreat , 闌和朝是為數不多的單身一人。 一路上, 闌常常停下來看盛
開的野花, 而朝卻常常停下來看路邊的岩石, 兩人沒有相隔很遠, 常常短暫的對視
和微笑。 終於闌的好奇心贏了, 問朝。 

    “你喜歡岩石?”

    “談不上喜歡, 習慣了。 我開一個賣化石的店子, 看慣了沒有顏色沒有聲音的
東西。” 

    朝笑著回答。

    “Clair 今天和我聊了一陣。 他和小提琴老師說起要學 Clair de Lune 。 ”  
    
    朝的聲音把闌從回憶裏拖了出來。 

    “挺好啊, 願意學你最喜歡的曲子。” 

    朝看著闌, 遲疑了片刻, 繼續說。

    “Clair 告訴老師我常聽的和老師選的版本聽起來不同, 他想要我聽的版本給老
師。”

    說完, 朝避開闌的目光, 望著遠處的 Sangre de Cristo 山脈。 闌抬起手, 溫
柔地梳理著朝的頭發。  

    “這個長周末, 願意和我去巴黎度個短假期嗎? 店裏沒生麽生意, 正好散散心
, 也去看看老朋友 Gabriel 。 和我一起去好嗎? 巴黎這時該很美, 也沒很多遊客
。”

    朝扭過頭, 竭力做出興奮的樣子, 問闌。   

    “讓你想起從前了? 你一個人去吧。 我走不開。 我懂你的。 我們都有過去。 
你生活在今天裏, 卻等待昨天的召喚。”    

    闌平靜地說。 朝驚訝地看著闌。 

    “我懂你, 隻是沒有過需要告訴你的場合。”

    朝猛地把闌擁進懷裏, 緊緊摟著。 

    “謝謝你, 闌, 你懂我, 也寬容我。 我很自私, 是嗎?”

    闌沒有回答, 靜靜地被朝摟住。 朝繼續說:

    “我真幸運, 遇到了你。 再給我們一點兒時間好嗎?”

    

   
十一

    露站在 O’Keeffe 的肖像前。 她驚訝自己的勇氣, 能在十五年後再一次來到 
Santa Fe , 來到 O’Keeffe 博物館。 也許是她要告別過去的決心, Claude 才是她
的現在, 她的將來。 露注視著 O’Keeffe , O’Keeffe 也在注視著她。  怔怔地看
著 O’Keeffe 的眼睛, 難道畫家的眼神都一樣嗎? 露這樣問自己。 她開始後悔獨自
一人來, Claude 在身邊會不一樣的, 隻是他的會議要到晚上八點才結束。 

    露逃離了 O’Keeffe 博物館,在 Santa Fe 的主街上漫步。 遊客稀少的街道上,
小店一家挨著一家, 賣紀念品的, 手工首飾的, 還有畫廊。 露漫無目的地掠過它
們, 直到一個櫥窗裏展示的是大大小小的化石。 每一塊化石的標簽上都有化石來自的
年代, 短則幾百萬年前, 久至千萬年。 曾經的色彩, 曾經的聲音, 都被風雨磨去
了, 能留下的隻有石化了的記憶, 露在心中感慨。 假如能找到一件來自當地的化石
, 也許是個送給 Claude 的獨特禮物, 露突然萌起這個念頭。 她於是走到店門前, 
才發現 “CLOSE” 的牌子掛在門旁。 透過落地窗,  露瀏覽著店裏陳列的化石。 雖
然是一個化石店, 可是店裏陳列的風格給露的感覺更像一個畫廊, 每一塊化石和它周
圍顏色的搭配有著露說不出的奇妙, 和諧, 在講述著刻在石頭裏的生命。 露突然想
起了 Clair 說的他爸爸在 Santa Fe 開一個化石店。 一個賣化石的人, 卻喜歡 
Clair de Lune 那樣的印象派音樂, 露看不出來化石和印象派音樂間的聯係。 不過假
如這就是 Clair 的爸爸的店子, 倒讓她覺得就合乎情理, 也許 Clair 的爸爸的化石
裏是藏著音樂的。   

                         

    
十二

    朝站在莫奈的睡蓮前, 他在心中臨摹無數次的那幅, Nymphéas reflets de 
saule, 在巴黎的馬蒙丹-莫奈博物館裏。 昨晚和 Gabriel 久別重逢多喝了幾杯, 來
的路上朝的頭還時而一陣陣脹痛。 眼前月光下血紅的睡蓮, 浮在一片片深藍的雲朵之
間, 他覺得自己就浮在一片片睡蓮上。 

    。。。。。。

    你邊看, 邊後退著, 直到她出現在你和睡蓮之間。 她也邊看, 邊後退著, 直
到幾乎要撞翻你的畫架, 你才伸出手, 擋住她。  

    “對不起, 您要碰倒我的畫架了。”

    她邊轉身, 邊忙不迭地道歉:

    “對不起, 我的錯。”
    
    。。。。。。

    你和她在 A. Lacroix Patissier 的窗前坐下。 雨剛停, 窗上還掛著雨滴, 透
過雨滴, 你們望著正對麵的巴黎聖母院。 剛露出頭的太陽, 給蒼老的聖母院抹上一
層嫋嫋的白霧。 人行道上的薄薄的積水在還羞澀的陽光下倒映著光鮮的行人。 天空裏
或明或暗的雲朵隨風飄著, 有時仿佛觸到了聖母院的塔尖, 而時間卻如你所願, 是
靜止的。          

    “我畫畫的, 你該早猜出來了, 你呢?” 

    你轉過頭, 問她。

    “我做音樂, 在樂團拉小提琴的, 沒想到吧。”

    她眼睛裏的光就像陽光下的雨滴, 你想這要是能畫出來該有多好。 

    “你從哪來?”

    你接著問。    

    “紐約。 你呢?”

    “世界真小, 我也是。”

    “我隨團來演出, 你呢?”

    “我可以去看你的演出嗎? 贈我一張票吧, 我是窮畫家, 不過可以給你做向導
來報答。 我來巴黎交換學習, 已經兩個月了, 還有一個月就回紐約。”

    你一口氣說完所有想說的。

    “我的窮畫家, 你不走運。 我們的演出昨天就結束了。 今天抓緊時間巴黎一日
遊, 夜裏就飛回紐約。 你回紐約後歡迎來看我們的演出。”

    “你怎麽會想到去馬蒙丹-莫奈博物館,遊客通常不去那裏看莫奈的, 橘園美術館
才是遊客心目中的莫奈的睡蓮的首選。”

     “我為了去看 Nymphéas reflets de saule 。 我的小提琴老師說, 如果想拉
好德彪西的 Clair de Lune , 需要能先看出 Nymphéas reflets de saule 裏的月光
。”

    “我也能畫出月光的, 來看我畫畫吧, 包你能拉好 Clair de Lune 。 我還會一
點鋼琴, Clair de Lune 是我最拿手的, 好到可以給你伴奏的。”

    那一刻你驚訝自己的臉皮的厚度和貧嘴, 而她好像欣賞你的幽默, 看著你, 笑
得像天空裏飄著的雲。 你避開她的目光, 因為你覺得要被吸進去。 看著她點的幾樣
五彩繽紛的點心, 能叫得出名字的隻有 Macaroon 。 你再看看自己點的迷你巧克力餡
的羊角麵包, 打趣道: 

    “看我們點的點心, 你更像畫家。 我像音樂家嗎?”

    “你一說, 還真是那麽回事。 不過像不像音樂家, 得先考一考才知道。 窗外的
風景能讓你想起哪支樂曲嗎?”

    “為了公平, 不如這樣, 我們分別在餐巾紙上寫出我想到的樂曲, 和你想到的
畫, 再交換答案, 怎麽樣?” 

    “好啊!”

    她爽快地答應了。 

    你們都凝視了窗外片刻, 然後低頭在餐巾紙上寫下了答案。 

    你交給她的餐巾紙上寫著 Gymnopédies by Erik Satie , 還有你的名字, 電郵
, 和電話。 你得到的是 Notre Dame by édouard Cortès , 還有她的名字, 電郵
, 和電話。

十三

    露又來到賣化石的小店, Touchstone Gallery 。 露告訴自己她來是為了挑一件
禮物給 Claude , 紀念他倆約會一周年。 今天比昨天的運氣好, 小店正開著, 隻是
空蕩蕩, 不見一個顧客。 歡迎她的是一位年輕的白人小夥。 露很驚訝, 以為遇到的
該是一位和店子陳列品味相稱的中年男子, 譬如 Clair 的爸爸。 

    “早上好, 我可以幫您嗎?”

    “謝謝, 我隨便看看。”

    “請隨意。 需要我時, 請告訴我。 店主旅行去了, 這兩天我幫他看店子。”

    “哦, 難怪昨天我來時關著門。”

    小夥子沒有回答, 憨憨地笑了。 也許這店的主人真是 Clair 的父親, 露忍不住
想證明自己的直覺, 就問小夥子。 

    “這店主人的兒子叫 Clair , 對嗎? 如果不合適, 你不必回答。”

    “你認識 Clair ?”

    “ Clair 跟我學小提琴。 他說起他的爸爸在 Santa Fe 開一個賣化石的店子。”

    “哦, 您是 Clair 的小提琴老師。 很高興認識您。 我叫 Noah 。 不巧 Zac 去
巴黎度長周末, 不然他一定很高興歡迎您。 哦, Zac 是 Clair 的父親。 您慢慢看
, 挑中什麽我可以打八折。 我和 Clair 是朋友, 雖然他小我五歲。 Zac 旅行時, 
會喊我來看店子。”     

    “那好啊, 謝謝。 我找找看。”
    
    走著走著, 露被一塊巴掌大的化石吸引住了。 化石的表麵有一根細枝, 枝端展
開兩片葉子, 葉片上的脈絡紋理清晰可見。 兩片葉子間的空白處似乎該是花曾經綻放
的地方, 雖然露無法找到一絲花開過的痕跡, 但是她確信那裏曾開著一朵花。 擺在
壁爐上的大理石台麵一定很不錯, 露想知道價格, 卻發現沒有價格標簽。 

    “ Noah, 這個多少錢?”

    “哦, 對不起, 那個是非賣品, 有幾塊化石沒有價格標簽的, 都是非賣品。 
我該先告訴您的。”

    “為什麽?”

    “我不知到, 也許那些是 Zac 的最愛。 我可不懂化石。”  

    終於, 露選好了一塊送給 Claude 的化石。 扇形的石頭上,兩條小魚, 從兩端
遊向對方, 中間隔著一叢棕櫚葉樣的葉子, 不像是水草。 從化石的裂痕和斷麵, 露
看得出它們被時間刻在不同的層麵上, 這層和層之間就是幾百萬年的距離吧, 露這樣
想, 隻是命運最終讓這些生命在同一塊化石上永恒。    

    

十四

    朝和 Clair 走累了, 就在中央公園裏的一張長椅上坐下。 Clair 啟動了音樂盒
, 是朝從巴黎帶來的禮物。 加西莫多繞著縮微的巴黎聖母院轉圈, 唱著 “ Belle 
” , 一首巴黎聖母院音樂劇裏的歌。 歌聲結束時, Clair 問:    

    “爸爸, 可以把你的 Clair de Lune 發給我嗎? 我這個周二會見小提琴老師, 
正好給她。 對了, 她這個周末去了 Santa Fe 。 要是你在, 我會告訴她可以找你做
向導。”

    Clair 邊掏出手機, 邊說。 朝看著 Clair , 感覺成長的過程中, Clair 變得
越來越像 Emily , 尤其是五官, 隻有一頭烏黑濃密的頭發還像自己。  

    “哦, 這麽不巧。 以後有機會見你的老師的。 看來你很喜歡她。” 

    朝竭力平靜地說, 掏出手機, 把音樂發到 Clair 的手機。

    “多美的音樂啊, 你要學, 挺好。 ”

    “嗯, 我覺得你聽這曲子時, 好像被帶到了遙遠的地方。”

    Clair 接著說。 朝連忙轉換話題。 

    “跟我講講你自己吧。 兩年了, 開始喜歡紐約了吧。 你最喜歡紐約什麽? 不要
告訴我是紐約的女孩啊。”

    “嗬嗬, 我還是喜歡 Santa Fe , 喜歡那裏的陽光和空氣。 在沒有人煙的山頂
, 溫暖的陽光裏吸兩口清爽的空氣, 就覺得離太陽很近。 我以為我會喜歡紐約的。 
可是過了兩年, 覺得紐約太大太雜, 給人陷進去的感覺。 我希望媽媽哪天會願意搬
回到 Santa Fe 。”

    朝驚訝 Clair 說出很成人的話。 

    “慢慢體會紐約, 你會發現它的美好。 至少你的學校是頂尖的, 還有, 。。。
。。。 比方中央公園, 博物館, 音樂會, 還有你的小提琴老師。”

    朝看到了燈柱上的夏季露天音樂會的廣告旗。 那些有點兒悶熱的夏夜裏, 朝就坐
在不遠處的草坪上, 離舞台很遠, 可是仍然能從樂曲聲中聽出她在哪裏。   
              

十五

    “我去了你父親的化石店, 不巧他去度假了, 見到了 Noah , 還買了一塊化石
, Noah 給打了八折。 ”

    露對著正在收起小提琴的 Clair 說。 

    “如果父親在, 可能會送給你做禮物的。 我前天剛見了他, 他從巴黎回來路過
。 你提醒我了, 他給了我他聽的 Clair de Lune 。 我這就發到你的手機上。”

    “好啊, 下次課我們一起聽, 比較一下兩個版本。”  

    露的手機震動了一下, 露解鎖, 看了一眼, 然後說:

    “ Bingo , 一定也很好聽, 從你父親的店子能看出他的品味。”

    這時門鈴響了, 下一位學生到了。 露連忙說:

    “今天就到這, 周五還是老時間。 再見, Clair!”

       。。。。。。

    露獨自坐在餐桌旁, 有些疲倦。 需要給學生們補上因為自己去 Santa Fe 耽誤的
課, 露今天的安排很緊張。 Claude 還在 Santa Fe 開會, 要明天下午才能回來。 
雖然他們通常在周末才在一起, 不過每當疲勞或情緒低落時, 露就想兩人搬到一起住
挺好的。 她感到兩人都是認真的, 也許會在不遠的將來談起結婚。 已經是晚上九點
了, 看著眼前的還剩下一半的奶油果草莓和核桃色拉, 露沒有任何再吃的欲望。 手
機靜靜地躺在餐桌上, 這讓露想起了 Clair 父親聽的 Clair de Lune 。 是誰演奏的
, 能讓 Clair 的父親如此喜歡哪? 雖然上一次和 Clair 聽 David Oistrakh 演奏的
Clair de Lune 時她的心被過去攪亂, 但這次 Santa Fe 之行後, 她覺得自己產生了
對過去的免疫。 露拿過手機, 找到 Clair 發來的 MP3, 點擊了一下。 生澀的鋼琴
聲裏揚起了一串小提琴的顫音, 像夜色裏漂浮的月光, 露聽到了十五年前的他和自己
, 是他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敲著琴鍵, 是她的手指在揉著琴弦, 揉著月光。

    Clair 的父親是 Zac , 不會是他, 對嗎?
    Clair 的父親在 Santa Fe , 他在哪裏?
    Clair 像父親嗎?
    Clair 像他嗎? 

    樂曲結束了, 而露還在心裏一遍遍重複著這些問題。 她需要答案, 一秒都不能
等。 露抓過手機, 從通訊錄裏找到 Clair , 就點下去。 可是她的拇指和她的心一
樣在顫抖, 點到了 Clair 下方的 Claude 。 露慌亂中正要掛斷, Claude 已經回應
了。 

    “親愛的, 正在想你。 你今天過得怎樣?”

    “都還好, 謝謝, 親愛的。”

    露竭力用平靜的語調會答。 

    “謝謝你給我的獨特的化石。 我也給你準備了一份驚喜。 真希望我此刻就在你的
身邊。”

    “我也一樣, 對不起, 我必須提前回來。 回來見。 晚安!”

    “晚安, 親愛的。”

    稍微冷靜下來的露才覺得幸虧自己撥錯了, 沒有冒失地問 Clair 。 Clair 像他
嗎? 露又回到這個問題。 露見過 Clair 的母親 Emily , 看出 Clair 的五官都像他
的媽媽。 Clair 有有混血的特征嗎? 烏黑濃密的頭發, 深褐色的眼睛, 還有她說不
出的像他的地方。 為什麽以前她沒察覺哪? 也許這是命運和她捉的迷藏, 露想, 在
她放棄尋找他之後, 卻把他的兒子送到她麵前。       

         

十六

    連續幾天夏日的炙烤, Sangre de Cristo 山上的雪已經不見蹤影。 落日的餘溫
和清爽的微風和闌杯中的 Riesling 是完美的匹配。 Riesling 是闌的最愛, 通常喝
的是德國或是美國產的。 而這瓶 Riesling 是朝從巴黎帶回來的, 2004 年的 
Vintage, 產自阿爾薩斯的 Domaine Weinbach , 帶著闌最喜歡的杏和菠蘿的味道, 
又甜得恰到好處, 依然有 Riesling 的幹爽透出來, 留在舌尖。 闌慢慢地品著, 偶
爾用手揉搓一下朝的頭發, 偶爾用腳晃兩下搖椅。 朝無聲地躺在搖椅上, 頭枕在闌
的大腿上。 旅途的疲勞讓朝今天不勝酒力。 越來越濃的醉意讓他閉上了眼睛。 圓桌
上的藍牙音箱的音樂從薩克斯換成了圓潤的男聲。 

Drunk on a summer night

You opened a bottle of tawny Port,
when I gazed at the ebbing tides.
When night gowned the fort,
we slipped into moonlight. 
My hands too shaky to pour you a drink.
But my feet still wobbled towards you. 
Into you my world was to shrink. 
A world in my arms tight and true.

I was drunk on a summer night,
half on the Port wine,
half on the candle light,
flickering in your eyes and mine. 

My head swirled for a pillow, 
found your laps that were mellow.
I felt floating in the sleeping sea,
a sea of candles surrounding me.   
Your fingers combed my hair,
and mesmerized me like a lullaby.
Your breath sweetened the air,
and immersed me in a cherry pie.

I was drunk on a summer night,
half on the Port wine,
half on the candle light,
flickering in your eyes and mine.

    “你選的歌嗎?我現在就像歌裏唱的一樣。”

    朝睜開了眼睛, 看著闌泛紅的雙頰, 和耳朵上搖曳的耳環, 那是他從巴黎選的
禮物, Infinity 符號的耳環, 下方的環裏嵌著一粒珍珠, 閃著歌裏唱的燭光。     

    “今晚我可以留下來嗎? 我是開不了車了。”

    闌低下頭, 吻了朝的額頭, 算是回答。 

十七

    露看一眼從網上找到的 Touchstone Gallery 的電話號碼, 再看一眼牆上的鍾, 
滴答滴答, 等著店子開業的時間。 當時針指到正午十二點時, 露長吸一口氣, 然後
屏住呼吸, 撥了 Touchstone Gallery 的號碼。 鈴聲響起, 重複, 再重複, 直到
留言提示。  

    “這是 Touchstone Gallery 。 謝謝您的來電。 對不起我不能接聽您的電話。 
請在提示後留下您的名字, 電話, 和詢問的事情, 我們會盡早回複您的電話。”

    他的聲音, 雖然口音更加美式了, 依然圓潤, 在露的耳邊。  他的聲音, 曾經
能舒緩她一切焦慮, 此刻卻讓她透不過氣。 留言提示再又響起來, 露才深吸了一口
氣, 然後平淡緩慢地說。

    “我看中了您店子裏的一塊化石, 化石上有一根細枝和兩片展開的葉子, 可是沒
有標價, 想問是否可以賣給我。 謝謝。”

    露沒有留下名字和電話, 就掛斷了。  
     

十八

    朝醒來時, 闌已經上班去了。 一看手機, 快十點了, 朝趕緊洗漱, 從留在闌
的衣帽間裏的幾件衣服裏抓出一身夏天的套上, 來到廚房, 在餐桌上看到闌留給他的
便簽和早飯。 朝幾口就吞下蓋著草莓的蛋餅, 再從櫥櫃裏找到一個保溫杯, 倒滿咖
啡, 出門, 再掏出鑰匙反鎖上門。 啟動車子後, 朝先給闌發了一個短信。 

    “對不起, 起晚了, 謝謝美味的早餐和美好的夜晚。 我現在去店子。 我們晚上
再聊。”   

    開了店子, 他便去查看電話裏的留言。 和他以往的出行一樣, 隻有用手都數得
清的留言。 朝一條條刪除, 直到最新的一條, 那個聲音一響起來, 他就凝固了, 
完全沒有聽到留言的內容。 簡短的留言結束後, 過了很久, 朝才想起去聽留言的內
容。 這一次, 朝才明白她來過自己的店子。 怎麽會不留絲毫蹤跡? 朝再看了一次來
電顯示, 是紐約的區號。 她還在紐約? 朝掏出手機, 撥通了號碼。

    “您好。”

    朝脫口而出: 

    “是你嗎?”     

    另一端寂靜無聲。 

        

十九

    門鈴響了。 露身體一顫, 急忙拿麵巾紙擦了擦眼睛。  

    “對不起, 上課的學生來了。”

    露放下手機, 就去開門。 門一開, 露就驚呆了, 是 Claude 。 Claude 興奮地
伸開雙臂把露擁入懷裏。 

    “親愛的, 給你個驚喜。 我的航班被取消了, 因為中轉機場暴雨, 然後幸運地
改簽到直飛紐約。 下了飛機我就直接過來了。 ”

    Claude 用雙手捧起露的臉, 正要吻下去, 才發現露的眼睛是濕潤的。

    “發生了什麽?” 

    Claude 關切地問。 露看著 Claude 清澈淡藍如湖水的眼睛, 在紐約這個大都市
, 這樣純淨的藍眼睛, 很少見到。 露第一次和 Claude 對視時, 她在心底說那是一
雙 mezmerizing 的眼睛。 現在 Claude 眼裏的湖水正在向她流過來, 讓她無處躲藏
。  

    “我曾經愛過的, 但離我而去的人找到了我, 哦, 不, 是我找到了他。 你按
響門鈴時他剛打來電話。 我告訴他上課的學生來了, 就掛斷了。”  

    Claude 驚愕了片刻, 再次把露擁入懷中, 吻了吻她的耳邊的發絲。

    “我懂。 你需要時間, 如果你不想現在談這件事。 給我打電話, 當你覺得可以
談時。”   

    露仰起頭, 回了 Claude 一個擁抱。 

    “謝謝你, Claude 。 太突然了, 我需要單獨一會兒, 想想。 如果你有空, 
我們明天中午見, 好嗎?”

    “好的, Lucy, 答應我你會盡力睡個好覺。 明天聯係。”

    Claude 提起在地上的旅行箱, 轉身向自己的車走去。

二十

    朝守著鮮有人光顧的店子, 看著街上穿梭的遊客, 想著也許某一刻她會從街角轉
過來, 推門而入。 她是如何找到他, 又是何時進到他的店子的哪? 

    “對了, 她這個周末去了 Santa Fe 。 要是你在, 我會告訴她可以找你做向導
。”

    Clair 的聲音。 

    “對不起, 上課的學生來了。”

    她的聲音。 

    難道? 朝立即給 Clair 發了短信。 

    “能告訴我你的小提琴老師的名字嗎?”

    發了之後, 朝才意識到 Clair 還在學校, 但願還是午餐時間。 Clair 倒是即刻
回答了。 

    “當然, 她叫 Lucy 。 你想認識她? 她倒是去過你的店子, 還買了塊化石, 
Noah 給打了八折。” 

    朝明白了一切, 隻是他不明白命運的安排。 朝先回複了 Clair。 

    “我想送你的老師一件禮物, 感謝她精心教你小提琴。 我先寄到你那兒, 蠻煩
你上課時轉交給她。 謝謝, 再聊。”

    “沒問題。 再聊。 我上課去了。”

    朝起身從壁櫃中取出包化石專用的軟紙, 再拿起露留言裏問他要買的那塊化石, 
最後端詳一次, 化石表麵的細枝, 枝端展開的兩片葉子, 和兩片葉子間的空白處, 
那是花曾經綻放的地方。 朝包好化石, 再包上兩層防碎的氣泡袋。 他找到一個大小
合適的禮品盒, 填滿五彩的碎紙, 再把包好的化石放在中央, 蓋好, 就起身去了聯
邦快遞。 

    回到店子, 朝給她發了短信。 

    “露, 我還是這樣叫你好嗎? 十五年前, 一起意外後, 我以為我做了對你, 
對我都是最好的決定。 也許我錯了。 也許這短信是又一個錯誤。” 


二十一

    Claude 走後, 露就關閉了手機。 堅持著, 直到做完這一天所有的事, 躺在床
上後, 露才啟動手機。 朝的短信就衝到她的眼前。 

    十五年前的意外,  露是發生一個月後趕到 Santa Fe 才知道的。 一起嚴重的車
禍, 朝受了傷, 在恢複, 但是拒絕見她, 隻通過電子郵件說需要結束戀人關係, 
是他的緣故, 請她原諒。 露以為朝此刻最需要的是她的愛和照顧, 雖然意外發生前
兩人處於幾乎冷戰的狀態。 露懊悔, 自責, 為何意外發生時她偏偏隨團在歐洲巡回
演出, 為何她等到一個月都沒有朝的音訊後才決定來 Santa Fe 找他。 

    在朝決定搬到 Santa Fe 之前的兩人世界是完美的。 朝來看她和樂團的演出, 而
露去看朝畫畫。 有時露會帶著樂譜和小提琴來朝的畫室練琴, 朝會畫斜陽中的露, 
在清晨, 在傍晚, 烏黑的長發順著右肩垂下來, 隨著音樂流動, 而琴弦上露的手指
在舞蹈。 露的眼睛像陽光裏的雨滴, 映著純真和希望。 看著畫中的自己, 露告訴朝
假如雷諾阿畫了拉小提琴的女孩, 就是這個樣子的, 朝隻是不置可否地笑笑。 

    兩人享受和憧憬著紐約能為窮藝術家提供的一切。 這樣美妙的日子持續到朝的繪
畫理念由印象派轉入抽象派, 尤其是 O’ Keeffe 的抽象派畫法。 朝成功地申請到了
一筆三年的豐厚的資助, 去 Santa Fe 的 O’ Keeffe 博物館研究和創作抽象派。 露
還記得朝的喜悅和興奮。

    “露, 我們去 Café Nicholson 慶祝吧! 我就要去畫 O’ Keeffe 沒有畫出來
的 Ghost Ranch 了。”    

    “恭喜你! 為你驕傲! 你決定搬到 Santa Fe 嗎?”

    “為什麽不? 這樣的機會自然不能放過。”    

    說完朝才感覺到露的疑問。     

    “和我一起搬到 Santa Fe 吧, 我離不開你, 那裏應該也有樂團的。”

    露臉上不再有一絲笑容。 

    “那裏的樂團有誰聽呢? 我也不喜歡荒蕪的沙漠。”

    朝急忙辯解。

    “ Santa Fe 是半沙漠高原, 它的陽光和地貌是畫家的天堂。 你會喜歡的。”

    露直接又堅定地回答。

    “我不畫畫, 我拉琴, 我的舞台在紐約, 不在半沙漠高原。”

    朝張嘴想說什麽, 最終咽回去。 沉默, 吸走了喜悅, 隔在朝和露之間。 過了
幾分鍾, 朝把露拉進懷裏, 緩緩地說:

    “對不起, 我沒想周全。 我離不開你, 也不能放過這個機會。 紐約和 Santa 
Fe 不是很遠, 我可以飛來飛去, 三年很快就會過去的。” 

    十五年過去了, 露還在紐約, 朝還在 Santa Fe , 露不再上舞台, 朝也不再畫
Ghost Ranch 。 誰的過錯, 露沒有答案。       

    “告訴我你的錯誤, 因為我想畫上一個句號。 這是我的郵箱。 請不要再給我電
話或短信。 謝謝。”

    露給朝發了短信, 平靜地寫出她的決心。 

二十二

露,
    
    我的錯誤是放棄了希望, 放棄了你。

    我是滿懷著希望離開紐約, 來到 Santa Fe 的, 希望三年後回到你身邊的是一個
被紐約認可的抽象派畫家。 可是那個車禍擊碎了我的夢想。 車禍導致的腦震蕩讓我短
暫失去記憶和閱讀能力。 真正的打擊我失去了對顏色的視覺。 我的世界是黑和白, 
還有黑和白之間的254度灰。 我的色盲的病原是車禍導致大腦裏視覺區的損傷, 我的
眼睛, 視網膜上的感光細胞, 視神經都是完好的, 隻是顏色不再被我的大腦裏的神
經細胞認知。 這樣的病例非常罕見, 也沒有任何治愈或自愈的報道, 雖然所有的影
像診斷都不提示視覺區裏有任何器質性病變。 神經科醫生查閱了所有的資料後, 沒有
隱瞞, 告訴我最好的可能是色覺的部分恢複, 有一個病人從全色盲好轉到綠色盲。 
你知道我離不開色彩, 灰色的世界裏我隻是一個廢人。 你來找我時, 我正處在絕望
的休克期, 把自己封閉, 軟弱地躲避希望, 懼怕隨希望而來的失望。   

    你離開後, Gabriel 收留了我。 他是 Touchstone Gallery 的前主人, 是我在 
Santa Fe 結交的第一個朋友, 因為他喜歡 O’Keeffe 的畫, 也喜歡我的畫。 我選
擇了逃避你和繪畫, 安心在 Gabriel 的店子裏做工, 被沉默的沒有色彩的化石包圍
著, 和它們交談, 聽它們的故事。 在這灰色的世界裏, 我竟然也漸漸恢複一些色覺
, 我能看到綠色和藍色了, 隻有紅色還是灰的。 醫生說奇跡也許會有的, 隻是需要
某種強烈的刺激重新搭起色彩和特定腦細胞間的聯係, 如同記憶, 可以喪失, 也可
以失而複得。    

    我知道我的錯誤讓你離開了舞台, 因為我曾在網上尋找所有你和你的樂團的消息
, 總是一無所獲。 我祈禱有一個機會向你道歉, 得到你的原諒。 也許命運聽到了我
的祈禱, 讓 Clair 做了你的學生, 讓我能再聽到你的聲音。 請接受我的道歉, 因
為我的脆弱而犯下的錯誤, 雖然這道歉太遲, 無法補償我對你的傷害。 



    朝寫完自己的名字, 就點擊了發送鍵。 他感到一絲輕鬆, 短暫的, 接踵而至的
是焦慮, 不知什們會來臨。 


二十三 

    露和 Claude 坐在莫奈的睡蓮前的長凳上, 在大都會藝術博物館的 822 展廳裏。
周三的中午, 隻有他倆的展廳顯得空曠, 給了欣賞巨幅睡蓮的空間。 夕陽裏的睡蓮
, 漂浮的蓮葉映著橙紅的光, 而蓮花一如其他莫奈的晚期作品, 正開得血紅。 露直
視著睡蓮, 喃喃地說。

    “記得兩周前在這裏, 我幾乎撞到你嗎? 那一刻我恍惚在巴黎的馬蒙丹-莫奈博
物館裏, 在 Nymphéas reflets de saule 前。 我幾乎撞到他, 在十七年前。”  

    Claude 默默地伸出手, 撫摸著露的手背。 露仍然直視著 Nymphéas reflets de
saule 。   

    “他叫朝, 我愛過的人, 是個畫家。 他在臨摹 Nymphéas reflets de saule ,
我倒退著, 想看出睡蓮折射的月光, 因為我的老師說看懂這幅畫, 就能拉好 Clair 
de Lune , 我最喜歡的樂曲。 我們回到紐約, 隨著紐約的節奏戀愛, 兩年就過去了
。 當我們計劃在紐約的未來時, 他為了繪畫, 搬去了 Santa Fe , 而我為了拉琴, 
留在了紐約。 他許諾三年後就回來。 第一個半年裏, 他每個月都飛回紐約, 直到我
隨團去歐洲。 然後的一個月裏, 他突然音訊全無。 那時我是樂團第一小提琴的成員
, 在努力實現成為首席的夢想。 我知道他一定出了意外。 不顧同事的勸阻, 我飛到
Santa Fe , 才知道他出了車禍, 受了傷。 可是他拒絕見我。 在 Santa Fe 的一個
月裏, 沒有他的下落, 無論我如何打聽。 我隻能返回紐約, 而樂團的第一小提琴裏
也不再有我的位置。 那以後我成了小提琴老師。  我剛剛知道他還在 Santa Fe , 因
為車禍他成了色盲, 放棄了繪畫, 也放棄了我, 在開著一家賣化石的小店。”

    “Touchstone Gallery?”

    Claude 脫口而出。 

    “是的, 我喜歡那個店子的味道, 當時我並不知道店子是他的。 我去時, 他在
巴黎度假。 十五年裏他結了婚, 有了兒子, 離了婚。 他的前妻和兒子搬來紐約。 
命運吧, 他的兒子三個月前開始跟我學小提琴, 要求學 Clair de Lune , 我才知道
他一直在聽我拉的 Clair de Lune 。 現在他請求我的原諒。”             

    露說完, 轉過身, 看著 Claude 。     

    “他還愛著你, 你還愛他嗎? 如果是, 你該去 Santa Fe 。”

    露望著 Claude 湖藍色的眼睛, 沒有回答。 

    “謝謝你留給我的美好的記憶。 別忘記我, Lucy !” 

    Claude 把露擁入懷中, 放開, 起身離去。

    “到了 Santa Fe , 記得再送我一個化石做禮物。”



二十四

    朝立在門外, 再核實一遍地址, 這是 Clair 發給他的。 朝借口說準備了一件禮
物,想直接寄給露, 需要地址。 朝懸在空中的手, 終於按響了門鈴。 門開了, 露
的眼睛, 依然像陽光裏的雨滴, 濕潤了朝的眼睛。 露還是朝記憶裏的樣子, 隻是臉
頰消瘦了些, 苗條的身體披著一件銀灰色碎花的連衣裙, 也許是紅色的。 對視著, 
兩人的眼睛都在反複地說著 “你沒有變”。   

    “我可以進來嗎? 對不起, 我從 Clair 那裏要到的地址。 我沒有告訴他我會來
找你。”

    朝終於打破了沉默, 露沒有回答, 轉身引著朝進到客廳。 朝看到了他讓 Clair 
帶給露的化石 , 擺在壁爐上方的大理石台麵上,  一根細枝, 和兩片展開的葉子, 
和葉子間花曾開過的地方。 朝看了看化石, 又看了看露, 然後問。            

    “能讓我再聽一次 Clair de Lune 嗎?”

    朝隨著露來到琴房, 坐在鋼琴前, 等待著露調她的小提琴。 當兩人再次相視時
, 朝敲響了第一個音符。 夕陽中的露, 烏黑的長發順著右肩垂下來, 而月光隨著弓
在琴弦上流淌。 朝閉上了眼睛, 眼前是月光下血紅的睡蓮, 浮在一片片深藍的雲朵
之間。   
    
    當最後一個音符結束時, 朝睜開了眼, 看到露身上的連衣裙上開滿了火紅的 
Bells of Fire Esperanza , 希望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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