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人舊館

斑騅隻係垂楊岸
何處西南任好風
正文

雛殤 10, 中篇連載(完)

(2016-08-22 09:52:47) 下一個

 

亂夢顛倒一夜無眠。

第二天一早,福康從小畫房裏出來,畫眉原想他會過來跟她說幾句的,現在他們是真正的一家人了。但是一恍神,卻聽到腳步聲下樓去了。畫眉那一刻極端地失落,都說隻聞新人笑,哪管舊人哭。隻是這新人是舊人的寶貝女兒,笑不得也哭不得,畫眉隻有打落牙齒肚裏咽了。

畫眉一整天忐忑不安,也顧不得小組長的白眼和訓斥,幾次到電工間去尋福康。卻人影不見,鐵將軍把門,福康不知到哪兒去了。晚上回到屋裏,房間裏空無一人,連小眉也不見。她遲疑地推開小畫的房門,隻見床上被褥淩亂,哪像是新房,倒像是強盜搶似的。

等到九點多鍾,小眉回來了。畫眉劈頭就問:儂阿姐到哪兒去了?小眉說她昨天出去後一直沒回來過,不曉得阿姐到哪兒去了。畫眉心裏煩躁,無名火直冒,劈手就給小眉一記耳光,罵道:隻曉得野在外頭。屋裏廂天火燒你也不管。

小眉捂了臉愣住了,這個姆媽偏心她是曉得的,平時嘰咕幾句她小眉也吃進了。但是不問青紅皂白,動手打人還是第一次。小眉感到無限委屈;她哪裏是要野在外麵?隻是家裏沒一刻太平的,姆媽福康兩個一歇好一歇吵,再加阿姐的事體,一團亂麻。叫她一個十三四歲的小姑娘怎麽麵對?今朝這個娘又不曉得在啥地方吃了夾生飯了,出氣出到她頭上來了。

無論小眉多少乖巧,她還是個孩子。吃了畫眉莫名其妙一記耳光,雖不致嚎啕,但眼淚也忍不住淌下來。

畫眉也是邪火攻了心,看到小眉淌眼淚,還是惡狠狠地說:哭啥哭!我做娘的,打不得儂?

小眉很快地擦幹眼淚:姆媽,我不哭。你講阿姐怎麽啦?

畫眉心一橫,反正小眉早晚要曉得的:儂阿姐昨日夜裏跟福康結婚了,今朝人影子都不見。

小眉雖然耳朵裏刮到過風聲,但是還是驚得目瞪口呆,隻會喃喃道:真的?阿姐真的結婚啦······?

畫眉又拉下麵孔:啥真的假的,閑話介多做啥。唉,你幫我出去尋尋,你阿姐的朋友,同學家裏,還有她小嬢嬢那裏······

小眉神思懵懂地答應一聲就往外走。

畫眉追上去吩咐道:記住,閑話不要亂講。

 

小眉出了門,畫眉才想起小姑娘晚飯也沒吃,追出門去,昏暗的弄堂裏已經人影不見。怏怏地回轉來,碗櫥裏有昨日的剩小菜,但畫眉一點胃口也無。人歪在床上。昨晚有差不多沒睏著過,腦子像一盆漿糊,這兩天事體實在太多,

似真似幻,時空也顛倒了。畫眉還記得當年小開故世後的第一個清明節,她抱了小畫,跟小開家人一起去上墳。嬰兒放在提籃裏,就擱在墳塋旁邊的石板上。燒完了香燭紙錢,供品一碗碗從提籃裏拿了出來,在墳前排列起來。畫眉記得那次她哭得十分傷絕,一個年輕女人遭受到如此飛來橫禍,眼前一片昏黑,人生渺渺。小畫那天特別乖巧,躺在提籃裏不哭不鬧,安安靜靜地看著一幫大人忙前忙後。直到掃墓完畢,坐了黃包車回到化學社老板屋裏,小嬢嬢抱起小畫替她換尿布,赫然發現一條小青蛇盤踞在提籃底裏,帶有一環環桔色的花紋,被驚動了,昂了頭,噝噝地吐著蛇信子。家人駭叫著‘毒蛇毒蛇’,遂用火鉗夾出打死,再扔入馬桶。畫眉卻隱隱覺得那條小蛇許是小開的魂,趁上墳之際跟了來家。她從未把此想法跟任何人說過,時間一久也淡忘了。但今日不知何故,那天在墳場的情景曆曆在目,青煙繚繞,紙灰飛揚,遠處油菜花開得燦爛一片。再一恍神,小開本人好像也在人群之中,偏分頭,著長衫,皺了眉頭抽著香煙,冷冷地看著人間生離死別的腳本。

冤家啊!算起來畫眉和小開交往不到一年,可是小開的魂魄就牢牢地盤踞在她的人生中。他從來就沒有消失過,他的作派脾性,跟他的親骨肉小畫一模一樣,那麽地固執,那麽地違人意願,那麽地叫人無所適從。年紀輕輕遭到不測,轉生為小青蛇又遭橫死,他一定是滿腹怨氣,卻全部出在她頭上。一定是的,十七八年來,小畫可有一刻讓她安定,讓她舒心喘口氣的辰光?這一切,全是小開的魂魄在作祟。

這般地胡思亂想著,畫眉和衣在床上睡了過去。小眉半夜過後才回來,一打開燈。睡著卻神經吊起的畫眉驚跳起來,眼睛呈提白式,嘴唇發抖,完全不知自己身在何時何地。那副魂靈出竅的樣子嚇壞了小眉,連忙拍背喂水,畫眉才醒轉過來,第一句話就是:是否尋到你阿姐?

小眉搖頭,這個姆媽,心裏隻有大女兒。小眉晚飯也沒吃,在外麵跑了大半夜,回家來連一句噓寒問暖的話沒有,一顆心隻是掛念在阿姐身上。任憑小眉再乖巧,逆來順受慣了,此刻心裏也憋的慌,最好像阿姐那樣扭頭一走了事。

第二天畫眉請了假,自己跑了一天,能找的地方都找過了,小畫的一絲蹤影也不見。正好傳來個消息,說是滬西那兒有個小姑娘被火車軋死了。畫眉聽了差點急瘋掉,結果說那小姑娘隻有七八歲,是住在鐵路邊棚戶區的人家。畫眉才一口大氣透出。

 

第三天昏昏糊糊去上班,中午時分小組長通知她去車間辦公室,進門就感到氣氛不對,造反隊頭頭和廠裏保衛科的幹部陪了公安局的人正在說話,見她進門,好幾道異樣的眼光盯了看。畫眉心裏一咯噔;難道是小畫出事體了?

幾個人一臉正經,叫她坐在一張小矮凳上,完全是一副審問犯人的架勢,公安局的人翻了翻手上的案卷,說小畫的小嬢嬢昨日來局裏報案,說侄女前晚被人強奸了。你曉得嗎?畫眉一抖,嚅噓道:沒有的事,我女兒前天結婚了。不是強奸。審問者和旁聽者都一愣:結婚?你女兒跟誰結婚?畫眉支吾了半天,才說是跟李福康結婚。此話一出,滿堂大嘩,廠裏的造反隊基本上都曉得她跟李福康的關係,平時隻礙了福康的麵子,不加張揚而已。一聽福康竟然跟畫眉女兒結婚了,眾人下巴掉下來半天收不回去。

公安局來的是個老警察,對廠裏的人是人非不甚了解,眉頭一皺問道“你女兒多大了。有結婚證明嗎?

畫眉說:要證明嗎?那麽去開一張好了。

審問者啼笑皆非:這麽便當?現在提倡晚婚你曉得嗎?

畫眉還嘴硬:結也結了,你們要我怎麽辦?

公安局猛一拍桌子:你啥態度?! 你女兒無證明結婚,說輕了是亂搞男女關係,說的嚴重一點是腐蝕革命隊伍,拖人落水。這是可以上綱上線的問題,你要好好地認識,好好交代。

畫眉有點怕了:交代啥?

造反隊們來勁了:把你和福康的關係老實交代上來。

畫眉躲閃道:一個廠的同事,比較講得來。

就這些?

畫眉低了頭不響。

造反隊哪肯放她過門。七嘴八舌逼著問:有沒有搞七廿三?有沒有搞腐化?有沒有脫過褲子?

畫眉被這批人逼得隻會嚶嚶哭泣,也問不出一個結果來。保衛科的幹部宣布;曾畫眉腐蝕工人隊伍,亂搞男女關係,破壞抓革命促生產,破壞上山下鄉。現在革命群眾勒令你交代罪行,從今天起隔離審查,白天勞動,晚上寫交代,交代不徹底就不許回家。群眾把壞分子的帽子拿在手上,隨時可以給你戴上。

 

這種下三路男女情事,是廠裏最為喜聞樂見的小道新聞。工人們上班也沒心思了,聚在一堆談論這件風流韻事的緣起緣落,好事者口沫橫飛,添油加醋,說畫眉福康再加上女兒三個人睡一個被窩,福康再結棍,未免也顧了這頭顧不上那頭,弄得母女倆互相吃醋,以致東窗事發。奇怪的是,眾人對福康倒沒有太多的責難,還很有些人羨慕他大小通吃,桃花運旺盛。所有的指責全部落到畫眉身上——狐狸精真是害人不淺。不但葬送了福康的大好前途,還把豆蔻年華的女兒倒貼進去。竟然還有外車間的人專程跑來油漆組,就為了看看這個狐狸精是如何地妖嬈勾人,如何吃人不吐骨頭。他們看到的隻是一個臉色蒼白的女人,蹲在飛塵滿天的角落裏,埋首用鋼絲刷刷鐵鑄件上黃跡斑斑的鐵鏽。一頂工作帽遮去大半個麵龐,再加上一張大口罩,偶一抬頭,隻見一對幽怨的眼睛露在外麵。

 

被隔離了,小眉幫她送來毛巾牙刷,替換衣物。畫眉拖了小女兒問:你阿姐回家來了嗎?情緒還好嗎?身體還好嗎?小眉隻是支支吾吾,經不得畫眉再三追問,才說阿姐已經報名去江西,下個禮拜內就要動身。畫眉急了:她為啥不來跟我商量?她為啥不來看我?十四歲的小眉老氣橫秋地歎了一口長氣:姆媽,你這件事做得過分了,阿姐被你徹底傷掉了。

畫眉原來寫交待是像擠牙膏式的,兜兜圈圈,避重就輕,惹得想看風流情事的保衛科幹部心癢難熬。聽說小畫下個禮拜內就要動身,畫眉徹底亂了陣腳,也不要麵子了,造反隊要啥個交待就交待,要啥個情節就啥個情節,你要問床上的是非曲直?竹筒倒豆子,一塌刮子都倒給你,言語,動作,如何接觸,如何勾搭,上過幾次床,啥人在上麵啥人在下麵,誰主動誰被動······還不夠?你要看啥個西洋鏡,編都給你編個七八條。畫眉對這些都無所顧慮,隻求早日放她回家。一個女人被人踐踏到此地步,身心俱傷。相比之下,麵子,羞恥感,隻是鴻毛之輕罷了。

造反隊們大大地滿足了窺淫之心。另外,福康跟幾個頭頭還有戰友之誼,他們多少有些投鼠忌器。因此放了畫眉一馬,聲色俱厲地訓斥了一番,總算放她回家了。

 

回到闊別一個多禮拜的家裏,兩個女兒卻都不在。從隔壁阿二頭外婆處曉得,小畫就在今天動身去江西,小眉去送她,現在大概已經在火車站了吧。畫眉臉也沒顧得洗一把,跳上廿三路電車就往北火車站趕。一路上心神恍惚,魂靈出竅。車廂裏擠得滿滿的,像沙丁魚似地前胸貼後背,乘客一個個青麵獠牙,脾氣惡劣。每到一站,售票員就催命鬼似的用手中的小旗杆嘭嘭嘭地擊打鐵皮車廂,那聲響一記記都像打在她的神經末梢上,摧心裂膽。從車窗望出去,天邊烏雲壓頂,驟雨欲來,街上的房舍被壓得東倒西歪,再糊滿了慘白一片的大標語,看上去像燒給死人的紙房子。一霎那間,豆大雨點就潑灑下來,打得車窗上一片水霧飛騰。街上人群東奔西突,一把被人丟棄的破傘,被風吹得在馬路中間旋轉翻滾,打開又折攏,像一朵黑色的勿忘我花。

 

北火車站人山人海,像牲口集市那樣鬧哄哄,髒水滿地。無數灰色的,藍色的,綠色的人像螞蟻亂糟糟地爬進爬出,人人麵帶焦躁,大呼小叫。麵色黝黯的外地人用扁擔挑著行李在人群中橫衝直撞。到處是箱籠雜物,一個不留神,就會被絆一大跤。

畫眉像沒頭蒼蠅似地在人群中亂竄,鞋子被人踩掉好幾次。小畫是搭哪一班火車,她全無頭緒,隻好一列列車廂找過去。每列火車都人滿為患,還不斷有人從窗口爬進去。車廂裏混亂不堪,乘客為搶位置互相推搡吵架,箱籠行李堆放在座位上,頭頂上的行李架上也有人躺在那兒。月台上送行的家屬哭的叫的都有。車站裏幾十隻高音喇叭彼起此伏,毛主席語錄歌和車次宣告混雜一片。如果要在這世界上找一處和沸騰的地獄最相像的地方,莫過於上海的北火車站了。

畫眉慘白著一張臉,穿梭在月台上尋找小畫,有幾次恍然好像看見了,小畫從車窗裏探出身來向她揮手。畫眉心狂跳,撥開人群趨近去看卻不是。如此幾次三番,她腿軟得抬不起來,心髒打鼓似地亂跳,人像是要昏過去了。小畫肯定在哪節車廂裏。眼睜睜地看母親急得發瘋而不肯出聲叫她一聲。這個女兒真的不肯認她了嗎?真的從此一去不回頭了嗎?哦,生離死別一次次臨到她頭上。廿年前男人舍她而去,現在女兒也要決絕地舍她而去。

天地無色,她做人究竟錯在什麽地方?

 

汽笛響起,列車一輛輛駛出站台,每扇窗口伸出十幾隻手來揮舞。月台上像潮水漲湧,送行人群哭著叫著跟了火車跑。畫眉也無意識地跟了跑。突然一個黑色的念頭來到她心中——如果跳進火車鐵軌,那麽,她也許可以跟隨了小畫去天涯海角。

姆媽······身後傳來一聲裂錦般地銳叫。

 

她站住腳,昏昏然地轉過身來,隻見小眉一臉驚悸地朝她奔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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評論
化十化十 回複 悄悄話 心痛!穩定幾次才看完。
chuchantian 回複 悄悄話 畫眉的心理是否也應算是斯德哥爾摩綜合征?她在情感上不知不覺地被男人綁架勒索,對男人產生強烈的依賴感,以致視為可共命運。 意猶未盡,不知小畫的最終命運將會如何?祈願她如野草般,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
依稀可見的夢 回複 悄悄話 可是小畫這女孩的一生就這樣毀在自己母親的手上了。如此深的傷痛可以得到寬恕嗎?
忘憂草 回複 悄悄話 畫眉還有希望嗎?
清漪園 回複 悄悄話 文曲星慈悲,謝謝。
wenfen 回複 悄悄話 開始覺得畫眉可憐,糊塗,可惡。 後來更多的體會她的無奈和可憐。 一個帶著兩個孩子的獨身弱女子,優柔寡斷,患得患失,回腸百轉,顧此失彼,實是不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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