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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糟蹋的中國醫學史(5):胰島素與結晶胰島素 zt

(2015-10-12 04:20:08) 下一個

金嗩呐

中國科學家(科技工作者)一般都有兩個情結,一個是影響因子(Impact Factor)情結,一個是諾貝爾情結。

平時我們在一起問到對方學習工作情況的時候,要互問一聲“幾點?”。意思是你最近發的文章的雜誌的影響因子是幾點。去年我和我們一個校長一起去北歐一個“科技競爭力”排名很靠前的國家去做學術訪問,動不動就問人家的文章是“幾點?”,給對方問的直發懵。雖然他們也有這個概念,不過也就是知道個大概其。當對方把他們發表文章的雜誌單行本給我們後,我們準確地報出了各雜誌的點數,精確到小數點後麵第2位,把對方驚的目瞪口呆。隨後我們的校長告訴人家,今年我們研究室發表文章的最高點數是多少,意思是西方資產階級有的,我們有;西方資產階級沒有的,我們也有了,我們已經自立於民族之林了。

 

其實這種現象出現的原因一是跟國內的科研獎勵政策有關,這我在本壇舊帖《讀後感》裏已經說過,不再贅述。另外,國內雜誌發表文章、獲獎都和拉關係走後門有關,相比較而言,“比點”不失為一種公平的方法。

 

另一個是諾貝爾情結。我在大會小會上聽到過無數次類似的說法:假如我們的醫療手段再先進些,能讓沈從文再多活幾天…;如果不是林彪四人幫幹擾破壞,人工合成胰島素…;我們的超導研究與諾貝爾獎擦肩而過…;日本人小柴昌俊那個成果原本應該是我們的…;最近各媒體又爆出猛料:華人科學家俞君英博士領導麥迪遜大學的科研小組取得突破,從皮膚細胞取得幹細胞,有望得諾貝爾獎。前幾年林思雲說金庸應該獲諾獎,其實是代表了廣大人民群眾的呼聲,說出了大家的心裏話。

 

既然上次深圳美工提到了人工合成胰島素的事,我就說幾句。我本人就是搞化學的,比起深圳美工來,對人工合成胰島素的事情了解更多一些。

 

人們常說的人工合成胰島素與諾貝爾獎三次擦肩而過,實際上是楊振寧曾三次向中國領導人提議,為胰島素工作提名諾貝爾獎。後來以訛傳訛,就成了三次(一說是二次)與諾貝爾獎擦肩而過。

第一次:周恩來委婉拒絕;

第二次:江青說:“資產階級的獎金,我們不要!”

第三次:鄧小平、聶榮臻、周培源等非常重視,從1978年12月11日開始,中國科學院在北京友誼賓館召開了一個近十天的、盛大的“胰島素人工全合成總結評選會議”。會議由中科院副院長錢三強主持,生化所、有機所、北大化學係共有60多名相關科學家、科研組織者參會,主要目的是確定諾貝爾獎候選人。這在世界上不說是絕後,至少也是空前。

 

說到楊振寧,我插兩句。現在國內總是拿人家“八十二找了個二十八”說事,好像國內老牛吃嫩草的風氣都是他給帶出來的。其實我覺得老楊有一種感情非常強烈,也極為正常,就是希望所在國好,母國好,所在國和母國關係好。不像現在一些海外憤青,總攛掇著大陸和美國開仗,並且希望“大打,早打,打核戰爭”(典出毛主席語錄),實在叫人看不明白。老蘆總是說“Common Sense”,是不是還應該重建“Common Feeling”?

 

對於人工合成胰島素未能獲獎這一事實,國人很難接受。從1979年起,社會上開始流行多種版本的原因分析:

 

其一是歧視說:諾貝爾獎評選委員會的委員出自西方資本主義國家,因為意識形態的關係,他們對中國人存在偏見,不願意將這個獎項授予中國。瑞典皇家科學院諾貝爾獎評審委員會化學組的評委們,居然也和林思雲眼裏的馬悅然們一個德行;

 

其二是時間過得太久說:如果胰島素工作被早點推薦給諾貝爾獎委員會,它應當能拿到這個獎。但文革開始了,由於林彪四人幫迫害知識分子,搞胰島素的人都成了反動學術權威,我們又一次痛失了諾貝爾獎的獲獎機會。我們的工作過了十幾年之後才推薦,曾經轟動世界的成果已經不再新鮮;此說更是鬼話,胰島素合成從1966年完成論文到1979年評獎,中間隻有13年,這個時間間隔對諾貝爾獎評選而言是很正常的。看看諾貝爾科學獎,擱上幾十年的有的是。因為有些成果(如弗萊明29年發現青黴素),當時根本就不知道它的意義所在;

 

其三是候選人太多說:這種說法流傳最為廣泛,經常有人在各種報刊和書籍上宣稱:在人工合成胰島素項目上,由於我國推出的候選人過多,所以“諾貝爾科學獎與中國科學家擦肩而過”。其實真實情況是:

 

盛大的“胰島素人工全合成總結評選會議”經過長時間的小組討論和多方麵的考慮,各單位的領導把人選確定了下來。每個小組2人:生化所拆合組:鄒承魯、杜雨蒼,生化所B鏈組:鈕經義、龔嶽亭,有機所A鏈組:汪猷、徐傑誠,北大化學係A鏈組:季愛雪、邢其毅。但8個人太多了,諾貝爾獎評選有個規定,每個單項的獲獎人數不多於3人。於是各單位比較核心的人又集中起來開會,從這8個人中進一步選出幾名代表。經過多番斟酌,最後每個小組隻留了一名代表:鈕經義、鄒承魯、季愛雪、汪猷。

 

可4人還是太多,怎麽辦?雖然有參與者提出“寧要大協作,也不要諾貝爾獎金”,但這種意見遭到了有關領導人的否決。畢竟在百廢待興之際,我國確實需要這樣一項國際大獎以鼓舞人心。考慮到聯邦德國的H.Zahn教授和美國的P.G.Katsoyannis副教授在胰島素人工合成方麵也取得了較好的成績,此獎有由兩國或三國科學家共同獲得的可能,由國家科委和中科院提名鈕經義(1920.12.26-1995.12.16)教授為諾貝爾化學獎候選人。決定是這麽寫的:“推薦鈕經義同誌代表我國參加人工全合成胰島素研究工作的全體人員申請諾貝爾獎。”

所以“候選人太多說”更是鬼話中的鬼話,扯淡中的扯淡。

 

寫到這裏,我突然想起30年前的一句電影台詞(好像是阿爾巴尼亞的什麽電影《海岸風雷》?《寧死不屈》?老幫菜誰還有印象),電影裏一個嘎小子怪聲怪氣的聲調:墨索裏尼,總是有理,過去有理,現在有理,將來還是有理。

 

在我們國家的幾乎所有生化、生理、藥理教材中,凡是涉及到胰島素的地方都要把人工合成胰島素提幾句,而國外的教科書,我也看到不同版本,好像不大提。和國外的學者們接觸,給我的感覺好像是:也承認也不承認,做曖昧狀,而且對合成胰島素的事看的也不是很重,有點拿武大郎不當神仙的感覺。以後我帶著學,有意識關注這個事情,也問過一些洋鬼子和中國同行。我和這個課題的負責人鄒承魯(李四光的女婿)有些聯係,他40年代畢業於西南聯大化學係。後到英國倫敦劍橋大學,師從凱林教授研究生物化學,獲得劍橋大學博士學位。鄒承魯參加了中國胰島素人工合成工作,在三個小組中負責A鏈和B鏈的拆合。他私下曾對我們說,隻要把西南聯大那套搬過來,中國科研馬上上去。我和其他的老化學家也有聯係,上次我說中國的科研很多都是吃民國的人才老本,就是和這些人接觸以後得出的結論。

 

下麵把我知道的事情經過簡單說幾句。

 

1963年底,美國匹茲堡大學醫學院生物化學係的的Panayotis G. Katsoyannis副教授在哈佛大學舉行的蛋白質基金科學發布會上宣布他已合成具有胰島素活性的物質。他還於1964年在倫敦一國際研討會上宣布了同樣的消息。

1963年12月,德國Helmut Zahn實驗室在《環境保護報》(Zeitschrift Für Natürschung)上發表了一條短訊,宣布自己完成了羊胰島素的全合成。

 

1965年9月17日,我國科學家宣布得到“人工胰島素結晶”。1966年,在毛澤東生日的第二天,《人民日報》發表社論,宣布“我國在世界上第一次人工合成結晶胰島素”。為什麽在胰島素前麵要加“結晶”兩字?是不是我們底氣不足,不敢宣稱是自己最早合成了胰島素?還是有什麽其他貓膩?

 

鄒承魯院士解釋是(http://bbs.bokee.com/Thread.1.96599.137.95.1.html):這是因為德國科學家在較早的時候,大概是1963、1964年吧,發表了一個簡報,說他們已經合成了[胰島素]。但他們[的產物]沒有純化,沒有結晶,所以我們加了‘結晶’二字以示區別。而且他們所得產物生物活性很低,隻有0.2-1%。

 

即使天然胰島素A、B鏈的拆開、重新合成胰島素、產物的結晶等重要階段性成果,在我國的結果發表之前國際雜誌上也有相同或類似的報道。A、B鏈的拆開由Bailey於1959年在美國《生化雜誌》(J.B.C.)上最先發表;重合成由加拿大科學家Dixon和Wardlaw於1960年在Nature雜誌上最先發表;美國科學家C. B. Anfinsen等人由於1960年發表了一項與天然胰島素拆、合、重結晶類似的、相對而言較為簡單的工作,即核糖核酸酶的二硫鍵的拆開和重新連接恢複酶活性,因此而獲得了1972年的諾貝爾化學獎。

 

鄒承魯的解釋是(http://chinsci.blogchina.com/2532209.html):上述這些重要的結果我們在1959年的秋天就得到了,但我們知道德國和英國的研究小組也在進行胰島素合成的研究,很自然我們必須對我們的結果保密。同時由於“大躍進”的緣故,中國所有的學術刊物都被迫停刊,包括當時國內唯一用西文出版的刊物《中國科學》。再說,那個時代當然是不可能在國外發表論文的。

 

美國學者Katsoyannis一直不承認是最後的勝利者是中國人。他確實承認自己在結晶工作上落後於中國的競爭者,可他同時認為結晶不過是“糕點上的糖霜”,對於確定產物的身份並不關鍵。他本來可以做,事實上在1966年[我國的全合成論文發表後]也確實做出來了,但覺得這種工作不過“按菜譜烹飪”,沒什麽意思,所以他以前不屑做。

 

我們的解釋是(http://bbs.bokee.com/Thread.1.96599.137.95.1.html):Katsoyannis也的確有資格不服氣,其實Zahn同樣也可以不服氣。因為他們基本上是個人單獨研究,而我們動用了全國的力量。他們隻是出於個人的科學興趣,才領導少數幾個人,和少數幾個人合作進行這項研究。而我們把這項工作當重大政治任務來抓,關心者不但有相關科學家,還有北京、上海的市長,國家科委的主任,中華人民共和國的總理;參與工作的研究人員也遠遠多於他們。他們得擔心科研經費問題,而我們有國家為後盾,根本無須考慮相關花銷。對於必需的合作,他們主要憑私人交情進行;而我們可以動用而且確實動用了行政命令。聶榮臻甚至表示:人工合成胰島素100年我們也要搞下去。 (現在還有這種言論,真是恍若隔世)

 

現在諸位可能都清楚了,我們隻是“在世界上第一次人工合成結晶胰島素”而不是“在世界上第一次人工合成胰島素”。其實即使是“在世界上第一次人工合成胰島素”,化學家們也有不同的看法。汪猷、邢其毅、黃鳴龍等國內大牌有機化學家都認為這項工作意義不大。他們說:“我們所合成的胰島素,隻是合成了一種具有重要生理功能的多肽激素。說它是蛋白質也無不可,但它的合成,並不表示有多少重大意義。應用到的有機化學合成技術,並沒有什麽新創造,不能認為在合成物質上有什麽新的飛躍。其次沒有多大的理論意義,隻能說是一般的研究工作成果罷了。”

1979年楊振寧、王浩、王應睞三位華人科學家分別向諾貝爾獎委員會推薦了中國的胰島素工作。但出乎國人的意料而不出鬼子們的意料,這項工作沒能獲獎。人工合成胰島素未能獲得諾貝爾獎並非延誤,也不是人數太多,更不是歧視(因為搞人工合成胰島素的其他洋鬼子也沒獲獎)。依我看真正原因是:水平不夠,而且“缺乏原創性”。人工合成胰島素和現在的基因重組一樣,隻是一種科學工程,雖然在合成的過程中也有一些小的改善,但基本的工作原理、基本的技術路線在1953年就已經由美國的維格納奧德(VincentduVigneand)解決了。這種缺乏原創性的工作不可能得諾貝爾獎。

 

您別說,真正獲得過諾貝爾獎提名的中國人還真有,而且早就有,不過人們不知道就是了。誰?清末醫學進士、中國檢疫防疫事業的先驅伍連德(Lien-Teh Wu,1879.3.10-1960.1.21)。目前諾貝爾基金會的官方網站上,已經公開了部分諾貝爾獎候選人資料。諸位可以查詢生理學或醫學獎(1901-1951)的候選人情況,可以看到宣傳材料以外的其他資料怎麽說。

 

1935年,當時在上海全國海港檢疫事務管理處工作的伍連德,由當時在廣東的W W Cadbury教授提名,成為諾貝爾生理學或醫學獎侯選人,理由是其在肺鼠疫防治上的傑出成就。1910年末,東北肺鼠疫大流行,伍連德受任全權總醫官,深入疫區領導防治,不久即告控製,並在世界上第一次提出了“肺鼠疫”的概念。鄙人認為,中國人“第一次提出”某概念並不難,難得是“第一次提出”正確、清晰的概念。不過客觀說,提名歸提名,離真正獲諾獎的水平確實還是差了點。

 

對於伍連德,大部分中國人,甚至大部分醫衛界人士,知名度絕對不如一個二把刀大夫。在我們的記憶中,舊中國隻有民生凋敝,瘟疫肆虐,哪可能會發生成功控製疫情,贏得國際尊敬的“奇跡”?更重要的一點是,伍連德後來移居南洋,並沒有“毅然放棄優厚條件(如汽車洋房),返回祖國,投身社會主義建設”。於是,他便被有意無意的“遺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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