個人資料
正文

戈琳(上)

(2020-03-12 12:46:54) 下一個

戈琳(上)

此小說發表於香港《文綜》雜誌2020年春季刊

加拿大技術移民剛興起的那段,奔赴在移民第一線的勇士裏有句很流行的話:一年大苦,二年小苦,三年不苦。這是蠻多移民生活初期的真實寫照,也是離鄉背井漂泊異國的人們不安的內心對未知的未來一種期盼向往。但這個定律對戈琳來講沒有一點參照意義,她在多倫多一落地,就每兩周準時收到老王的工資支票,兩千五百加幣。按當時的匯價折合成人民幣一萬多,趕超戈琳在國內幼兒園做教師一年的工資。 

戈琳每次都是扭著屁股唱著小曲到家最近的TD銀行分部營業處去存支票,她恨不得敲鑼打鼓廣而告之。達到這個目的很容易,戈琳的嘴巴多張合了幾次房東家的狗狗都知道了老王的老婆有些二,在收入列為隱私問題的資本主義社會,居然有人熱心主動不厭其煩地告知著他家收入,也算奇葩一朵。隻是戈琳最終期望的效果——豔羨的目光和讚賞,卻幾近沒有。移了民的人感情似乎內斂很多,喜怒都不行於色,更何況初來乍到自己門前的雪都掃不幹淨,怎麽去管別人瓦上的霜,對別人的收入附上喜樂更不是必修課。這讓戈琳很有幾分失落和鬱悶,就如穿著漂亮新衣服的女子被關在狹小的屋子裏,沒有觀眾欣賞一樣。 

不過不當觀眾不代表沒有評論,像現在的影評書評寫得精彩的大都是沒有看過該劇該書的。有人搖頭歎息:“上帝造人之公平處處體現,有美貌的就沒有智慧和靈魂。”戈琳聽得一清二楚,也理解得很透徹,但她並不惱怒。戈琳學曆不高,但這並不妨礙她對世事的領悟,這故意文縐縐的咬文嚼字,不過是不得誌的窮知識分子表達酸勁的方式,她的世界裏見得太多。 

戈琳來自大陸不出名省份的一個小城,她從不提她爸是煤廠的工人,在家用煤氣普遍之後,煤廠就倒閉了,一家的生活因此連三餐都曾有困難。她初中畢業去讀了小中專,隻希望可以早日出來幫補家用。那四年日子過得東拚西湊,捉襟見肘。如今這些對戈琳來講是遙遠而無需觸及的回憶。 

大雜院裏長大的戈琳並不粗獷,也不野蠻,倒很有幾分江南女子的細膩,這得益於她的母親。據聽說,母親曾經是市裏某歌舞團的演員,戈琳深信不疑,她自己的容貌,能歌善舞的天賦就是最好的證明。有傳言母親因為勾引歌舞團團長落得除名,也有人說團長引誘了母親,戈琳就是這個事件的遺留物。戈琳無從得知真相,她的記憶裏歌舞升平想像中都沒有出現過。等她長到足以理解明白整件事時,母親早已不知所終。偶爾匯來的包裹郵戳顯示廣東深圳,那個和香港一水之隔,在當時戈琳心中天堂一般的城市。好長一段時間,戈琳都在等待,母親如天使一般出現,把她救出水深火熱。告訴她本來她是個公主,磨難是為了讓她的蛻變更加輝煌。但奇跡沒有發生,自始自終,她都是那個灰姑娘,沒有水晶鞋的那個。 

和老王第一次見麵是在市中心有名的上島咖啡廳,穿著從同事那裏借來的衣服的戈琳盡量裝作淡定。不過等她偷眼看清楚了老王的尊容,那份淡定就變得自然而然居高臨下起來。老王的腦袋碩大,稀疏的幾根黃閃的頭發黏耷耷地團結一起,配套的黃牙也稀疏著。在老王對著她討好的笑容裏堅持不懈地表現著,兩隻小眼睛卻很緊湊,齊聚一致牢牢地盯著戈琳,如做胸透X光般,讓她不由自主地生厭。 

介紹人根本沒有讓戈琳的失望不屑情緒發完就冷冷地打斷:“覺得不劃算你就撤,哪來的這多廢話?漂亮的女人這世界不多可從來也沒少見!人家是博士,有加拿大身份,十幾萬加幣一年的工作,還有三十萬人民幣的彩禮。”

三十萬人民幣那時夠買戈琳城市中心一套兩百平的大房子,幾近於她三十年的工資收入。戈琳頓時聞到了新鮮鈔票的油墨香,她用力吸了吸鼻子,猶如沐浴在春風中。原來還打算有發展的同事頓時黯然失色,幾百人民幣的工資,豆漿油條的早餐別說吸引力,要產生也是反作用力,瞬間戈琳的心思就跨越到太平洋彼岸去了。 

戈琳把二十八萬齊整整的現金交給了她爸,感覺一身輕鬆所謂的家,家人,確定不確定的關係,從此都兩訖,願山水不再有相逢。剩下的兩萬全買了衣服,一堆平常看標價心驚肉跳的衣服。換上脫胎換骨一般,戈琳是鳥兒終於棲上了配得起她的枝頭,從此她要展翅翱翔在原本屬於她的天空。 

那年戈琳穿著真絲連衣裙登上飛往多倫多的班機,飛機上空調的溫度有些低,空著的兩條腿有些冷,尼龍絲襪貼著皮膚有些難受,細尖的高跟鞋卡著久坐不動腫脹的腳趾有些疼痛但這所有都沒有讓她覺得不適。她的心被說不出的興奮極度膨脹著。接機時,老王那魂不守舍的目光還讓她的自信增加到了新的最高點。戈琳是隻需要開屏的孔雀,並不介意舞台燈光的效果怎樣,隻要有場地就好。 

隻是後來這般裝束去周圍移民家拜訪,戈琳意識到了自己的格格不入。她孤零零地矗立在那裏,不是曲高和寡,而像素淨淡雅的水墨畫被人錯潑的濃豔色彩。戈琳開始努力尋找適合她綻放的空間,卻發現兩頭不是岸,在繽紛的油畫天地裏,她一樣突兀不協調,怎麽擺放都擺脫不了異類的感覺。這讓戈琳很失落,站在失落的角度重新審視了一番生活,她才又頓悟,她的日子不過是她自己吹的肥皂泡,不怎麽美麗而且飛不了多高就粉碎,和大地藍天的壯觀相較,都根本不值一提。 

各種各樣的豪宅,奔馳寶馬車遍地開花,安大略湖畔的各式遊艇,戈琳一度眼花繚亂。站在多倫多市中心的央街上,這條世界上最長的街人來車往,川流不息,戈琳感受到了自己的渺小和井底之蛙的見識。老王的薪水,在國內的戈琳認為是天文數字,在加拿大不過是買菜和買些普通專櫃化妝品可以不用猶豫再三,離其它全是萬裏長征遙不可及的距離,除了遠遠地當“相公”隻看之外。 

老王其實外形和內在不太相符,他是個勤懇的人,勤勤懇懇地做工養家,希望有房有車的小康生活,所以他一年可以存下五萬加幣。戈琳接管錢後存下這個數字的十分之一都到達不了,目標中的小康生活由唾手可得變成遙遙無期。吵架和紛爭自然而然地衍生,自然而然成家常便飯,就如春天種子會發芽,秋葉樹葉會飄落一樣。吵前吵後大家不約而同地尋找出路,雖然期待的出路各不相同,但結果很一致,都沒找到。戈琳依然在家肆意妄為,老王依舊唯唯諾諾,這個從初次見麵就定的格局從沒有改變。 

老王失業和戈琳懷孕的消息是同時散發出來,弄得相識的人們都不知道用何種語言表達何種感覺才是恰當的?這對夫妻從來不按常理出牌,從外形到內在沒有一絲般配和協調的兩人硬生生給綁在了一個屋簷同一張床,產生了很多爆笑小品中才有的喜感。至於劇中他們的苦苦掙紮是真是假?周圍的人就是知道了也不見得理解得了,一笑了之靜觀其變或許更合適。更何況工作的變遷和人口的增添更是個人生活中大事,外人更不敢輕言妄語。這讓戈琳有困獸絕境之感,孤獨無助外加孕期的嘔吐折磨得她連想死的精神都沒有不過因此反其道的正作用出現,成就了戈琳和老公除新婚日子外唯一和諧相處時期。戈琳那時想天大地大孩子生下來事大,大不了多生幾個孩子,拿著福利的加拿大單身母親其實過得挺光鮮的,而且這個仿效對她來說根本沒有難度。 

上帝的危和機總是並列站著,老王很快找到了一份美國的工作,戈琳懵懵懂懂間瞬時仿佛又棲上了一個更高更廣的枝頭。雖然戈琳並不認為這是什麽特別恩賜,但美國中部的小城,不高的房價讓他們在女兒出生前就住上了四千尺的大屋,寶馬車也在孩子滿地跑時給戈琳母女代步了。戈琳的身材圓潤了一些,講話嗓門大了一些,尾音豐富了一些,添了少婦的風情好些。 

家務戈琳依然不愛做,學習深造更是提都不想提,她把“你負責賺錢養家,我負責貌美如花”發揮到了極致。閑來時,戈琳會在帶泳池的後院辦燒烤聚會,邀請一幫移民朋友,她不露聲色地借機嘲笑和貶低一番新來的移民的言行舉止和裝束,雖然她自己當年有過之而無不及。心靈的滿足和優越感在聚會之後可以在戈琳心中持續很長時間不衰退,仿佛巨浪之後的波瀾,消逝的同時,圈紋卻在不斷地擴大。

[ 打印 ]
閱讀 ()評論 (4)
評論
思念青荷 回複 悄悄話 回複 '伊梵' 的評論 : 我可能以點蓋麵了,我住的城小移民挺多的。謝謝評論!
思念青荷 回複 悄悄話 回複 '菲兒天地' 的評論 : 謝謝鼓勵!問好
伊梵 回複 悄悄話 不懂,美國中部小城哪來的一幫移民朋友?
菲兒天地 回複 悄悄話 精彩!
登錄後才可評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