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福男兒

回首往事,與大家分享。
正文

初中生考研的故事:歪打正著(中)

(2015-06-03 07:50:09) 下一個
  1973 年春天,我從崇明被抽調回上海當工人。那時候,偉大領袖還在念念不忘地 呼籲“將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進行到底”。不過那時候他的接班人副統帥已經出事兒了。想 必這件事對老人家打擊沉重,自己千挑萬選指定的接班人,明文寫進黨章,全國人民天天 祝他“身體健康,永遠健康”,怎麽料得到他會想在背後捅皇帝的刀子呢?事敗出逃,折戟 沉沙,讓偉大領袖情何以堪啊! 所以盡管“進行到底”的口號還例行高呼,畢竟中氣不足, 政策上也漸漸向寬鬆轉移了。
 
            寬鬆的結果就是知識青年不必“紮根農村一輩子”,可以回城當工人了。我被分配到 冶金局屬下的 901 廠。這是一個編號工廠,按理我這樣的資本家狗崽子是不夠資格進去的。 但是廠裏生產的鈹、鈦、矽等稀有金屬技術落後國外幾十年,還有什麽“密”可保?大概上 頭自覺這個保密保得沒趣,所以放寬政策,把我這種出身墨墨黑的人也招進去了。第一天 上班,我們一行二十幾個人,個個興頭得了不得,來到盧灣區泰康路的分廠報到。我心中 計算著從家裏到廠裏的距離,大概騎自行車二十分鍾,想想都會笑出聲來,今後下班,有 的是時間,總算可以軋女朋友了。君子好逑,不是嗎? 

            廠長致歡迎詞,第一句話便是:“你們這一批新工人,全部安排在鬆江總廠,下星 期一上班。”我的天哪!當頭一盆冷水!那時候,鬆江地處上海遠郊(與崇明同一地位), 單程汽車需一個半小時,當天不能來回,必須住在宿舍裏,一星期回家一次。901 廠生產 的稀有金屬,過程中排出很毒的氯氣,廠裏一支當時全中國最高的 120 米煙囪,就是用來 排放氯氣的。為此,廠址坐落在鬆江的郊區,四周全是農田。從農田到農田,這種“回城” 所為何來?!但是生米煮成熟飯,後悔也來不及了。 

            進了工廠,當起電工,屁股上晃悠著電工皮帶,成天在車間裏兜圈子。前兩天看到 63 兄的博文,說在美國碰到跳電,電閘合不上去,花了 40 元冤枉錢。要是我在,那是小 菜一碟,可以幫 63 兄省下一筆銅鈿銀子。工廠裏八小時上班,空閑時間更多。我依然不 喜歡打撲克,但軋女朋友的心思卻是有的。問題是上海的女孩子挑選男朋友的標準之一: 必須是當地人。我在鬆江工作,一星期才能回市區一次,那已經落入半個外地人的層次, 哪能入得妹妹們青睞?在同一個廠裏找吧,冶金局的工廠陽盛陰衰,女孩子寥若晨星,多 數是名花有主,也輪不到我。那時候上海的年輕人結婚,男方必須準備“三十六隻腳”。我 月薪三十六元,還要奉養高堂老母,怎麽省也省不出三十六隻腳來。看來縱然君子好逑, 物質條件不具備也是枉然。百無聊賴,隻好重拾看閑書的舊營生了。 

            那時候的看書,選擇餘地略微大一點。比方說批林批孔,孔子怎麽講的總得讓吾伲 工人階級曉得吧?不然怎麽批呢?於是乎,有了趙紀彬教授的《論語新探》,有了楊榮國 教授的《簡明中國哲學史》。這兩位教授都是向來批判孔子的,這本是他們的學術立場, 無可厚非,偏偏趕上政治的浪頭,把他們拖將出來,胭脂花粉地打扮起來,當作批孔英雄 般的供著。等到四人幫倒台,這兩位又跟著倒黴。做學術的被玩政治的折騰來折騰去,這 可算是中國特色,卻又偏偏充滿了悲劇色彩。有了這兩本書,我又學會一套“反書正看” (也是我杜撰的詞)的本事。趙、楊教授的批判文字匆匆掠過,著重看的是孔子及諸子的原文和一些訓詁解釋,這些書的價值就被看出來了。古人雲“讀書得間”,我的經驗也算現 代的無可奈何的“得間” 吧。 

            偉大領袖喜歡賣弄學問,一會兒叫人看《紅樓夢》,一會兒叫人看《水滸傳》,把 幾個粗人出身的將軍像許世友之輩弄得暈頭轉向,對主席佩服得五體投地。可是他這點花 頭騙不過真的讀書人,所以偉大領袖最恨讀書人,說“高貴者最愚蠢”,把他們趕到鄉下去 勞改。有了禦口金言點名《紅樓夢》、《水滸傳》,這兩本書也就名正言順地可以看了。 我喜歡《水滸》,鍾情裏麵性格鮮明的人物;對《紅樓夢》則不甚恭維,覺得脂粉氣太重。 當然黛玉、寶釵教香菱作詩這一段很喜歡看,也鄭重推薦給我們古韻詩社的詩友們,那可 是金針度人,受益匪淺的。 

            車間領導見我經常在電工間看書,有時候上頭交代大批判的差事,就叫我去應差, 寫幾篇批判文章。沒多久,廠裏大概見我文字還過得去,便借調我去廠宣傳處臨時幫忙。 不需要在充滿氯氣的車間幹電工活,我也樂得清閑。寫大批判稿是“天下文章一大抄”,找 兩張解放日報、文匯報拚湊一下就搞定。多下來的時間,可以舒舒服服坐在辦公室看書。 不過要看一些從朋友處借來的好書,我還是不敢太放肆。便想出一個很妙的方法,把書放 在辦公桌的抽屜裏,將抽屜拉開來看書,辦公桌麵上則堆滿各種報章文件,作“努力批林 批孔”狀。偶爾領導走進來,我便恭敬起立迎接,順便挺直身子,將抽屜自然地歸位,不 落絲毫痕跡。這種方法屢試不爽,從來沒有失風過。可惜那年頭不尊重知識產權,否則我 可以去申請“安全讀書法”專利的。 

            大概 74 、75 年左右吧,偉大領袖又說“大學還是要辦的。”於是各地停辦的大學紛 紛重新開張。我們用老眼光看新事物,以為要考試招生,著實興奮了幾天,卻馬上被一條 新聞醍醐灌頂。人民日報報道遼寧省朝陽農學院招生,考生張鐵生交白卷,同時在考卷上 撰文批判資產階級的教育路線,毛澤東的侄兒毛遠新屆時主遼,一見大喜,讚為反資反修 的模範,拍板錄取。一時間,白卷英雄全國聞名,還有讀書人什麽餘地呢?

過了幾天,上 海戲劇學院也來招生。廠黨委書記老錢對我印象不錯,就推薦我去上戲的編劇係。名字報 到局裏,組織部找他談話,劈頭一句:“你什麽人不好推薦,怎麽推薦他?”老錢不解: “小夥子表現不錯啊!”組織部:“他這樣的出身,父親自殺,叔叔在台灣政府當高官,有 可能上大學嗎?”老錢默然,回到廠裏將宣傳處應處長找去,關照他做做我的思想工作, 不要灰心。應處長同我一講,我馬上表態一定繼續革命,他頗為意外,但也鬆了一口氣。 其實我心裏明鏡似的,出身這麽黑,有可能讀大學嗎?我感激錢書記和應處長的器重,他 們是基層幹部,良心猶在,看人還真是重在表現。文革後我離開廠子,同應處長也失了聯 係。今年年初,通過當年的同事聯係上他,大家都非常興奮,計劃著我回國時好好聚一聚。 誰知沒隔幾天,同事來電郵,說應處長心肌梗死,突然去世。我聞訊泫然淚下,不知說什 麽好,從電郵中送了一副挽聯去,表達對他的無窮哀悼:暌違三十年,方期重剪窗西燭; 噩耗兩萬裏,詎料遙對靈右燈。 

            75 年,我還放棄了一次機會。那是一家電子專科學校,來招自動化儀表專業的學 生。我是電工,專業對口,車間領導也同意推薦。當時電工組的副組長也想去學,同我商 量能否將名額讓給他。我思忖他出身工人階級,推薦上去一定能通過,我何必占著位子, 最後浪費一個名額呢?就讓給他了。他感激不盡,我也心安理得。出身這塊大石頭壓在頭頂,是永遠挪不走的,心思放平,還是看閑書罷。從 73 年進廠,到 78 年離開,這一看又 是五年的光陰。(待續) 
 
[ 打印 ]
閱讀 ()評論 (8)
評論
徐福男兒 回複 悄悄話 回複 'reflower' 的評論 : 謝謝提醒。白卷英雄真是一場鬧劇,可是在當年是作為正劇上演的。
reflower 回複 悄悄話 白卷英雄的事應該是發生在73年,那一年我在一個偏遠的小廠,去考場的路上有一條季節性的河,一場大雨把橋淹沒了,領導怕我們淹死,說什麽也不讓我們幾個報名的考生去考試。下午水退了,考場也不讓進了。不過後來聽說因為白卷事件,參加考試的人也沒按成績錄取。我們幾個沒考成的人後來也都是78年才上的學。
徐福男兒 回複 悄悄話 回複 'robak328' 的評論 : 謝謝來訪。十年堅持,總算有了結果。
徐福男兒 回複 悄悄話 回複 'SDUSA' 的評論 : 謝謝來訪。我的出身對上大學當然是有影響的,因此在文革中雖被推薦而最終不能通過。1978年是最寬鬆的一年,77年雖開放高考,但是還在講出身,到78年就基本放開了。
徐福男兒 回複 悄悄話 回複 '化外人' 的評論 : 謝謝你的喜歡。這副對聯寄托著我對應處長英年早逝的哀思和天人永隔的遺憾。
robak328 回複 悄悄話 不容易啊。
SDUSA 回複 悄悄話 你太謙虛了。機會總是青睞有準備的人。臨時抱佛腳雖然也有成功的,幾率畢竟比較低。很好奇你的“家庭出身”對研究生政審沒有影響嗎?我一個忘年交和你有相同的經曆,但政審就是不過。後來還是在美國完成的大學夢。
化外人 回複 悄悄話 喜歡你的對聯:暌違三十年,方期重剪窗西燭; 噩耗兩萬裏,詎料遙對靈右燈。好一個窗西燭與靈右燈!
登錄後才可評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