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福男兒

回首往事,與大家分享。
正文

初中生考研的故事:歪打正著(上)

(2015-06-02 17:39:02) 下一個
送上海知識青年去崇明島的渡輪靠岸,卸下幾百個來務農的年輕人,轉頭就離開了。目送著渡輪漸行漸遠,終於消失在天際的霧靄中,一抹斜陽將雲彩染得彤紅,身邊是大片的農田,稻穀已經轉黃,沉甸甸地垂著頭。秋天的江南水鄉,景色宜人,對於長期生活在城裏的小青年,更顯得新鮮。突然身旁響起一句評論:“地方是不錯,可惜要待一輩子!”這句話一下子戳到每個人心裏,大家頓時沒了賞景的興致,齊齊的沉默下來。

連隊派車來接我們,從公路轉到石子路,再轉進一條泥路,終於到達終點:大片農田中的一個連隊。房子尚未完工,一部分瓦房沒有屋頂,另一部分有屋頂的是茅草屋。男生住瓦房,晚上透過空落落的屋椽數著天上的星星;女生住茅屋,還算擋一點風雨。屋子沒完工,牆上的宣傳標語到是先刷上了:知識青年誌在四方,紮根農村一輩子!第一天的歡迎會上,領導同誌也是這麽勉勵大家的:紮根農村一輩子,建設社會主義新農村。換句話說,今兒個來了,就別想走了!

一個月晃眼就過去了。十七、八歲的小青年,說句實話,這點農活也難不倒我們,
下了工回宿舍,還有的是精力。倒是業餘生活成了大問題。連隊位於農田中央,離開最近的小店來回要兩個小時。太陽下山後,四周一片漆黑,夏夜蛙聲陣陣,秋夜蛩鳴唧唧,月夜銀光瀉地,雨夜簷前點滴。可惜那時候我尚未加入貝殼村的古韻詩社,不然興許能寫出更多詩詞來。

那時節我們連隊晚上的業餘生活基本有兩個內容:第一,打撲克;第二,談戀愛。
打撲克是因為當時隻有撲克是被允許的一種遊戲,今天席卷全國,儼然是“玩”(我杜撰的一個詞)的麻將在文革中被定為封建遺毒,是絕對禁止的。前兩天在網上看到一篇文章,說西方國家現在也風行麻將,還有照片為證,作者言下頗有文化輸出,中為洋用的自豪感。讀後頗感滑稽,我們中國人對自己的文化一會兒踩在腳下,一會兒捧到天上,怎麽沒個標準呢?

扯遠了,回到撲克上來。那年頭時興趕豬,還有接龍,比大小什麽的,最高雅的好
像是橋牌,不過沒有幾個人會打。我對棋牌博戲從來不碰,不是矯情,實在是沒有絲毫興趣。文革結束之後,麻將迅速崛起,棋牌還引進賭博,更加刺激,但我至今依然一竅不通。我家領導喜歡玩吃角子老虎機,隔兩三個月一定會小賭怡情一番。南加州頗有幾家開在印第安人保護區的賭場,每回我都當司機隨行,領導在玩的時候,我就去Food Court 買一杯咖啡,找一個角落坐下,看隨身帶去的《周易譯注》,或者章詒和的《往事並不如煙》。滿場聒噪不休的音樂和叮叮當當的銅板掉落聲,可以充耳不聞。我曾經開玩笑說,在如此紙醉金迷的氛圍中窮究天人之道,普天下恐怕沒有第二個人。

又扯遠了,回到正題吧。不
喜歡打撲克,農場的業餘生活少了一半內容,剩下的一半就是談戀愛了。文化大革命中,黨領導(控製)一切達到巔峰狀態,柴米油鹽什麽都管,婚姻戀愛當然也逃不過組織上的“關心”。不過越到鄉下農村,控製力越是弱化,我們僻處海島,所以戀愛相對也比較自由。男女生看對了眼,就泡在一起。那時候,上海青年把談戀愛叫做“壓馬路”,意思就是在街上散步。鄉下沒有馬路,田埂隻有一尺來寬,兩個人手牽手也無法並排走路,因此唯一的場所就是宿舍。春秋冬三季,情侶們並排坐在床上卿卿我我;夏天蚊子肆虐,隻能躲進蚊帳裏聊。在蚊帳裏幹什麽,沒有看見,不敢妄言,猜想起來,恐怕要用省略號來描述。

雖然長了一米七九的個兒,可是相貌平庸,走在街上,女生的回頭率絕對是零;更糟糕的是還戴著近視眼鏡,據說沒有一個女孩子喜歡戴眼鏡的男生,中外電影明星的帥哥俊男可曾見過哪一個戴眼鏡的?足資證明這條真理。因此,希望哪一位姑娘芳心暗許是白日作夢了。剩下的隻有君子好逑,偏偏那時候的我,年未弱冠,心中糾結著“紮根農村一輩子”這根毒刺,難道此生就耗盡在這裏了?不,雖然前路茫茫,不知何處去,但是心裏朦朦朧朧的有一個念頭在掙紮:我絕不會一輩子待在這裏的!終有一天,我會離開這裏重返上海的(那時候,重返上海便是最高理想了),絕對不能結婚成家,所以絕對不能談戀愛。於是乎,第二個業餘生活也沒戲了。

怎樣打發時間呢?隻有看書一途。首先是看毛主席著作,毛選四卷,我從頭讀到尾,覺得有趣的文章,還反複閱讀。看著看著,被我看出偉大領袖的語病來了。毛主席在《實踐論》中說:“你要知道梨子的滋味,你就得變革梨子,親口吃一吃。”這算什麽邏輯?難道普天下知道梨子滋味的人都幹過變革梨子的工作嗎?心裏想想而已,嘴上可不敢說,那年頭,批評偉大領袖有語病是會挨槍子兒的。

讀完革命著作,就讀封資修。文革初期抄家之後,
祖父的藏書或燒,或賣,蕩然無存,我從劫後餘燼中搶出一摞書,其中包括二十餘本《文苑英華》。這本類書是宋太宗命大臣所編,共1000 卷,明刻本隻剩860 卷,而抄家所剩的二十來冊隻是殘帙,恐怕100 卷也不到了。每次回上海休假,我便帶一、兩本回連隊,晚上躲在蚊帳裏偷偷地看。那是線裝書,紙張可真是黃色的,不敢在大庭廣眾麵前看,生怕被誤解為看黃色書(請看我另一篇博文《一本黃色書》)。一個二十左右的小夥子,如何看得懂那些佶屈聱牙的文言文?因為沒事幹,權當打發時間。看著看著,慢慢就懂了一點。正所謂“好讀書,不求甚解;每有會意,則欣然忘食。”兩三年看下來,“欣然忘食”的時候竟漸漸多起來,興趣也由此滋生。

記得一位朋友偶然看見我在看書,他也是一個好書的,死乞白賴要借去看幾天。我
千叮嚀,萬囑咐要他不許轉借,看畢一定要還。他興匆匆地把書藏在外套下麵走了,一星期後,如約歸還,說是一本好書,隻是有一點不明白。我問是哪一點?他說,為什麽這一冊中有那麽多文章都是“前人”一個人寫的呢?“前人”是那個朝代的人呢?我一聽不禁笑起來,趕緊解釋道,“前人”不是一個人,是很多人。《文苑英華》的體例,凡收入書中的文章,隻有第一篇標明作者姓名,從第二篇起便皆以“前人”名之。比如柳宗元有五篇文章收入,第一篇標明作者是柳宗元,後四篇皆標“前人”而已。朋友恍然大悟,稱謝而去。我則沾沾自喜,覺得平生第一次做了一回“學術交流”。而這點心得也是我無師自通悟出來的呢!

不但看古書,現代書也看,隻要能借到,什麽都看。周立波(不是今天的海派清口明星)的《暴風驟雨》、《山鄉巨變》、《上海的早晨》都讀了又讀。他是竭力為共產黨的政策鼓吹呼號的作家,不知道文革期間為什麽要把他的小說打成毒草,真是莫名其妙!還有浩然的《金光大道》,文字很不錯,浩然是個有天分的作家,可惜被政治所誤,不然他的作品是可能傳世的。還有《十萬個為什麽》,是讀小學時母親給買的,抄家後剩下兩本,拿來翻翻,興趣無窮。

最有趣的是看《五七一工程紀要》,這是林彪出事兒之後,黨中央發的批判他的文件之附件,是林彪的兒子林立果主持寫的一份記錄。裏麵有很多文字批判毛澤東和共產黨的殘忍,記得最清楚的一句是形容共產黨內部的鬥爭是“絞肉機式的”。第一次聽傳達的時候聽到這句話,連心都會顫抖,那年頭,除了林副主席,誰敢說這種話?林彪認為“不說假話不能成大事”,但他這句話卻是大實話。我聽了一遍傳達還嫌不夠,又去支部辦公室借出來再細細地看。領導以為我覺悟高,積極學習中央文件,殊不知我是把它當閑書看,而且裏麵很多大實話,平時想都不敢想的,現在親密戰友說出來了,我們老百姓看著也解悶兒不是?

從1968 年去海島務農,到1973 年回城做工,我的室友們打了五年撲克,泡了五年妹妹,我這個“四眼”則看了五年閑書。73 年春,渡輪載著我緩緩離開碼頭,向上海駛去。我心中百感交集:終於回上海了,馬上就是工人階級了,恐怕也沒有時間看閑書了吧?(待續)
[ 打印 ]
閱讀 ()評論 (3)
評論
傻貓兒 回複 悄悄話 書中自有顏如玉,書中自有黃金屋 :)
徐福男兒 回複 悄悄話 回複 '化外人' 的評論 : 謝謝相頂。賭場裏看周易,恐怕真的隻有我這個傻瓜。
化外人 回複 悄悄話 頂樓主的“窮究天人之道“!
登錄後才可評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