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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堪回首(五十二)

(2017-04-06 09:38:37) 下一個

這一年初夏,大魏西北部邊境再次遭受柔然的掠搶。柔然敕連可汗手下的一名將軍,帶領一支人馬越過邊境,掠走魏國邊民的上千匹馬、數萬隻羊,臨走還殺了數百名拚死反抗的魏國百姓,放火燒了房屋,使千萬大魏邊民無家可歸。拓跋燾接到急報後怒不可遏,立即派鎮守六陣的騎兵出擊漠南,對柔然實施報複。

拓跋燾此前已對柔然用兵多次,無一次敗績。此番亦誌得意滿,他的雄師鐵騎定會再次橫掃大漠,揍得蠕蠕滿地找牙。然而這回傳來的前線消息令他驚愕不已。

大魏的軍隊尚未開拔,還在營地,就鬼使神差地被柔然軍重戕,死傷慘重。那是名副其實地鬼使神差。柔然派出的前鋒,竟是一支由鬼組成的部隊。三千多個鬼麵如黑炭,都穿著白色軍服,隻在夜間出沒。衝鋒陷陣時每人的嘴裏都發出令人毛骨悚然的怪叫,個個刀槍不入。朦朧月色伴隨著淒厲的鬼哭狼嚎,上千厲鬼闖入魏軍營地,在魏軍驚恐萬狀陣腳大亂之際,後麵跟著的柔然軍衝進敵陣猶入無人之境,切瓜剁肉般將大魏將士剿殺。血流成河中殘喘的魏軍大將用盡最後一分力,將手中長槊刺入為首的鬼將腹中。那鬼卻麵露猙獰微笑,自己動手將槊頭拔出,身上竟然沒有血跡,腰腹完好如初。好不容易聚集起的魏軍弓箭手萬箭齊發,箭雨卻仿佛碰上了銅牆鐵壁,紛紛落在眾鬼的腳下,矢頭七零八落,鬼們毫發無損。曾經不可一世的魏國鐵騎,在柔然人山呼譏笑下抱頭逃躥,潰不成軍。

拓跋燾接到北方的將領哆哆嗦嗦書寫的急奏,臉色霎變,目光有一瞬間的呆滯,隨後神情沉肅坐落在禦案後麵。早在他六歲時第一次隨祖父出征,就從太祖的口中聽到了這個流傳已久的恐怖傳說。相傳一百多年前東晉一位大將曾訓練出一批活鬼充當打仗的先鋒兵。由於有鬼部隊助戰,極大地鼓舞了士氣,晉軍由此所向披靡。而那位晉朝大將卻因掌握通靈的秘術反被朝廷冤殺,臨死前將召喚鬼部隊的符咒藏起,從此誰也不知如何令鬼部隊重現於世。這個傳說流傳甚廣,相信者眾,尤其是後來中原大地上各國的國君們,為了兼並他國統一中華,各國都派出無數人尋找那神秘的符咒,至今未聽說誰有所收獲。難道,這符咒落到了柔然人手裏?!拓跋燾冒出冷汗。柔然人若果真喚醒了這支恐怖的力量,他們還是連牛都跑不過的蠕蟲麽?他憂慮的眼神落在了那封急報上。連那字跡仿佛都在發抖。若論與人征戰,他是毫無疑問的勝者。奈何這是與鬼作戰,殺不死砍不傷。拓跋燾第一次從心底冒出了絕望。

這一絲焦躁並未表現在麵上。朝堂之上多少大臣的眼睛盯著他,一絲一毫的失態都會引起大規模的恐慌。一國之君受萬民景仰,亦是萬民的主心骨。他除了每晚徹夜與謀士重臣商議對策外,表麵上沉穩如常。幾日下來沒有找到理想策略,他把自己關在藏經閣裏,冀期從古籍圖讖裏找出些蛛絲馬跡,破了那該死的符咒。

最終提供給他線索的,竟然是他認定的無腦美人沮渠焉枝。

那夜她等在皇帝書閣外,夜涼如水,草上的露珠打濕了她的尖頭鞵履。她是側妃,沒有他的宣召,便無一絲機會見到皇帝。她隻有長久等在他要出現的地方,直到月冷星稀,東方已白。皇帝又是一夜未曾闔眼,眉頭微鎖,身著朝服,徑直向前殿走去。她輕輕上前攔住他的去路,在他還未來得及發怒時,一口吐出驚人之語。"世上並不曾有過什麽鬼咒符。那神靈附體與利刃穿腹,乃是拜火教的幻術七聖刀。"

原來她在北涼時,就見到過薩珊王朝派到她們那裏的傳教祭司,在王室成員麵前表演這種幻術。拜火教是薩珊波斯的國教,在她來中原前就已盛行於中亞各地。柔然周邊的安國,曹國,史國和康國,均事火祆。柔然境內也建起了一座座襖廟,廟裏的教主各個精通七聖刀,可使萬箭穿心,又毫發無損。那令人聞風喪膽的鬼首領,不過是他們假扮出來嚇人的罷了。"可是那幾千厲鬼呢?為何也能刀槍不入?"拓跋燾驚訝看著她問道。

"妾不知詳情,不敢亂猜。可妾堅信這世上沒有鬼魂,妾從不信什麽因果報應。"沮渠焉枝的唇角漾出冷淡笑意,飄向皇帝的眼底仍是不變的柔媚風情。"那些鬼,不過是活人裝神弄鬼罷了。想來蠕蠕也曾聽聞過中原流傳的鬼故事,並且知道陛下是相信這個傳說的,於是他們就利用了陛下心裏裝著的鬼部隊。妾在北涼時,見過太多各路神仙,各種法術。他們表演的那些,妾早已看得厭倦了。因北涼地處要塞通道,東西方傳來的各種教派,還有大食的,波斯的,匯在一起,哪個都想爭得國主的青睞,成為國教。因此妾見識甚廣。那所謂的麵如黑煞,想來不過是鍋底的灰。口裏發出的驚竦鬼哭,大概是他們掌握的某種口技,或者是口中含了奪魂哨。至於他們刀槍不入…"沮渠焉枝停了下來,猶豫片刻,抬頭看著皇帝的眼中閃現出毅然決然的光彩。"若妾沒猜錯,他們應是在戰袍下,套了層鎖子甲。"

拓跋燾挑起眉毛:"鎖子甲?"

"是西方傳來的一種輕便鎧甲。據說是弗林國北部的貴族騎士發明的。西方的騎士穿著這種鎧甲在馬上與人長矛絕鬥。因為它很輕,十分貼身,轉動靈活,適合馬上的各種活動。弗林國的使者到了北涼,晉獻給父王七套製作精美的鎖子甲…"

她不再往下說。拓跋燾已心知肚明,方才她那一絲猶豫從何而來。國之利器,不可示人。她為了他,出賣了母國。

群雄逐鹿,問鼎天下。各國內部任何的兵器,國政,韜略,戰術,均為守國的利器,戰勝敵國的法寶,哪怕是件小小的防護工具。隻在技術上稍微創新一點,就可產生巨大的威力,保護好本國將士的生命,令他們沙場揚威。因此各國均將國之利器秘密藏好,絕不能讓敵國窺探到。顯然北涼從西方截取的不止是金銀財寶。並且,更令人惱怒的,是北涼竟將先進的鎧甲傳予了大魏的宿敵柔然,也不給他拓跋燾。

"你可曾…見過這種甲…"拓跋燾麵上依舊平靜,淡淡問道。

"妾不僅見過,還知道如何製作和保養。"沮渠焉枝麵帶自得神情,慢聲說道:"這種甲需要量體裁衣,由鐵絲或鐵環套扣綴合成衣狀,每環與另四個環相套扣,形如網鎖。那時妾見這種甲精美繁瑣,環環相扣好似小時玩的九連環,十分好奇,就跑去看宮裏的鎧甲匠人製作的。"

"每環與另四個環相套扣,形如網鎖…"拓跋燾顰眉思索。"如此說來倒象是曹子建在一份表疏中提到過的環鎖鎧。五十年前呂光率軍討伐龜茲,曾遇到一支獪胡軍,據說這些獪胡人便弓馬,善矛矟,鎧如連鎖,射不可入。恐怕他們穿的就是你說的鎖子甲。隻是這種甲在中原地區從未出現過。"拓跋燾的臉上逐漸顯出放鬆的笑容。

隻要是人不是鬼,就好對付。他強悍的槊槍弓弩可以穿破任何牢固的鎧甲。他雖然沒見過西域流傳的鎖子甲,但隻要是人製作出來的,就沒有他攻不破的。困擾他數日的難題竟如此輕易地破解,他隻覺一身輕鬆,朝陽都與他一同歡笑。他帶著感激與欣喜,將美人輕輕擁住。而沮渠焉枝也在乖巧地鑽入皇帝懷中那一刻,臉上綻放出勝利者燦爛而自得的笑。

隨後的日子,沮渠焉枝順理成章地重獲皇帝盛寵。

她泄露給皇帝的秘密"利器"並非如她想象的那樣重要。拓跋燾仔細鑽研一番後,得出的結論是鎖子甲唯一的優勢在於輕便靈活,故而可將其貼身穿著。除此之外無論是抗擊鈍器還是弓弩,它的優勢都不比現有的鎧甲明顯。然而雖未"如獲至寶",拓跋燾依然豐厚地回報了沮渠焉枝對他的忠心。接連賞賜給她的珍玩珠玉堆積如山,縱容她逾矩使用的穿戴器物奢華至極。而沮渠焉枝亦欣然笑納,不加分毫遮斂,在後宮一片嗟歎非議聲中開始了更為張揚驕恣的獨寵生涯。閣裏一個盥盆也要鈒花雕鳳,一個唾壺也是鏤螭刻虎。每晚自漪蘭閣奉召太極殿侍寢的路上,華蓋錦緞彩繡八寶金絲翠葉,九鳳扇雲紋障簇擁八人抬垂幨鸞輿,前呼後應綿延數丈,好一派烈火烹油,鮮花著錦的至盛景象。

她的如火氣焰很快激起了群憤。而皇帝麵對眾人非議依舊對她寵溺有加,最終忍無可忍的左昭儀馮氏衝進太後仁壽宮,聲淚俱下向太後告狀。

那日是端陽節,外命婦依製入皇城長樂門進甘露殿朝聖。內命婦自左昭儀馮氏以降各按品階擺駕長樂門的三出闕樓上,受外命婦的朝賀。而右昭儀沮渠焉枝擺出的鹵簿儀仗令眾人咋舌。輅車髹朱圓蓋方軫,飾以青玉;雀扇圓徑三尺三寸,其上盤金繡五色龍鳳;九鳳葢方傘紅緞,柄一丈九寸,飾金藍貓眼。無論尺寸大小,還是裝飾程度,都遠超左昭儀馮氏。後妃車輿儀仗,哪怕一點小的裝飾物品,都是有定製的,紅傘僅皇後能用,她竟然打了出來,馮季薑麵對此等無禮僭越憤然拂袖離去。太後在聽完她的控訴後稍做安慰,隨後命小黃門向皇帝傳她的懿旨,就幾個字:依舊俗,立後。

這的確是平息後宮紛爭的唯一出路。不僅如此,皇後中宮之主,天下人母。內助宮壺清肅,撫循宗嗣,外輔乾坤德合,恭承明祀。隻祭祀這一條,就足夠促使皇帝早立國母了。所謂國之大事,在祀與戎。每逢大小軍事行動,出兵前皇帝舉行的祭祖,祭社之禮,輔祭那個位置都是空的。皇帝接到母後旨意,除了苦笑著點頭外,再無托辭。他也知道,天下人早就等不及了。何況如今皇長子沒了母親,急需嫡母的撫育訓養,從哪方麵看,他都不得不娶妻了。

太後所說的拓跋部舊俗,即由女巫於夜間升壇搖鼓,占卜天象。以星象卜吉凶,將大凶之人剔出。之後所剩者手鑄金人,最終鑄成者立為皇後。整個過程莊重肅穆,瑣碎繁重,及其耗時耗力。不要說參與者,即使旁觀者,都需極好的體力,精力與耐力。第一輪驅祟,今上於禁中西側設方壇,置木柱七根於壇上,鋪丹陛建周垣,備供品犢、羊、豕、玉、帛,祭器登、簠、簋、籩、豆、爵、尊、篚。犢駒牲犧烈酒稼穡,好一陣忙活,後宮一半的內侍宮人投入到了天子選後的盛事之中。

杜至柔就在這時意外遇到了楊婉瀴。那日婉瀴自內宮中來,出了幾道門前往六尚,查驗尚衣局新製天子祭服。六尚內人一字排開,杜至柔手捧嶄新的朱襪赤舄,垂首立於末端等待驗看。內宮服侍的宮女比她們的級別高,何況來人是皇帝近侍,代表天子。按禮杜至柔不得抬頭直視。低著頭,她隻感覺到那人裙裾微旋,碎步淩波,那絲履拂地的聲音甚是輕盈,仿佛和風吹散浮萍,微微漾動,逐漸擴散到她跟前。她垂著頭等待那人拿起鞋襪查驗,等了好久也不見動靜,房中寂靜無聲,似乎空氣都不再流動。又等了一會兒,那雙絲履連同裙裾,竟微微顫動起來。她疑惑著抬起頭,如石刻般凍結在原地。

婉瀴麵色平靜,默默看著她,眼中無喜無悲,清澈無波。那雙眼,仿佛已將千年的恩怨看破。二人肅容對立良久,婉瀴低下頭,默不做聲仔細查看杜至柔手中物品。之後再不看她,徑自離去。

走到尚衣局門外的柳樹旁,杜至柔從後麵叫住了她。

她低著頭轉回身,始終不願與杜至柔相望。隨風輕拂的柳枝掃過她的綠鬢曲眉,頭上蟬鳴蝶舞,周身碧蔭凝翠,一切看在杜至柔眼裏,仿佛時光凝固的設色仕女圖卷,展於她麵前。

"你為何不來找我?"沉默了許久,杜至柔詫異自己竟然脫口而出的,是這樣一句話。

婉瀴不語。杜至柔心中微歎。如今這般光景,便是婉瀴早知她在這裏,尋她也無益。同為宮婢,找她做甚呢。杜至柔彎起唇,帶出一個自嘲的笑。

過了一會兒,杜至柔仔細看著她的臉,道:"我遇到拓跋丕了。"

輕風拂過,世間唯有樹葉晃動聲。杜至柔望著古井般波瀾不驚的婉瀴,咬了咬下唇,進一步說道:"他還惦記著你。"

婉瀴蒼白的唇略微動了動,木然吐出兩個字。"是麽。"

她終於出現的回應給了杜至柔一個欣喜。仿佛受到了鼓舞,杜至柔帶著幾分希望的喜悅,含笑道:"他是真的愛你的。我看得出來。他要我幫忙尋找你。我這就去找他,告訴他你的消息。讓他想辦法帶你離開這裏。"

"不必了。"

杜至柔一愣,隨後迫切說道:"你不用擔心,他會有辦法的。陛下不日就要冊立中宮,到時內宮要更換調整一大批宮女。換下來的按製全都要賞賜給王公親貴。到時他直接從中宮那裏要人,不會不成的。他是真心待你的,你跟著他,以後終身的幸福…"

"我說不必了。"婉瀴提高聲量打斷她。隨後歎聲道:"我與他,無緣無份。他有他的幸福,與我不相幹。"

"婉瀴!"杜至柔絕望地低叫。

這聲悲啼如杜鵑泣血,哀婉淒涼。婉瀴似有所動,抬頭給她一個安慰的笑容,輕聲道:"我不想再和他有什麽瓜葛了。我現在…挺好。"

杜至柔心痛無比,看著她悲聲道:"你這個好,能好到什麽時候?!"

婉瀴翹了一下唇角,歪起頭邊想邊說道:"陛下待我…真的挺好的。真的,我不騙你。他其實,並不象你們說的那樣,殘暴。他…有時候會打我,但那是因為我惹他生氣了。大多數時他很溫柔的,還同我講心裏的話。我很知足了。我…什麽都沒了,隻有他…"

"婉瀴!"杜至柔的淚都下來了。看著她痛惜又絕望地叫道:"他是靠不住的呀!"

婉瀴慘淡一笑。"誰是靠得住的呢?"

"你不能留在這裏。"杜至柔胡亂抹幹眼淚,盯著她聲嘶力竭地說道:"這不是你該呆的地方。這不是你能呆的地方!這個地方吃人!不吐骨頭!聽我的話,逃出去,和拓跋丕走,和任何人走,遠遠的,離開這裏!"

"外麵…就比這裏好麽?就比這裏安全麽?"婉瀴茫然笑著:"他是天下之主。若連他都靠不住,我還能靠誰?我找靠山,自然是要找最大的。他並不那麽難伺候的,隻要我用心,博他的歡心不難的。對了,他說了,等過些時候,納我做妃子,"她的笑容裏加了幾分明朗,眼中顯現著希望的光彩:"到那時候,我也算熬出頭了,我把你解救出來。等我站穩腳跟,我向陛下求情。"

"你!"杜至柔恨的咬住牙,緊盯著她的眼中射出憤怒的光。"這就不用你操心了!"

婉瀴麵帶同情之色,遺憾地歎聲道:"我早就勸過你的。可惜你不聽。非要以卵擊石,如今落得這般淒慘下場。我還是那句話,胳膊擰不過大腿。何況你我家族的遭遇,不能算在陛下頭上。我們自己的過錯更大。君為父臣為子,天下無不是的父母。便是父母錯打了孩子,也是天恩。做子女的隻有感恩,沒有記恨的道理。"她抬起頭,看著杜至柔動情說道:"放棄吧。事到如今,我依然要這樣勸你。放棄複仇。別讓短暫的生命被無休止的仇恨和報複所控製!"

"決不。"杜至柔堅持直視著她。眼中射出的恨意,冷寒徹骨,沒有半分消退的可能。"隻要我還有一口氣。"

婉瀴憐惜地看著她,半晌,長聲歎息道:"都到這步田地了…還不死心麽。"她哼聲一笑:"你非要去撞牆,我也攔不住你。不過你放心,看在昔日情份上,若你真的…我一定會盡力搭救的。後宮這個地方,我也漸漸摸出了點滴門道。不過是鬥狠罷了。誰更狠,誰更無情,誰最終勝出。"

"就是這樣你才不能留在這個地方啊!"杜至柔叫道:"你以為你能鬥得過他們麽?!你最大的弱點,就是多情!"

"你當初能在這裏如魚得水,我為何不能?"婉瀴瞟她的眼裏帶著幾分不甘。"我又不比你差。動動心思,讓陛下愛上我,不難。他當初既然能那樣愛你,就說明他不是無情之人。"

"他不愛我的!那不是真正的愛!"杜至柔又急又氣,恨聲歎道:"愛不是占有,不是寵溺,不是居高臨下地施予,不是索要陪伴和關懷。真正的愛是由內而外發出來的欣賞,是平等地尊敬,發現你的美好,願意耐心包容體諒你諸多不足的知音。他懂得你的歡樂,你的憂愁,他願意尊重你和他不一樣的追求和誌向,他關心你的靈魂。陛下永遠不懂的。他依賴我,迷戀我,他想要的是占有,是我的長久陪伴。"

婉瀴訝然看著她,半晌哧的一聲笑道:"你可真會做夢!哪有這樣的愛?!"

"拓跋丕給予你的,就是這樣的愛啊!"杜至柔叫道:"你不記得你對我說過的話了麽?"她緩了口氣,看著婉瀴字字深情地說道:"自我淪為娼妓,我便是男人手中玩物,玩過就仍,棄若敝屣,隻有他,真心待我好,不在乎我汙賤之身,拿我當知己一樣敬愛。我經曆過這麽多的男人,誰是真心誰是假意,我怎會區分不出呢。他來了,我早已枯死的生命又重新活了過來,這樣濃濃的愛意,我無法再麵對他凝視我的眼睛,無法再同他虛與委蛇。"

婉瀴驚訝無比:"你…竟然都記得…我說過的話?!"

"你知道我是多麽羨慕你的麽?"杜至柔的淚水又一次緩緩流淌下來。"人世間若能尋找到這樣的愛情…是多麽令人羨慕,令人珍惜的。"她朦朧的雙眼看向婉瀴,仿佛看到了她心裏去。"你應該知道,那日…是什麽促使我最終妥協,去為我恨的人求情的。"

婉瀴臉上的驚訝慢慢轉為悲哀,再轉為淒涼,最終煙花般虛弱無力地墜落凋零,隻剩淡漠。

"我很後悔。我不該愛上他。這份情感,帶給我無盡的痛苦。我就是因為這份愛,掉進了十八層地獄。"她抹掉眼角無聲湧出的淚,訕然笑道:"賤命一條,早該認定。奢望擁有那樣的情感,純粹是自討苦吃。我如今,隻有一個心願,當上嬪妃,以後萬事小心不出錯,得個善終。"

"你醒醒吧!"杜至柔長聲大歎道:"當陛下的嬪禦!你要跟多少女人鬥啊!三宮,六院,九嬪,二十七世婦八十一禦妻!你以為你能平安當下去麽?!這裏蛇蠍成群毒蠆成堆!你不咬她她咬你!"

"委身於拓跋丕,就不和人爭鬥了麽?!"婉瀴啞然笑道:"嫁給親王,就保證隻有你一個女人了麽?一個親王,除一名正妻外,還有良媛兩名,孺人四名,奉儀八名,媵侍十名。活在這個世上,企圖不和別的女人爭男人?你可真是天真啊!"婉瀴緩和了一下,長聲歎道:"既然天下沒有一心一意的男人,那就找個最強大的男人。拓跋丕不過一個親王,果真遇到政局傾軋自身還難保呢。隻咱們這掖廷裏就有多少為奴為婢的昔日王妃,你也不是不知道。我現在…什麽感情都不想要…隻有安全最重要。什麽都是次要的…隻要強者,隻認強者。"

和風吹起,無聲送來一陣花瓣雨,翩翩落葉淡掃婉瀴的遠山眉,冉冉柳條再次輕拂過雲髻,在空中悠閑起舞。杜至柔悲哀地閉上了眼睛。

纖長柔美的柳條漸漸化做兩隻長長的袖子,玉臂舒展,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陛下…"豔若桃李的容顏,冷若冰霜的聲音。"妾裁下一段月色光華,做成這塊蘊含天地鍾靈的月餅,回贈陛下…"精致如蓮瓣的下巴微微揚起,柔韌如柳的身姿裏包裹著拒絕與強權合作的傲骨。"婉瀴…"杜至柔仍緊閉雙眼,一任淚流滿麵,衝刷她的心痛和不甘。"你怎麽…變成了這樣…"

"正是呢。"婉瀴淡淡笑著。"才剛我見到你,卑微的連頭都不敢抬的樣子…我們,都變了。暗無天日的孤城裏,沒有人能始終堅持著什麽。現在回想起我年少時的輕狂,隻覺十分可笑。人總是要長大的。現在我這樣,成熟,理智,世事洞明,人情練達,沒什麽不好。這是在成長,是在吸取教訓,是在殘酷的曆練下變得更睿智,更強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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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釋:國之大事,在祀與戎。這句話出自《左傳•成公十三年》。現代人把它翻譯成國家大事,在於祭祀與戰爭。但據少數人考證,似乎是翻譯錯了。原始語境中的"祀與戎"並非泛指祭祀與戰爭,而是指祀禮與軍禮,均屬禮製範疇,具體落實為祭祖、祭社之禮,都是祭祀。這句話最早在左傳裏用時,是晉厲公三年(前578年)三月,晉國主導下諸侯會集,準備聯兵伐秦,出兵前舉行祭祖、祭社之禮。也就是行"祀與戎"的祭祀禮。然後自《漢書》至《清史稿》,正史中出現這句話"國之大事,在祀與戎"共16次,其中明確是指禮製範疇的祀禮與軍禮的,有14次。
古人把祭祀看得這麽重,令現代人費解。祭祀是排在國家大事中TOP 1的位置,重中之重。皇帝的首要職責就是祭祀的主持。出兵打仗之前要祭祀好幾天,即使象拓跋燾這樣天才卓越的軍事家,也不例外,非常虔誠。除了打仗之前的祭祀,每年各類大大小小的祭多達20多次,耗費無數。北魏由於是少數民族政權,所以他們的祭祀不論禮儀和用具,又加入了明顯的鮮卑文化特征。比如女巫搖鈴等,就是他們特有的祭祀方式。

注2: 鎖子甲。右上角是細節。

西晉時由西域傳入,直到唐朝才開始普及。詳細介紹可以參考馬冬的《外來的鐵布衫漫議中國古代的鎖子甲》 。鎖子甲的最大輸入地區是吐蕃。據《西域於闐傳》載,吐蕃地區鎖子甲的早期直接來源地,可是中亞河中地區(今烏茲別克斯坦中東部)。直到二十世紀初,西藏地方政府的一些士兵還在使用鎖子甲。

我國古代鎖子甲的衣形結構,多似今天的T恤。這種形製原非中國古代服飾與鎧甲的常態類型,而是歐洲,包括西亞的一種古老的服飾形製,名叫“Tuni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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