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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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冊歲月第三部尾聲

(2015-07-08 09:29:22) 下一個

尾  聲

還沒到上班時間,周恒順和守梅表姑就在縣人民法院刑事審判廳外邊等著了。盡管他們通過周恒剛從內部得到消息,縣委常委,縣政法委已經研究決定,程兆運反革命致死人命案是冤假錯案,要徹底平反,今天縣人民法院的宣判不過是走個程序而已,但程守梅還是不由自主地心裏“撲騰”,十分緊張,不住地出汗,臉色一會兒潮紅,一會兒灰白,她生怕有人節外生枝,再出什麽變故。她說:“恒順,我心裏老是七上八下的,怕人家不給辦了。”周恒順看著當年那樣俊俏的表姑,經曆了一連串災難,變得瘦損,憔悴,像旱蔫了的玉米秸,心裏暗暗發酸,但裝作沒事兒,笑吟吟地看著她,故作輕鬆地說:“表姑,不用擔心。我不是給你說了嗎?俺舅老爺的案子,縣政法委研究了,定了,要推翻,平反,縣委常委會也通過了。因為當時是法院判的案子,現在糾正,還得讓法院改判。不過就是這麽個形式。周恒剛聽政法委的人說,你是舅老爺唯一的子女,有權繼承他的房產,縣裏也同意你把戶口遷回來,根據你的情況,安排力所能及的工作。”程守梅說:“你說過好幾遍了,我也知道出不了什麽事,可是心裏老是懸乎著。這些年攤事兒攤怕了,總覺得會出不好的事,好事兒落不到咱頭上。”周恒順說:“那都是過去的事了。現在中央的路線和政策變了,以前那種明訛人,欺負人的事不會再有了。”程守梅說:“好,表姑信你的話,不自己嚇唬自己了。”說著,難得地露出了笑容。周恒順依稀看到他小時候表姑帶著他在老姥娘家院兒裏,暗樓上瘋跑,玩鬧時的笑模樣兒。……不期然中,他竟又想起了自己上初中時做過的那個惡夢。在夢裏,從程家“暗樓”裏走出來的或者有牽連的人們一個個身在“另冊”,統統被推入了旁門,在那裏吃苦,受刑,雖然,在那個另樣兒的天地裏,萬事萬物都看得清清楚楚,卻又暗無天日,天上有太陽但感覺不到溫暖,空氣多多,但不能自由呼吸。他記得,看見守梅表姑也在那些受難的女子隊伍中,他心裏好難受,像刀刺針紮一樣痛苦。他想,讓我受苦,讓我死也行,隻要能把表姑放了。可是,他心裏的話向誰去說?說也沒人聽。……周恒順從小跟守梅表姑親,他性格、人格的養成,對真誠、善良的執著,對美的向往,一部分就來自這位表姑。滴水之恩,當湧泉相報,但這些年來,不論表姑和舅老爺一家怎樣受難,他都愛莫能助,幫不上什麽忙。現在,總算有了機會兒,讓他對表姑有所報償。他深信“形勢比人強”這話,在時下的中國,國家的政治形勢決定著每個人的命運。在老人家去世,以老人家的夫人江青為核心的“四人幫”被打倒以後,父親的戰友退養後尋訪故舊,似從天而降,讓他從“另冊”中脫了身,上了大專,進校後,校領導同情他的特殊遭遇,對他格外看重,沒出一年,他這個連團員都沒當過的人就糊裏糊塗地成了黨員,還當了學生會的幹部。上學期間,社會形勢飛速變化,中央召開了十一屆三中全會,放棄了老人家視為圭臬的“無產階級專政下繼續革命”學說和階級鬥爭路線,開始是給一九五七年打的右派分子摘掉“帽子”,緊接著又幾乎全部給予“糾正”,據說,全國隻有區區幾個人沒予“糾正”,一場聲勢浩大的運動,隻整“對了”幾個人,卻錯打了近六十萬,但仍然說成是犯了“擴大化”的錯誤,這也“擴大”得太離譜兒了。但無論如何,整錯了糾正了就好,平民百姓誰也沒法兒跟上邊較真。到了一九七九年,中央又下文給全國所有地、富分子摘掉“帽子”,原來劃定的地主、富農成份改為沒有階級色彩的“農民”。全國各地掀起了糾正冤假錯案的熱潮,像洶湧的波濤衝垮了冤獄的高牆,一時間,多少沉冤者得見天日,像一株株枯木得以吐芽重生。周恒順的親戚家的好消息接二連三地傳來,三姨奶奶家的國棟表叔徹底平反,他和表嬸都回了德惠醫院,不但恢複了原職原薪,國棟表叔當了科主任和醫學院的教授,服刑和釋放後做農工期間寫的醫學著作也正式出版了,表嬸仍做護士長。國棟表叔上班後不多頭時間,還遇到了一件可氣又可笑的事。一天,區委統戰部來了兩個幹部找到他,一本正經地說:“陸主任,你解放前加入國民黨那件事,到底是真是假?要是真的,現在也不算毛病了。要是真的的話,組織上考慮安排你作為這種情況的代表,擔任區政協委員。”陸國棟聽了這話,氣憤極了,手哆嗦著,指著他們,說:“你們是共產黨的幹部,居然會有這樣的想法,這樣的打算,還正而八經地來找我談,你們的原則,黨性哪裏去了?你們向我提這個問題,就是對我的汙辱。我入過什麽國民黨?就因為這差點沒把我整死。不是給我徹底平反了嗎?你們不知道嗎?怎麽還來跟我搞這一套?別說區政協委員,就是市政協,省政協,全國政協委員,我也不喜見!虧你們想得出。”那個年輕點兒的幹部說:“上邊讓咱區找一個這種身份的人做政協委員—主要是為了解決台灣問題,國家統一的需要,我們苦於找不到這樣的人,就……”陸國棟冷笑道:“聽聽,實用主義到何等地步。找不到合適的人,就來打我的主意?真是荒唐、可笑到了極點。”兩個幹部灰溜溜地走了,陸國棟憤憤地說:“真是豈有此理!”陸國棟給周橋說了這事,周橋說:“這就是我們的幹部。整人的時候不問真假,撲風捉影,住死裏整,現在不整這種人了,又反過來這樣搞。什麽洋相都讓他們出了。”國群表姑和她現在的愛人時玉山都平了反,時玉山被調到地區水利局做了副局長,國群表姑到地區供銷社當了統計科長,大壯的問題徹底解決了,和韓梅結了婚,一家人在魯南小城團聚了。三姨爺爺的弟弟陸伯川教授和他妻子陳姝都平了反,陳姝當了係裏的副主任,除了工作,就忙於整理陸伯川的遺著,準備出版。四姨奶奶家學增表叔當了副礦長,他和學慧表姑因為政審問題受的處分撤鎖了。讓人稱奇的是,他們兄妹和邵一蘭表嬸不但正常地和遠在台灣的親人公開通信,而且幾乎在同時,三人都因為所謂“台屬”身份當了當地的政協委員。學慧表姑的丈夫雷嗚平反後調到當地一所新建的高校教書,雷鳴在香港的父母正在辦理讓他們一家移居香港的手續。在混亂的、視小民如草芥的年代被錯抓錯判刑的高獻春也得到了糾正,恢複了黨籍和複員軍人身份,在濟南找到了臨時工作,但戶口一時還無法兒解決。所有這一切,放在八屆十一屆三中全會之前,是難以想像的,如果老人家在世,他會把這看成是“牛鬼蛇神紛紛出籠”了。中國的形勢真的變了,周恒順坐不住了。在他的親戚當中,還有更冤,更苦,更慘的,就是程兆運舅老爺,他因為餓得厲害,搓了幾穗麥子吃,不但本人進了監獄,死在了勞改隊,還帶累得老姥娘,舅老娘都送了命,後來守信表叔也自殺身亡,榆樹村暗樓程家滅了門,真是慘到了極點。周恒順要為舅老爺鳴冤,不能讓遠在東北的守梅表姑和她的孩子孤兒寡母永遠背著反革命殺人犯親屬的黑鍋。他跟周恒剛和牟洪雲商量了之後,替守梅表姑起草了替父親申冤的申訴材料,郵給表姑讓她看後簽了名,又請本大隊當時落水而死的“英雄少年”宋玉柱的父親,現任大隊黨支部書記宋家財寫了孩子是自己落水而死的證明材料,還征集榆樹村莊鄉幾十個人寫了替程兆運求情的聯名信,周恒順把這三份材料呈送縣法院,同時把複印件送到縣政法委,縣公安局,縣委落實政策辦公室。新形勢,新路線,縣領導班子也換了新人。一向抓階級鬥爭順了手的廖副書記因為對落實政策工作領導不力被調到地區財委當了第八副主任,牟永平因為思想比較解放到地委黨校當了校長。陶陽縣新班子對解決曆年冤假錯案態度積極,下邊部門自然順水推舟,辦事幹脆快捷。周恒順向學校請了假,回縣城奔走於幾個部門之間,長了不少見識,明白了中國司法係統的運行狀況。在一般老百姓眼裏,合安局、檢察院,法院是專政機關,管著抓人,審人,判人,槍斃人,多數人不知道,在他們上麵或者說在他們身後,還有一個縣委的政法委員會是它們的“主管上級”,管著它們。公檢法三家要服從政法委的領導,執行它的指示,所謂“獨立辦案”,獨立審判,不過是表麵上說說而已。倒也可以理解,因為在中國體製下,真正至高無上的是共產黨的領導,“黨政軍民學,黨是領導一切的”(毛澤東語),自然也包括對司法機關的領導。周恒順在跟這些部門的人接觸的過程中,發現共產黨是通過政法委確保黨的路線,方針,政策在司法部門的貫徹執行,像現在,平反冤假錯案它就在大力推動,正如以前打反革命時雷厲風行一樣。周恒順是喜歡琢磨事兒的人,他一邊為舅老爺的事奔走,一邊心裏想這些事兒。過了兩、三個月,終於有了結果。縣政法委的人告訴他,已經研究了,大家認為程兆運的案子是在十年動亂那種荒唐年代,荒唐形勢下出現的一個荒唐的錯案,這個老人,這一家人十分不幸,要抓緊解決,徹底糾正。表姑接到周恒順的信,立馬往回趕。在縣汽車站,周恒順見到了表姑,單瘦的身體穿著灰褐色的舊衣裳,頭上有不少白發,青灰色的臉上爬滿了細碎的皺紋,眼神驚恐,惶惑,像被嚇壞了的小兔兒。周恒順的心一下抽緊了,這就是我那麵容如桃花,兩眼似清泉,笑聲像銀鈴的表姑嗎?表姑見到比她高半頭的周恒順,像是一下有了依傍,趕緊握住他的手,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流。周恒順領著表姑,在車站附近一個小飯館兒吃了飯,又到商店買了些餅幹,花糖,用自行車帶著表姑回了榆樹村,住到自己家裏。第二天,周恒順陪著表姑拿了餅幹、花糖,到宋家財和寫聯名信的本家,莊鄉家“道情”。到了宋家,程守梅“撲通”跪到宋家財和他老婆跟前,宋家財老婆和表姑相擁著哭成一團。兩人哭了一陣,又互相問候家裏大人孩子的情況。宋家財眼裏含著淚對周恒順說:“恒順,你是有學問的人,我是大老粗兒,說句一個共產黨的支部書記不該說的話,全怨那個坑死人的‘階級鬥爭’。俺那個小子太信實,他知道解放前俺家是程家的佃戶,他要學劉文學。要不是信這一套,他跟兆運哥都死不了。不光這,你看咱榆樹村這些年來今天一出,明天一調,變著法兒整這個治那個,地裏就是不多出糧食,社員年頂年挨餓。於家老大、老二那種人,還不就是渣子?讓他們當官兒,讓他們領著搞‘階級鬥爭’,能搞出個好樣兒來?可真不賴,最末了,把自己搞死了,還把個人老爹—多仁義的個老頭子—也賠上了。你看咱村裏,經過這三十年,欞子門江家,暗樓程家都滅了門,一家撇下一個出了嫁的閨女。這都是弄了些什麽事兒呀?”周恒順說:“是太慘了。黨中央鄧小平也看出這樣弄下去是真不行了,變了路線和政策了。往後就好了。”宋家財說:“對,往後就好了,可是,死了的人活不了了,白死了。”周恒順說:“那是中國人為那種‘左’的路線付出的代價,也算好,中國人總算從那種狀態中走出來了。”……宋家財對程守梅說:“守梅,沒俺哥了,咱還是好爺們兒。程家那個院子。宅產物業,大隊都不會收,守信臨死把鑰匙留給恒順了,人家恒順說了,別說石頭兒死了,就是石頭兒活著,他也不要。你要是願意回來,大隊歡迎。婆家那邊兒怎樣?”程守梅說:“那邊兒家裏沒什麽人了。就兩間破屋,也塌了。”宋家財說:“那就回咱村來吧。莊鄉都會高看一眼,不會有人欺負人了。”程守梅感激地連連點頭兒。本家戶族和莊鄉見當年的程家大戶就撇下守梅一個孤女,老人們想起程家老輩和程兆運對大家的種種好處,人們淚水漣漣,周恒順陪著程守梅挨家跑,人說:“你娘倆兒別跑了,大熱的天,跑遍半個村子了。”……到了縣法院開庭日期,周恒順頭天下午帶著程守梅到縣城小旅館住下,第二天一大早,匆匆起來吃了飯,七點多就來到縣人民法院候著了。不到八點,周恒剛和牟洪雲也來了。周恒順忙領他們和程守梅見麵。周恒剛的母親和程守梅是本家遠房姐妹,周恒剛和牟洪雲兩人喊程守梅“大姨”。開庭了,審判長,審判員,書記員魚貫而入,各自入座。程守梅、周恒順,周恒剛,牟洪雲和一些看見縣法院的公告來看熱鬧的聽眾進入審判庭聽眾席坐下。審判長宣布開庭,宣布對“程兆運反革命階級報複致死人命案”重新審理的“判決書”。“判決書”簡略敘述了案情和原判內容,以下說在十一屆三中全會之後,撥亂反正,糾正冤假錯案工作進行中,受刑人之女程守梅提出申訴,經法院重新審理,認為原判決是在當時形勢下,受與案件無關的因素影響,依據事實嚴重不實。受刑人程兆運與宋玉柱之死雖有關連,但事出偶然,程兆運既無致死人命之故意,對宋玉柱溺水身亡也毫不知情,原判指程兆運為“反革命階級報複致死人命”顯然定性不當。經研究決定,撤銷原判決,宣告程兆運無罪。鑒於程兆運本人已在服刑中去世,除將本判決公諸於世,為其恢複名譽外,建議有關部門對其女兒酌情給予照顧和補償。二、三十句話的“判決書”不過幾分鍾就宣讀完了,審判長宣布“閉庭”,程守梅激動萬分,淚流滿麵,離座跑到審判席台前,向台上的審判長等三人深深躹躬,直起身又連連說“謝謝”。法官們被打動了,審判長說:“不用謝,也不應該謝。你父親本來就無罪,錯了就應該糾正。政府和法院應該向受害人和他的親屬道歉。”從法庭出來,周恒剛夫妻倆請守梅大姨和周恒順去他家吃飯。周恒剛已經是縣委宣傳部副部長,牟洪雲爸媽去地區後,他們夫妻就搬進爸媽家住了。程守梅和周恒順在周恒剛家吃完飯,就回了榆樹村。第二天,周恒順和小杏兒陪著程守梅一起去程家林,給爺爺奶奶大大娘和兄弟墳前燒紙。周恒順在他們墳前,念了陶陽縣人民法院的“判決書”,念完把那“判決書”也燒化了,按照莊戶人的說法兒,這樣死者在陰間就可以看到那“判決書”了。程守梅說:“奶奶,大大,娘,兄弟,大大是冤枉的,縣法院給咱把案子給翻過來了。您都安心休息吧。縣裏同意我把戶口從東北遷回來,住到咱老家裏。縣裏說給我安排個工作,還說賠咱點錢。這些事都是恒順和他叔伯哥恒剛給跑成的。有我和恒順,俺爺爺奶奶,您二老和俺兄弟就斷不了錢花了。……大大,你太冤了……”程守梅邊說邊哭,不時哽咽,說到最後,一屁股坐到墳前號啕大哭起來。小杏兒一邊陪她落淚,一邊勸她。周恒順說:“杏兒,讓表姑哭一會兒吧。她心裏太苦了,憋得太難受了,滿肚子苦水窩了多少年了,讓她可勁地往外倒倒吧。”……兩、三天後,程守梅就帶上恒順、恒剛給辦好的戶口“準遷證”和孩子就學的接收信回東北了。臨走前,對周恒順說:“這回我把你表姑父的骨灰一起帶回來,俺娘三個回來,不能把他自己舍到關外。”周恒順說:“現在正在暑假裏,我和你一起去東北幫你搬家吧。”程守梅說:“窮家,沒什麽搬頭。你表妹,表弟也不用抱著,牽著了。礦上不少山東老鄉,都會給幫忙。你不用去,已經耽誤得你不輕了。”周恒順說:“那我在家把老宅子收拾好了,你回來擎(白字,應為“貝”字旁加一個“青”字)著安家。”

程守梅回東北第二天,方莊四姨奶奶家的學增表叔、表嬸,和學慧表姑,表姑夫帶著他們的孩子突然來了。方學增說:“這回趁孩子放暑假,我專門給礦上請了假,和你表姑他們一起回來給爺爺奶奶和母親掃墓。來了三天了,在方莊那邊上了墳,把房子收拾了收拾,交待給鄰居,今天過來給你老姥娘和俺姨上墳,從這裏就直接走,不回方莊兒了。你表姑一家是來辭行的,他們回齊州後,很快就去香港定居了,你表姑父他父親把手續都辦好了,一個勁地摧他們早點兒過去。”周恒順說:“表姑,這回是一定要走了?”方學慧說:“你表姑父剛解放時背著家裏人偷偷跑回大陸求學,建設新中國,沒想到受了那麽大挫折,他現在剛安排到大學裏教書,專業對口,又要走,他很不甘心,想幹幾年再說—他這人就這樣,經不得人家給一點兒好。他自己說對祖國感情太深了,香港再好,是英國人的殖民地。我說他,你不一直對祖國感情深嗎?感情不深,你巴巴地跑回來?可是,你感情再深,有什麽用?人家對你有感情嗎?你不單相思了這些年嗎?我堅持要走。機不可失。誰知道政策會不會變?要是有一天再把大門關上怎麽辦?恒順,表姑比不得男子漢,一個弱女子,這些年,害的怕,受的屈辱,三天三夜也說不完。不是你表姑父救了我,表姑有三條命也交出去了。我恨不得一步就出去。我是知道厲害了。孩子也願意去。你表姑父沒法了,這才勉強同意了。”雷鳴說:“你表姑的心情和她的一些想法兒我都理解,就是我一生的理想—為國家做點事這才剛剛開頭兒,又得扔下,心裏有些不甘。我父母年紀也大了,聽說我不想去,我父親心髒病都犯了—倒不是指望我什麽,主要是擔心我以後再挨整。沒辦法兒,隻好妥協了。”周恒順說:“香港也是咱們中國的地方,到那裏做事也是一樣的。再有十幾年,英國人不得把香港還給中國?”方學增說:“有這個機會,還是應該去。他們在香港定居了,去台灣,或者台灣那邊的人來香港,都方便,就可以見到你姨爺爺了。什麽時候香港回歸了,一家人就團圓了。”方學慧說:“我是去心似箭,就怕政策變了。”周恒順說:“政策倒不至於說變就變。”雷鳴說:“放心吧,政策隻會越變越好,越變越尊重人權,越有人情味兒,而不會越變越差。再走回頭路,中國真要完了。”方學慧說:“恒順,你表姑父這人,讓人家整個半死,就是整不沒他的理想主義。誰能保證不往壞處變?不還是‘堅持無產階級專政’嗎?無產階級專政就是整‘階級敵人’。不還是堅持馬列主義毛澤東思想嗎?什麽是‘毛澤東思想’?就隻有遊擊戰理論,‘老三篇’是毛澤東思想?‘階級鬥爭年年講,月月講,天天講’,‘文化大革命七、八年來一次’不也都是毛澤東思想嗎?有一天再把那一套搬出來,一樣要人命。”方學慧說得激動起來,臉都紅了。周恒順想,沒想到學慧表姑這麽文弱的女子,肚子裏還有那麽多話。雷鳴說:“好了,別激動了,走,我們走,全家都走,一個也不落下。……也難怪,解放以來做的一些事情確實太不像話,把人傷得太厲害了。”周恒順看著已經長成大姑娘,穿著醒目的紅裙子,在院子裏和小孩兒們玩兒得起勁兒的苗苗,問:“都走,苗苗也去嗎?”方學慧說:“去,一起去。”周恒順說:“杜家那邊兒願意嗎?”方學慧說:“願意,太願意了。我去跟她大爺—杜大主任一說,他高興壞了,說話都變了腔兒—忘了打官腔了。他那軍官弟弟也滿口答應,隻有苗苗爺爺奶奶兩位老人舍不得—該說麽兒說麽兒,老頭兒老嫲嫲不孬。”雷鳴說:“恒順,你不知道?現在不是從前了,風向變了。以前誰有親屬在港台,在國外,是‘海外關係’,是懷疑,歧視對象,是準階級敵人。現在翻過來了,誰家有這種關係,成了社會上人們眼熱的對象,有八杆子撥拉不著的親戚在外國或港台,也想辦法兒掛上鉤。讓苗苗去香港,他們知道苗苗肯定會受到比大陸好得多的教育,以後更有出息,他們有了這層關係,去香港也方便了,何樂而不為?……不管他們心裏怎麽想的,我和你表姑還是十分感謝他們的‘開明’,不然你表姑人在香港,心還有一半兒在苗苗這裏,那不太難受了?”方學增感慨地說:“人變得真快啊。幾十年的階級鬥爭,上邊兒一變,下邊兒全變了,最主要的是人心大變了。共產黨以前那種所謂‘革命性’,‘階級性’,真是脆弱得很,不堪一擊。”雷鳴說:“豈止是‘不堪一擊’,有不少人又來個反方向的‘矯枉過正’,利用權力去撈取各種利益。你不見來個外商或者港台商人,共產黨的幹部前呼後擁,那個巴結,逢迎,讓人惡心。”苗苗屋來喝水,說:“爸爸,你上了香港,也回來投點資,你也成‘外商’了,讓當官兒的也巴結你。”一句話把大人都惹笑了。

送走了方家親戚,周恒順叫上路德甫一起收拾打掃程家宅院。一九七七年,上級黨委布置清除文革期間的舊標語和宣傳設施,似乎是從表麵上肅清“十年浩劫(中央給文化大革命做的結論)”的遺跡,清除極“左”路線的影響,讓人們盡快走出往日的惡夢,或者幹脆抹掉那段曆史。大隊幹部找周恒順要了鑰匙,把摘除的“語錄”板全放到程家西廂房裏了。周恒順找大隊黨支書宋家財請示那些“語錄”板往哪轉運,宋家財說:“當時拆的時候,還想著說不定哪一天再讓掛起來,就先存放到那裏了。現在看來,這些東西是沒點兒用了。你先都把它搬到院兒裏,找個角落兒堆那裏,等哪天找人拉了賣給公社木器廠。”周恒順敞開西廂房屋門,見大塊小塊的“語錄”板,清一色紅底兒黃字,原來掛在村裏大街小巷,房前,房後,底子紅得耀眼,黃字閃著金光,在破破爛爛的村屋街巷裏是一道奇異的,現在回想起來也十分怪誕的風景。如今這些板子卻統統被胡亂扔在這裏,亂七八糟地堆放著,灰頭土臉,似乎喻示著它所宣示的思想,所代表的路線風光不再,走向了末路。周恒順和路德甫往外搬那些“語錄”板,周恒順一邊搬,一邊看老人家那些“語錄”,或娓娓動人,含意雋永,或循循善誘,如春風雨露,或豪情萬丈,氣吞山河,或嫉惡如仇,金剛怒目,無不言簡意賅,入木三分,形象生動,擲地有聲。周恒順心想,老人家真不愧是林彪所說的多少多少年出一個的天才,他不但是偉大的政治家,軍事家,僅以文筆論,中國現代史上,也少有可與他比肩者。看到什麽“革命不是請客吃飯……”,什麽“要掃除一切害人蟲”,什麽“八億人口,不鬥行嗎?”那一類劍拔弩張的語句,周恒順不由想起那些“鬥,鬥,鬥”的歲月,那些無辜受害者人不人,鬼不鬼的日子。老人家激情四射,筆走龍蛇,他何曾想到,筆鋒指處,血淚斑斑。他所策劃和指揮 的那些沒完沒了的鬥爭隻是帶來了貧窮、饑餓和罄竹難書的苦難!周恒順想,老人家有他的理想,他的既定方針,哪裏顧得了這些。這也許就是偉人區別於常人之處。當看到一塊大板子上老人家“無產階級專政下繼續革命”理論中的經典“語錄”—“社會主義社會是一個相當長的曆史階段。在社會主義這個曆史階段中還存在著階級,階級矛盾和階級鬥爭,存在著社會主義和資本主義兩條道路的鬥爭,存在著資本主義複辟的危險性,要認識這種鬥爭的長期性,複雜性,要提高警惕。……我們從現在起,必須年年講,月月講,天天講,使我們對這個問題有比較清醒的認識,有一條馬克思列寧主義的路線。”“階級鬥爭,生產鬥爭和科學試驗是建設社會主義強大國家的三項偉大革命運動,是使共產黨人免除官僚主義,避免修正主義和教條主義,永遠立於不敗之地的確實保證,是使無產階級和廣大勞動群眾聯合起來,實行民主專政的可靠保證。不然的話,讓地、富、反、壞,牛鬼蛇神一起跑了出來,而我們的幹部則不聞不問,有許多甚至敵我不分,互相勾結,被敵人腐蝕侵襲,分化瓦解,拉出去,打進來,許多工人、農民和知識分子也被敵人亂硬兼施,照此辦理,那就不要很多時間,少則幾年,十幾年,多則幾十年,就不可避免地出現全國性的反革命複辟,馬列主義的黨就一定會變成修正主義的黨,變成法西斯黨,整個中國就要改變顏色了。”周恒順想,老人家居然把階級鬥爭和生產鬥爭—生產也是一種“鬥爭”—及科學實驗並列為推動社會主義事業的“偉大革命運動”,他設想以曠日持久的階級鬥爭做保證,把人的問題解決了,就可以“喚起農工千百萬”,“同心幹”,部伍整齊,去意氣風發地從事生產鬥爭及科學實驗,就可建成社會主義的強大國家了。多麽偉大的空想。政治課上講的“社會主義從空想到科學的飛躍”看來不過是馬克思主義的信徒們的自我陶醉,自欺欺人。無論列寧、斯大林,還是毛主席誰也沒找到建設真正的本源意義上的社會主義社會成功的道路和方法,但他在占全人類四分之一人口,貧窮落後的中國強製推行主觀臆想的路線和政策,把他的違背人類社會發展普遍規律,脫離現實需要與可能的設想付諸實踐,後果自然十分可怕。再對照今天的現實,當下全中國的“地富反壞,牛鬼蛇神”已經“一齊跑了出來”,也沒聽說他們在哪裏興風作浪,為非作歹,倒是不少身為共產黨員的位高權重的官吏和掌握了巨額資源的國營企業“老板”和高管,說得漂亮,做得肮髒,在那裏幹著禍國,毀黨,害民,葬送事業,顛複國基的勾當。……再傑出的天才人物都沒法擺脫曆史和自身認識上的局限,偉大如毛澤東者也沒法兒例外。……周恒順對老人家的感情是複雜的,不論自己和自己的親人受過多少冤屈,遭逢過多少災難,他從來沒對老人家有過些許的恨意,他寧願相信一切都是曆史的宿命,而且不是他一己一家,是現代中國千百萬人的宿命。……也許是看那些“語錄”看得太多,也想得太多了,晚上,周恒順做了一個嚇人的夢。不知道為什麽,他糊裏糊塗地不去上學了,又拉地排車了,送貨回來晚了,月黑頭加陰天,伸手不見五指,走著走著,看不到路了,越轉越找不到路,周恒順早就聽說過,人走夜路,有時會遇見“鬼打牆”,就是鬼在你走的路上打了一堵無形的牆,讓你怎麽也走不過去,他想,我這是遇見“鬼打牆”了,正急得要命,見麵前影影綽綽地有點光亮,忙朝著那光亮奔過去,可是無論走多麽快,就是追不上那光亮,他一直跟在那光亮後頭,穿過了一片茂密的樹林,又過了一道山峪,剛跨過那山峪,聽得“轟隆”一聲巨響,身後兩座山頭兒像兩扇大門一樣合在了一起,把退路堵上了。周恒順心想,這下全完了。眼前是一道狹長的山穀,山穀裏一片灰暗,有不少男人女人在受罰。在一個場子裏,正在開批鬥會,盧正人,於大牛,於二車,黑頭蛆孫誌春都在竄來竄去,神氣活現,台上挨鬥的什麽人都有,江家三兄弟,程兆運,陸國棟,程兆萍,居然還有遠在上海的徐靜茹老師,想去香港沒去成,半道上被抓回來的方學慧一家人,周恒順想,於家兄弟倆,江家兄弟仨,程兆運舅老爺,方莊的四姨奶奶,這些人不都死了嗎?怎麽都和活人在一起?真是人鬼混淆,亂了套了。周恒順見盧正人嘻皮笑臉,想朝徐老師動手動腳,又氣又恨,想過去跟他拚命。卻見幾個壯漢,在盧正人和於大牛指揮下,來到他跟前,不由分說,扭著他的胳膊把他押了過去,盧正人在台上喊道:“把從‘另冊’中逃亡的反革命敵對分子周恒順揪上台來!讓大家看看,凡是想複辟的人,都沒好下場!”台上的“棍子隊”對批鬥對象不時拳打腳踢,周恒順想,不是不讓武鬥了嗎?怎麽又打人?正想著,一根棍子朝頭上砸下來,周恒順“哎喲”一聲,驚醒過來,心在“嘭嘭”跳,小杏兒被他弄醒了,說:“你這是怎麽了,睡著夢著一驚一乍的?”周恒順迷迷糊糊地說:“剛才做了個夢,挺嚇人的。”小杏兒往他身上靠靠,說:“好了,沒事兒,不就是個夢嗎?好好睡吧。”周恒順說:“ 你不知道,夢裏那些事,忒可怕了。”杏兒說:“不論什麽夢,都不要說。人家說的,不出太陽,說夢裏的事,不好的。”天亮了,出太陽了,周恒順一邊起床,一邊給小杏兒說晚上做的夢,小杏兒說:“你這是廣播裏說的對過去那一套‘心有餘悸’。”周恒順說:“噢?不賴,還知道‘心有餘悸’哩。”小杏兒說:“那是噢,我雖然不像洪雲姐那樣是大學生,大老師,有大學問,可也念過幾年書啊,你那些書,我也看,不認的字,我就查字典。怎麽,上了師專,瞧不起俺這一腦袋高梁花子的莊稼女人了?”周恒順說:“上什麽學也是你讓考的。真上了,你又胡編排一氣。”小杏兒說:“跟你鬧著玩兒的,俺知道,俺端陽哥多咱也變不了心。”

守梅表姑帶著兩個孩子搬回了榆樹村。周恒順和路德甫幫著安頓停當,又請張半仙看了日子把表姑父的骨灰在他老家墳地裏安葬了。周恒剛在縣裏找幾個部門,縣勞動局給安排了守梅表姑的工作,就在村不遠榮莊煤礦托兒所當保育員,回家很近便,騎自行車十來分鍾就到單位了。兩個孩子上學的事也辦好了。守梅表姑的事安排停當,周恒順覺得心裏特別痛快。對他來說,表姑的事特別重要,這既是他對表姑的報答,也寄托著他對故去的老姥娘一家,對奶奶的感念。諸事妥貼,轉眼到了陰曆七月十五,周恒剛和牟洪雲帶著孩子來榆樹村上墳。上完墳,他們和周恒順、小杏兒一起來程家暗樓,祝賀守梅表姑搬家之喜,當地俗稱“溫鍋”。表姑讓周恒順去請路德甫,說幫著收拾安家,德甫忙活得不輕。路德甫說什麽也不肯來,說:“你和恒剛、洪雲是有學問的人,我不會說話,就不去了。”周恒順說:“你這人就這樣,上不了大市場兒。”周恒順和小杏兒私下議論,想把路德甫和表姑往一起撮合。小杏兒說:“也不知道那個巧蓮兒怎麽著了。”周恒順說:“這都過去幾年了,形勢也變了,巧蓮兒要是還在,早就來了。十有八成是出了不好的事了。那是不指望了。德甫哥對她也死了心了。”小杏兒說:“路德甫比表姑年齡小,兩人還差著輩兒。”周恒順說:“不過小三、四歲,也不算什麽,老話說,‘女大三,抱金磚’哩。差輩兒更沒事兒,不過是莊鄉,也不是真有什麽親屬關係。但路德甫人太老實,隻好慢慢來。”周恒剛、周恒順兩家人來到程家老宅,程守梅高興得臉上像開了花,回家十幾天,安頓好了,心情舒暢了,氣色好多了,人顯得年輕了不少。幾個孩子滿院兒裏撒歡兒,笑聲驚得樹上的喜鵲、麻雀兒四處飛,宅院兒裏沉鬱的空氣也隨風散去,連暗樓裏也顯得亮堂了不少。周恒順說:“表姑,雲消霧散了,開了天了,往後高高興興地過日子吧。”表姑眼裏閃著淚花,笑著說:“好,端陽,表姑聽你的,打起精神好好過。”

這天天氣格外好,天高雲淡,秋風送爽。晚飯吃得又熱鬧又高興,周恒剛和周恒順都喝了一點酒。表姑說:“今晚上好月亮,你們上樓頂去賞月吧。”小杏兒說:“恒剛哥,你們三個人—‘兩周一牟’—去吧,我在下邊看著這幾個孩子。”周恒剛說:“小杏兒還知道咱三人是‘兩周一牟’哩。”周恒順說:“她從很小就天天長到俺家裏,咱的事她都知道,對您兩人也很有感情。”牟洪雲說:“那咱就不辜負小杏兒的美意,上樓頂兒。”說完,頭一個“咚咚咚”踩著木樓梯往上爬,周恒剛緊跟著,到了頂層,一下把她托上了樓頂,周恒剛和周恒順也爬了上去。樓頂四周女兒牆約模有小半人高,還有用磚砌的幾個凳子,三人在樓頂上,或坐或站。又大又圓的月亮升到了半空,朦朧的月色中,全村的雜樹,院落全在眼底。朝北望去,江家的瓦房宅院,高高的欞子門清晰可見,周恒剛看著滿村千篇一律的土牆泥頂的房舍,說:“解放幾十年了,全村居然除了江家,程家這些磚瓦房,隻有蹦蹦星星幾家新房子,別的全是些舊泥土房,真是可歎。”周恒順說:“這麽些年,村裏人年年過的是吃不上穿不上的日子,哪有錢蓋好點的房子?”周恒剛說:“我小時候—那還是解放前—來榆樹村走姥娘家,娘指著欞子門,告訴我那是江家,指著暗樓,給我說那是程家。說這兩家是榆樹村的大戶—就像咱周家在早是周莊的大戶一樣。經過這些年的滄桑巨變,這欞子門和暗樓還在,可已經物是人非了。”周恒順說:“是啊,土改時江家被掃地出門,欞子門幾進的大院子都分給了窮苦人。就因為大姨奶奶死在這暗樓上,而且還有個離奇的傳說,讓誰來住誰也不來,沒辦法兒,才給老姥娘家留下了這個院子。如今江、程兩家老人,男人都死光了,一家剩了一個出了嫁的閨女。按咱中國人傳統的男丁延續香火的說法兒。這兩家都滅門絕後了。江家祖上就為官,解放前江繁祺又當保長,又幹保安團,他和兒子在村裏也為富不仁,行為不端,按共產黨的標準是有罪惡有民憤的,被槍殺和亂棍砸死算是罪有應得。老姥娘家卻是世代忠厚傳家,善待鄉鄰,從不為非作歹,土改的時候,鬥地主,舅老爺沒受多大衝擊,工作隊讓貧雇農、佃戶、長工訴程家的苦,都沒什麽話可說。哪想到江程兩家殊途同歸,都遭了滅門之災。江家三兄弟製造了那種大慘案,和村裏的壞幹部同歸於盡。舅老爺受了不白之冤—總算不孬,人雖然死了,還給平反了。”周恒剛說:“兩家大戶背景、曆史情況雖然大不相同,但同為剝削階級成份,解放後,兩家的人—就是人們常說的—都一樣入了‘另冊’。而在過去那近三十年中,凡入了‘另冊’的,都難免會有悲慘的經曆,區別隻是事由,情節不同,悲慘的程度不一樣就是了。所以榆樹村江、程兩家人‘殊途同歸’,看似偶然,實際上也有一定的必然性。”周恒順說:“是啊,陰差陽錯,我也入了‘另冊’,雖然上輩和江家有仇,但我和江家老大卻結成了兄弟,除他以外還有一個富農子弟叫路德甫的,也是我的把兄弟,一樣是苦不堪言,自殺過一次設死了,四十五、六的人了,現在還是個光棍兒。農村這些在了‘另冊’的四類分子子弟,打光棍兒的很多,真是慘得很啊。現在,當這一切成為過去,回想這些年自己和親眼目睹的其他人的‘另冊’經曆,真是不堪回首,百感交集。”周恒剛說:“恒順說到‘另冊’,從十一屆三中全會以後,全國撥亂反正,我被‘清查’的事解脫了以後,在縣委落實政策辦公室工作了一年多,接觸的受冤屈的案子數不勝數,其中有不少是起因於這個‘另冊’,很多人因為出身不好或者有海外關係而蒙受不白之冤,他們犯的是‘出身罪’,像基督教說的‘原罪’。我就老考慮這個問題。這種由斯大林發明創造,中國‘創造性地發展’,具體化,精細化了的做法,是推行階級鬥爭路線的根基。對所有家庭,每個公民劃階級,定成份,然後按階級成份,還有每個成年人解放前後的政治曆史區別對待,把那麽多人打入‘另冊’,歧視,虐待,而且一個又一個運動搞下來,‘另冊’的隊伍像滾雪球一樣越來越膨脹。這是一種政治上的種性製度。上了‘另冊’的人,是不是奴隸的奴隸,是賤民,即使沒被關,被管,也是沒有自由的‘自由人’,名義上是‘公民’,但是是政治權利打了折扣的‘公民’。西方資產階級比封建貴族進步之處,最重要的一點是強調人的解放,宣告每個人生而平等,擁有天賦人權,我們卻反其道而行之。我們這裏搞的這一套,是對人權的侵犯和剝奪,從政治上說,是對資產階級民主革命的反動,是一種曆史的倒退,根本不是什麽‘進步’和‘革命’。這樣搞的結果,是冤獄遍地,哀鴻遍野,血淚成河啊。我們眼前這個小小的榆樹村,包括倒了半輩子黴的恒順,都是現成的例證。”牟洪雲望著天上的月亮,她在沉思,也許又在想,如果周恒順沒有誤入“另冊”,他本人,他和她會有完全不同的命運。良久,她出口長氣,說:“中國現代史上這一段,確實太悲情太慘烈了。這段曆史,特別是被打入‘另冊’的人慘痛的曆史不應該忘記,不應該磨滅。巴金老先生建議建一個‘文革博物館’,我覺得還應該辦一個‘另冊博物館’。”周恒剛說:“你思想夠解放的。巴金建議建文革博物館,多少人響應?能建成嗎?建不成。更不用說什麽‘另冊博物館’了。你不想想,雖然現在中央的路線變了,但共產黨仍在執政,執政黨當然樂於宣傳自己的光榮史,以鞏固自己的合法性。怎麽會願意老去提自已的醜史,痛史?”周恒順說:“按道理講,醜史、痛史更應該經常提,常提才能‘溫故而知新’,才能防止悲劇重演。”周恒剛說:“這樣說當然有一定道理,但是做起來就不是那麽回事兒了。”牟洪雲說:“作為一個學哲學的人,我有時會十分天真地想,鬧革命的年代,毛主席那些著作,文章,多麽切合實際,充滿了真知灼見,又富有哲理。怎麽解放後,沒有強敵壓迫了,會滑到主觀意誌論上去,幹了那麽多壞事,弄得天怒人怨?”周恒剛說:“你說老人家是‘主觀意誌論’,這很對。但是,解放後共產黨走這麽多彎路,確實也有客觀的,曆史局限性這些原因。無產階級專政,計劃經濟,社會主義,都是亙古沒有的,毛澤東認定了‘走俄國人的路—這就是結論。’毛主席的老師自然是斯大林,問題是斯大林這個老師是個壞老師,太糟糕了。他搞的蘇俄這種社會主義是什麽東西?政治,經濟,人的精神,社會的所有領域,統統由一個黨,一個集團高度壟斷,連每個人的思想都得跟著一個人轉。對異己者,自己製造的和臆想的,逼出來的敵人殘酷鎮壓。索爾仁尼琴寫的《古拉格群島》就是蘇聯社會的真實寫照。蘇聯就是‘古拉格群島’,就是人間地獄。就是少數人假人民大眾,社會主義之名對人民群眾實行暴政。說到底,斯大林搞的那一套就是野蠻、荒唐的假社會主義,可說是人心喪盡了。中國跟這樣的老師學,還能學出好樣兒來?毛主席還樂此不疲,後來,蘇共有人想糾正斯大林的個人崇拜的錯誤,老人家怕自己搞的那一套被否定掉,就反人家的修正主義。而且還變本加厲,搞什麽‘文化大革命’,用新的更大的錯誤去掩蓋原先的錯誤,錯上加錯,越陷越深。看看現在公開報道的彭德懷,賀龍,劉少奇被殘害致死,張誌新,遇羅克那些冤案,聯想到全國數以百萬、千萬計的被迫害的人們的斑斑血淚,我們中國曾經經曆了多麽黑暗,醜陋的歲月!”周恒順專注地聽著,眼睛透過月光看著遙不可測的遠處,似乎在凝視曆史的深處。牟洪雲愛憐地看著自己的丈夫,趁周恒剛喘一口氣,對周恒順說:“咱們三個人在一起的時候,他特別愛發這類議論。”周恒剛說:“那當然。‘兩周一牟’互為知己啊。再說,即使是現在,跟別人議論這些事,也還是有些犯忌。”周恒順說:“特別是你身為共產黨的宣傳部領導幹部,得唱‘主旋律’,講‘導向’。”周恒剛說:“是啊,在公開場合,當然隻能講官話,套話,永遠‘正確’的話,時下流行的話,和中央保持一致的話。”牟洪雲說:“好了,先歇歇,喘口氣再說。……你兄弟兩個難得在一起,就痛痛快快地說說吧。”周恒剛朝牟洪雲笑笑,像是抱歉的樣子,真的不再作聲。牟洪雲轉臉對周恒順說:“我剛才突然想起來,五、六歲大的時候,我跟著大娘來你們家,也到這裏來玩兒過,那時候是多麽快樂啊。誰想到隨著年齡增長,會經曆這麽多的事情。現在想想那些事情,真是不堪回首,事事驚心。”周恒順說:“中國現代史上,從一九四九年到一九七八年,這整整三十年,整個國家,千千萬萬個家庭,無數的人經曆了些什麽樣的事啊,麵對這些不堪回首的往事,真讓人生‘天若有情天亦老’之歎啊。”周恒剛說:“‘天若有情天亦老’,這本是李賀的詩句,毛主席的《人民解放軍占領南京》引用了,‘天若有情天亦老,人間正道是滄桑’,寫這首詩的時候,老人家可謂躊躇滿誌,詩句豪氣幹雲,氣吞山河,但問題是,這‘滄桑’巨變最終究竟是不是帶來了社會的進步,人民的幸福?真是難說難道啊。”周恒順說:“我們不說也罷,曆史自有公論。”牟洪雲長出一口氣,像是把過往的經曆和對這些經曆的思考統統放下似的,說:“總算不孬,剛才說的那一切,像一個惡夢一樣,都過去了。”周恒順說:“過去是過去了。不用說冤死者不能複生,幸存的受害者也沒真正得到應有的補償、救贖和慰籍。執政黨對這麽多年做的這些事,對搞錯了的大人物平反,紀念,備極哀榮。而對加諸於成千上萬普通百姓身上的災難,那數不清的悲劇,卻從沒有任何人在任何場合,表現出認真的反思,悔悟和歉疚,連一句這樣的話也沒說過,倒是覺得被糾正、平反的人應該感謝他們的恩賜—有一段時間全國賣力地推崇一個什麽‘青年導師,他居然說自己被錯打成右派,是娘打錯了孩子。多麽荒唐!天下有娘會把自己的孩子打成反革命嗎?世上有那樣的母親嗎?如果是那樣,她配做母親嗎?該做的事情不肯做,不願做,卻怎麽也忘不了宣傳什麽‘偉大’,‘光榮’,‘正確’。”周恒剛說:“所以,不搞政治體製改革,不真正實行民主,公民不能充分享有人權和自由,我們搞的‘有中國特色的社會主義’,很可能成為權貴資本主義,利益集團的天堂,人民群眾仍然會處於政治上無權,經濟上被剝奪的地位,以一種新的不平等,不正義代替過去那種明目張膽的反人道,非正義。”周恒順說:“我倒不那麽悲觀。得看到進步,畢竟過去那條害死人的路線被扔進了曆史的垃圾堆。老百姓已經得到了一定的自由,像我們今晚上說的這些話,要放到以前,那不得掉腦袋?就像革命導師說的,‘堅冰已經打破,道路已經開通’,走回頭路已不可能,民主,自由,人權之路是全人類的必由之路,誰也阻擋不了。由野蠻走向文明,從專製變為民主,是整個世界的潮流,是人類社會發展的大趨勢,中國不能例外,也不會例外。相信會往好處走,而不是相反。” 周恒剛說:“恒順 說得對,我們應該有信心。” ……時候不早了,中學時代的“兩周一牟”三個老同學,好朋友在月光下,在榆樹村程家暗樓樓頂上,書生意氣,直抒胸臆,說了夠多的話,都是他們想了好久,窩在心裏的話。牟洪雲說:“守梅表姑讓我們到樓頂上來看月亮,散散心,咱們倒好,說了大半晚上這些事,弄得心裏沉甸甸的。”周恒剛說:“這就叫做‘位卑未敢忘憂國’啊。”周恒順說:“是啊,不是有句老話嗎?‘人生識字憂患始’,看來這輩子都改不了了。”牟洪雲說:“改不了就改不了吧,現在不再說這些事了,說說咱自己的事吧。周恒順,你明年就畢業了,有什麽打算?”周恒順說:“還能有什麽打算,當老師唄。”周恒剛說:“你情況特殊—是受了冤屈才上的師專,烈士子弟,也入黨了,想進黨政,人事部門會照顧的。”周恒順說:“我念的是師範,我也願意教書。我一直對老師有一種本能的向往和親近感。我就要求上方莊中學,離酸棗嶺和榆樹村都不遠,便於照顧兩邊的家。以後我就和洪雲是同行兒了。恒剛哥就當你的官兒吧。希望你‘飛黃騰達’,記著:‘苟富貴,勿相忘’。”周恒剛說:“我這個性格,實際上並不適合當官兒—太直,不善機變,‘飛黃騰達’不到哪裏去。縣裏正醞釀成立文聯,想讓我兼任文聯主席。我打算工作之餘,寫一本表現‘另冊’人物命運的書,恒順,你得給我提供素材啊。”周恒順說:“那太好了,我一定大力協助。”周恒剛說:“我希望這本書成為中國黑暗年代中那些不幸的人苦難人生的記錄,告訴今人和後人,永遠不要忘記。”牟雲洪說:“但願那種歲月徹底走進曆史,永遠不再重演。”

天晚了,周恒剛和牟洪雲就在表姑家住下了,周恒順抱著已經睡著了的小寶兒和小杏兒一起回自己家。周恒順驀然想起奶奶和石頭兒要是都還活著該有多好。小杏兒見他有點不高興,問他:“怎麽了?”周恒順說:“沒怎麽,我想奶奶和石頭兒了。”小杏兒拍拍他,沒有說話。到了家睡下後,周恒順說:“剛才在樓頂上,他們問我畢業分配的事,我給他們說,就要求分到方莊公社中學教書,好照顧兩邊的家。”小杏兒聽他這樣說,一股熱流在全身湧動,她往周恒順身上靠靠,周恒順用大手撫摸著她光滑的脊背,他上了兩年學手變柔軟了,但還是那樣厚實,溫潤,小杏兒覺得自己是榆樹村,方莊公社,陶陽縣,全中國最幸福的女人……她對他說:“老姥娘家的事辦好了,表姑剛安下家,有什麽需要幫忙的事,我常過去看看。你也沒什麽心事了,安心上你的學。把那什麽‘另冊’、‘旁冊’的事忘了它,咱的好日子還在後頭哩。”周恒順的大手攥著小杏兒的小手,說:“你來到周家,跟著我吃了不少苦。以後,咱們,咱兩邊的娘還有大爺都會過上好日子。……杏兒,你在我最困苦的年代義無返顧地嫁給了我,我不會辜負你對我的愛……”說完,親了她一口,杏兒臉上有點發燙,說:“我知道……”

二零一零年十一月一日初稿,二零一三年五月九日二稿,北京—平邑 。二零一四年九月八日三稿,十月九日定稿, 溫哥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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