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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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冊歲月第三部72

(2015-06-30 09:09:13) 下一個
            72

中國漢民族的人死了,例來是把屍體放入棺材,置於或砌築或隻是挖個土坑的墓穴中,上複泥土,堆成個大土堆,成為《紅樓夢》中妙玉所說的“土饅頭”,俗稱作“墳”,這就是人既死,所謂“入土為安”也。但在一九五八年,偉大領袖毛主席首倡“火葬”,且率先簽上自己大名,眾多中央領導紛紛響應,自此中央政府在全國推行殯葬改革,是為“易風易俗”舉措之一。但改變幾千年的舊習談何容易,在廣大農村死人,不少人家仍然偷偷實行土葬,有的被迫把屍體送到火化場燒掉了,帶回骨灰,依舊裝在大棺材裏,像原先一樣挖坑填土築墳。膽子大的,敢耍橫的,關係硬的,拒不把死者屍體火化,也常有混過去的。但如黨和政府在某個時間突擊“狠抓”此項工作,有地方竟然把已埋葬多時的屍體重新挖出來,送到火化場焚燒後,再埋骨灰,搞得鬼神不安。好在絕大多數中國人一向迎來順受,解放後翻身當家做了主人的老百姓也並沒什麽兩樣,不論怎樣折騰,人皆信“胳膊擰不過大腿”的老理兒,大都聽任擺布。程兆萍死在了齊州,方學慧和她哥哥方學增都是吃“公家飯”的,自己母親的“身份”又是“專政對象”,因此,他們根本不敢抱全屍土葬的奢望,就在當地將母親的遺體火化了,捧著骨灰盒,扶靈歸裏,依舊例在老家為母親發喪。離開齊州前,他們給親戚發了報喪電報。發喪那天,程家四姐妹中唯一活著的二姐程兆蘭讓他孫子周恒順用排車拉著來到方莊,她最疼愛的、年紀最小,隻有五十多歲的妹妹這樣早、這樣慘的死去,讓她痛不欲生,幾次昏厥。程守芝(代表周橋),亮亮,周繼香和洪秀、洪全,周恒剛和牟洪雲,遠在東北的程守梅—程兆萍娘家唯一活著的人都來了。陸國群和時玉山也從崮山來到了方莊。這讓時玉山有機會認識了陸國群的眾多親戚。親戚們差不多都知道一九五七年反右派中時玉山挺身而出為陸國群打抱不平的故事,在大家心目中,時玉山是個奇人,不凡的人,比戲台上“英雄救美”的人物還要可佩可敬,如今此人成了陸國群的女婿,他們親戚中的一員,大家對他不但很恭敬,而且都特別熱情,這讓時玉山很感動。陸國群和時玉山在方莊參加完喪事,和方學增、方學慧兄妹交談,勸慰一番之後,又去了榆樹村,拜望了娘的姐妹中唯一活著的二姨,跟著守梅表妹去已經空無一人的姥娘家憑吊,焚香燒紙,磕頭跪拜,陪著守梅流了不少眼淚。陸國群對時玉山說,她小時候跟哥哥、姐姐一起來榆樹村走姥娘家是最快樂的時光,因為他們來到這裏,大家對他們那麽好,簡直就是眾星捧月亮一般。而且農村的一切都是那樣新鮮,新奇,有趣兒。這一切都過去了,姥娘家沒人兒了,隻剩下空洞洞的暗樓,死沉沉的院落,好淒慘。回崮山的路上,陸國群還沉浸在對親人的緬懷和深深的悲戚之中,時玉山說:“跟你們家這些親戚接觸,發現他們都是老實,善良,與世無爭,安份守己,無論在什麽社會中都對人有益無害的人。”陸國群說:“他們和他們的子女後代全不像我們在政治教科書和文學作品中看到的青麵獠牙,麵目可憎的人。剛參加革命時,我十分虔誠地相信‘階級鬥爭’學說,告誡自己,不要隻看表麵現象,要從思想上跟這些親戚劃清界線。後來自己犯了錯誤,成了‘階級敵人’的一分子,特別是經過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我常常忍不住想,難道整治這些善良的人真的是建立社會主義社會所需要的嗎?從解放以來,這樣的鬥爭搞了快三十年了,社會是變好些了,還是變差些了?我想人們心中都有一本賬兒。我越來越想不清楚,看不明白了。當然,隻是心裏瞎琢磨而已。”時玉山看著車窗外蕭索,破敗的村莊,歎息道:“這個問題,我們這一代人也許不會有答案,但後人一定會有結論的。”

陸國群和時雲山回到崮山,很快就沒有時間,也沒有心情籲、感歎了,大壯和他那個戀愛對象韓梅招工返城的事讓他們十分焦灼。當時,堅持無產階級專政下的繼續革命,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已進行了八年,全國早已“萬山萬遍,層林盡染”,到處“鶯歌燕舞”,“芙蓉國裏盡朝暉”了,但是,成千上萬的上山下鄉知識青年卻像溺水的人拚命往岸上攀爬一樣,很難靠一己努力逃脫,一般都要靠“走後門兒”解決。知識青年和他們的家長使出渾身解數,不遺餘力,不擇手段,八仙過海,各顯其能,權勢,關係,金錢,禮品,女孩兒的姿色,所有能夠動用的物質的,靈魂的,人情的,肉體的資源全都派上了用場,目的隻有一個,快一點,越快越好,早一天,一分鍾也別耽擱,快點離開農村這個“廣闊天地”。大壯最關心韓梅返城的事,韓梅家爺爺和爸爸都死了,家裏奶奶年邁體衰,媽媽病弱不堪,弟弟少不更事,指望韓梅當上工人,全家就有救了。大壯還擔心,如果他先離開知青點,怕有人欺負她,大壯早早地就給爸爸說了,隻要搞返城“指標”,就他和韓梅一起解決,否則他寧肯一輩子待在農村。季龍翔和田華雖然不讚成大壯和韓梅談對象,但因為知道大壯為二強的事對他們有氣,所以不好過分違拗他,就答應了他。但田家老爺子說,我們姑且不說讚成不讚成大壯和韓梅談戀愛,即使讚成,韓梅那樣糟糕的政治條件,也不好辦。那麽多政治條件好的幹部職工的孩子沒解決,怎麽會輪到她?所以,隻能把大壯先給辦了,韓梅等以後再說。很快,地區化肥廠的招工指標下來了。在地區分配給崮山的插隊知青招工名額中,季大壯是“戴帽兒”—即已圈定,優先辦理—下來的,其他人選由縣和公社兩級決定。大壯對陸國群說:“我給爸爸說了,要辦就我和韓梅一起,不辦就拉倒兒。他們答應了,現在卻隻安排了我一個,我想放棄這個指標,韓梅走不了,我也不走。”陸國群說:“大壯,你可不能胡鬧。你爸來電話說了,韓梅家政治條件太差,這次沒法兒解決,你放棄了這個指標,讓田老爺子以後怎麽辦?”大壯說:“走不了就不走,我和韓梅在長嶺待一輩子。”……大壯和韓梅聽說分配給長嶺公社的指標由公社書記李德申直接管,他們一起去公社黨委找他,大壯對他說了他們兩人的情況,請求公社領導照顧,把韓梅排上。李德申兩隻小眼睛瞟瞟文靜地坐在大壯旁邊的韓梅,從桌上拿起一遝各種公文紙張的“條子”,說:“你們看看,咱公社統共給了四個名額,這是地區和縣裏領導寫來的‘條子’,我照顧不過來,正愁得沒辦法兒哩。這次韓梅肯定解決不了。不過你們放心,季站長我很熟,韓梅這麽好的姑娘,我心裏有數兒,以後有了機會兒,再想辦法兒安排。大壯,你先走,以後韓梅可以自己來找我。”李德申又關心地問韓梅的情況,兩隻眼睛不住地在韓梅身上瞟來瞟去,說:“我聽大隊的同誌介紹過,韓梅雖然家庭政治情況不好,但個人表現不錯,還是有前途的。”,兩人失望地離開公社回知青點,大壯說:“我看李德申看你的眼神不對,我挺煩。以後你可得注意著點兒。”韓梅說:“你別瞎想。他是公社黨委書記,長嶺公社是地區和縣裏有名的‘大寨式公社’,模範典型,我是下鄉知青,在他跟前是個孩子,他能怎麽樣?”大壯說:“你不知道,我聽人說過他的事,這人很善於投領導所好,上邊喜歡他,很紅,但他是個花心玩意兒,男女作風問題不少,也有人告他,但是因為他紅得很,縣裏地區都有人保他,戳不動他。”原來這李德申文化大革命前不久才被提拔為公社黨委副書記,文革開始後,他積極靠攏造反派和人民武裝部,得到了他們的信任,很快被“解放”出來,作為“革命幹部”的代表參加了公社革命委員會,當了副主任,主任是原先的公社武裝部長,造反派頭頭不知道官兒怎麽當,工作怎麽抓,所以公社革委會裏,實際上是他說了算。他領導全公社“抓革命,促生產”,善於跟風,同樣的事情,他調子唱得高,弄得有聲有色,響應上邊號召,講究“聞風而動”,貫徹上級精神“不過夜”,推行上級指示雷厲風行,大造聲勢,大轟大嗡,做表麵文章,擺花架子,熱鬧眼皮。不時還別出心裁,搞出點特色。夏秋兩季拚命征購,不顧社員吃糠咽菜餓肚子,征“過頭糧”,弄得社員不到過年就斷糧,臨到過年,他怕沒飯吃的社員找他麻煩,早早地借口外出“學習”躲起來。公社上下民怨沸騰。但是無論縣裏哪派掌權,他都深得領導歡心。當然老百姓和不少公社幹部對他並不看好,說他是“小人得誌”。一九六七年春天,他和公社兩、三名工作人員下生產大隊指導革命大批判和春耕生產,讓原公社黨委的趙書記,現在被打倒的“走資派”—一個年近六十的老頭子跟著,做大批判的“活靶子”。途中路過一條小河,清澈的流水沒膝蓋深,幾個工作人員脫了鞋襪卷起褲子淌水過去了,老書記動作慢,脫了鞋襪,正待下河,此時正值春寒料峭,河水冰涼刺骨,李德申怕水涼,迂磨著還沒脫鞋襪,希望有過河的年輕社員能背過他河去,但卻一直沒人來,見老書記要下河了,竟然說:“老趙,我感冒剛好了,怕受涼,你反正也脫了鞋襪了,要不,你背過我河去吧。”老趙頭兒看著這位他文革前發現的“好苗子”,建議縣委提拔的“接班人”,如今的的新貴誌得意滿,恬不知恥的樣子,聽他這話,很覺齒冷,但此刻自己是李德申手下的批鬥對象,政治命運 攥在他手裏,老書記竟然二話沒說,順從地躬下腰,背起李德申淌過河去,幾個年輕的工作人員麵麵相覷。這事很快就在全公社,全縣傳開了,在眾人心目中,李德申成了“得勢後無所不為”的人,忘恩負義的人。除此之外,文化大革命開始以來,權力機構的作風不但沒有“革命化”,反而變得比“舊政權”還差,支左幹部,新掌權的造反派官氣更重,膽子更壯,胃口更大,明火執仗地為一己一派謀利 ,但因為他們代表“紅色新政權”,誰反對他們就是反對文化大革命,所以也沒人敢說什麽。李德申天天送往迎來,泡在酒席桌上,拿生產大隊的山果,木材給縣裏、地區的領導送禮,得他好處的領導自然對他更加支持。這李德申在崮山縣如日中天,炙手可熱,儼然是政壇上一顆冉冉上升的新星。此人還有個大毛病:喜歡女色,他老婆在縣商業部門工作,沒來長嶺,他樂得自己逍遙。一九七零年冬天,他帶隊參加縣裏舉辦的大型學習班,在和一個有“作風問題”的青年女子談話時,借機將其奸汙,答應對她免予處分,並幫她調回原籍。此事鬧得沸沸揚揚,最後不了了之。據說他喝了酒,性欲特別旺盛,往往不能自持,有一天晚上,他陪縣裏來的領導喝完酒,回到宿舍,和他相鄰房間住著的是一個農技站的技術員,他妻子是供銷社的營業員,父母是李德申妻子的同事,這營業員對李德申夫妻一直以“叔叔”、“阿姨”相稱,這天那位技術員去縣裏開會了,他居然謊稱向那營業員找水喝,喊她起來,闖進屋去,把她強奸了。事後,技術員知道了,李德申一手遮天,軟硬兼施,提拔那技術員做了副站長,小夫妻倆伸伸脖子把這奇恥大辱咽下去算了完。至於在下邊生產大隊,遇見有幾分姿色的閨女、媳婦兒,打個“野食兒”,更是常事兒。公社裏有人編了順口溜兒,說他“抽煙最次‘大前門’,喝酒少說七、八兩,東莊兒一隻雞,西村一隻羊,村村都有‘丈母娘’。”就是這樣一個幹部,地、縣兩級領導卻十分賞識,對他的洶洶民怨充耳不聞,有反映他問題的,則斥之為“資產階級派性”,“打擊先進典型”,李德申的地位、權勢依舊堅如磐石,公社裏凡是涉及利益分配的事,都是他一個人說了算。知青們都知道,李德申書記讓誰走,誰就能走,他不想讓你走,你插翅難逃。大壯說:“韓梅,我走了,你求李德申這種人,我不放心。我這回不走了,等著你。”韓梅哭了,說:“你不走,招工指標不作廢了?你爸弄個指標容易嗎?多少人搶都搶不到,難道白白地瞎了?你留下不走,我還不難受死?再說,你們家的人因為俺家政治條件差,本來就不喜歡我,要是因為我耽誤了你招工返城,那我不更成了坑人精,更討人嫌了?你說什麽也得走。你硬不走,我就不活了。”說完,蹲到地上“嗚嗚”地哭起來,大壯慌了,忙哄她別哭了,說:“好,我聽你的,走,不就行了嗎?我回去了,天天跟我爸鬧,讓他給你弄招工指標。我走了,你注意安全,找李德申,一定小心他。”韓梅說:“知道,他還能把人吃了?”

大壯走後,韓梅接到母親的信,說她的身體越來越不好了,盼望她早一天回城,韓梅天天心急火燎。兩個多月後,韓梅聽說地區新成立一個針織廠,招工指標下來了,還聽說,在他們這個公社,哪個知青想走,必須得找李德申,而且得給他送禮,而送禮又必須上縣城他家裏去送。韓梅想起人們說的李德申那些話,心裏打怵。但又想,去他家送禮,他老婆孩子都在,那就不會出什麽事了。快到中秋節了,她給母親寫信,要了二十塊錢,跑到縣城,先去果品司找任小真,說好晚上來找她住,出去買了禮物,又打聽了李德申書記家的住址,晚上八點多鍾,韓梅提了禮物去了李德申家。韓梅敲門兒,李德申親自來開了門,屋裏沒點動靜兒,好像隻有他一個人在家,韓梅心裏犯了嘀咕,但既然來了,總不能再退回去吧,隻好硬著頭皮,提了東西跟著李德申進了屋,李德申十分高興,分明是喝過酒,臉通紅,兩隻小眼睛水汪汪的賊亮,讓韓梅坐下,說:“韓梅,你來我這裏坐坐就坐坐,怎麽還拿東西?你一個窮知青,哪來個?你們家的情況我也不是不知道。以後不許這樣。”韓梅臉紅了,鼻尖兒上滲出了汗珠兒,說:“我頭一次到李書記這裏來,家裏還有嬸子和弟弟妹妹,不好空著手兒來。”又問:“嬸子和弟弟妹妹怎麽都不在家?出去串門兒啦?”李德申說:“回家去看老頭兒、老嫲嫲兒,送過節的東西去了。本來我也要去的,可是縣委組織部張副部長約我一起吃飯,我還能不去嗎?沒辦法兒,隻要回到縣城,總有縣上的、各部門兒的領導們約了吃飯,這是領導們看得起姓李的啊,……今晚上喝了不少,這張副部長的酒量是出了名的,勸酒的名堂也多,今晚讓他灌得不輕,你要是早來一會兒,我還沒回來哩,你就得吃閉門羹了。我剛進家,你就來了,說明咱是有緣份的。”一邊說,兩隻小眼睛熱乎辣地看著韓梅,韓梅心裏發毛,不由得冒出汗來,拘促地搓著手,坐也不是,走也不是,想自己來幹什麽的,於是鼓起勇氣,說:“李書記,我今天來,一是快過中秋節了,來看看你和嬸子,也順便問問地區針織廠招工的事兒。我奶奶年紀大了,母親有病,我弟弟小,家裏確實困難太大,能不能照顧一下,這次讓我走了?”李德申皺一下眉頭,撓撓頭皮,說:“地區成立針織廠,來了招工指標,可是,公社班子和各部門兒的頭頭腦腦都伸著頭跟鱔魚似的,想安排自己的孩子,知青應該照顧的也有好幾個,僧多粥少,不好安排,我讓這事兒愁壞了。”韓梅說:“俺也知道領導上的難處,可是俺家的情況確實太難了,請求領導照顧照顧,這回把我排上吧。”李德申坐到了韓梅麵前,親昵地說:“韓梅,說掏心窩子的話,你這麽好的閨女,受這個難為,我很不忍。可是我要是讓你招工走了,你這種情況,我得承受多大壓力?甚至會影響我的晉升,這些你想過沒有?人家還不知道怎麽胡說八道呢,那還不得說我跟你怎著怎著了呢,我白白擔那個虛名兒,何苦呢?”一邊說,一邊裝作像大人關愛孩子似的拿起韓梅的手,說:“瞧瞧,多麽好看的小手兒,幹活兒磨的都是老繭,真讓人心疼。是該照顧呀。”韓梅的手讓李德申攥住了,想抽出來,又不好意思,隻得由他攥著,說:“李書記,反正我來就這麽個要求,請求領導務必照顧我一下,天不早了,李書記累一天,也該休息了,我走了。”李德申仍然攥著韓梅一隻手,不鬆開,說:“晚上了,你在縣城又沒親戚朋友,上哪去?不如今晚上就住我這裏,睡我女兒的床就行了。”韓梅說:“不麻煩了。我跟果品公司的任小真—是大壯他媽陸姨介紹我們認識的—說好了,我去她那裏住,明天早起回長嶺。”李德申說:“噢,是這樣,既然有地方住,那就更沒早晚了,就再多坐一會兒,你也難得來我這裏串門兒,給我說說知青點的情況和大隊的情況。”韓梅說:“李書記,我家庭政治條件不好,隻悶頭幹活兒,改造思想,對其他知青的情況,不大注意,更不用說大隊的事了。我還是抓緊走吧,省得讓人家任小真老等著。”一邊說一邊用力往外抽自己的手,李德申一隻手仍然死死地攥著韓梅一隻手,另一隻手扯著電燈開關繩兒,熄滅了電燈,抱著韓梅,就要親嘴,韓梅猛力推他,說:“李書記,李叔叔,我是你的群眾,在你跟前,是個孩子。求你別這樣了。”李德申氣喘籲籲地說:“什麽孩子?我不就比你大個十幾歲嗎?這有什麽?你不知道,我有多麽喜歡你。你順著我,我不但把你招工的事兒辦了,今後遇著什麽難事兒,我都幫你。我在地區也有人兒,到哪裏都吃得開,打得響。你跟我好了,沒你的虧吃。你這麽好的條件,為什麽不利用?那不是傻了嗎?別這麽死心眼兒了。……”說著,抱起韓梅往臥室走,韓梅兩隻手推他,兩條腿打吊絆子,但經不住李德申人高馬大,又借著酒力,渾身蠻勁,韓梅哪裏掙脫得開?李德申把韓梅按到床上,一下撲到她身上,韓梅說:“李德申,你算什麽書記?你再不放開我,我喊了。”李德申死命地壓在韓梅身上,咬牙切齒地說:“你喊吧,不怕丟人,你就喊,我就說你階級報複誣陷我,看上邊兒聽誰的。你這一輩子也就別想回城了。”韓梅一下讓他說懵了,腦子裏倒海翻江一般,讓他得逞了,一輩子就完了,反抗,喊叫,豈不丟死人了,一輩子也完了……韓梅一邊掙紮著,一邊心裏兩種想法兒衝突著,李德申已經把她的上衣扯開,褲子拽到屁股下邊,死命地摟住她,下邊他那萬惡的“家夥”狠狠地朝韓梅下邊那裏硬硬地鑽進去了,韓梅感到那地方一陣劇痛,渾身酥軟,差點暈了過去,李德申意猶未盡,趁韓梅沒了力氣,又忙著脫光韓梅的上衣,盡情地親吻一陣,下邊那裏還在不停地捅打。韓梅拚死命掙紮,推打,李德申出了“毒”,這才心滿意足地起身,穿好衣服,攏攏自己散亂的頭發,又成“書記”模樣兒了。韓梅低聲飲泣著找衣服穿上,指著李德申的鼻子,哭著說:“李德申,你這個披著人皮的畜牲,我一輩子都讓你毀了。”李德申說:“別信‘貞節’那一套。什麽‘一輩子都毀了’?早晚不都得毀?非得給季大壯那渾小子留著,讓他毀?他自己招工走了,怎麽不把你一起帶走?我要了你的頭一回,還給你好處理。再說,就你那家庭出身,想在社會上混,憑什麽?有什麽資本?不就你好看的臉蛋兒和饞人的屁股蛋兒還值點兒麽兒嗎?好鋼用在刀刃上,到時候用在關鍵人物身上,最合算了。這叫‘各取所需’,‘兩全其美’。別死心眼兒了。什麽大不了的事兒?人還不就那麽回事兒嗎?穿著衣裳,人五人六,把衣裳一脫,都一樣。”韓梅聽他說的不堪,氣得渾身發抖,恨得牙根兒生疼,說:“李德申,你當著共產黨的書記,大會、小會上唱那些高調兒,滿嘴馬列主義,毛澤東思想,實際上是人麵獸心的惡狼。”李德申說:“別給我說這個。共產黨員怎麽著?共產黨員也是人,也知道好麽兒好吃,給他個漂亮妞兒,也不忌口。你小小孩家不知道,外邊兒來的女知青,讓大隊、公社幹部弄了的,不是三個兩個,有的女知青,自己送上門兒,上趕著,隻要能招上工,升上學,離開農村,怎麽都行,人家是想得開的,不像你。明說吧,我是有這麽個愛好,喜歡玩兒個大姑娘、小媳婦兒,人家沒一個像你這麽強的。沒辦法兒,我自己也管不了自己,這玩意兒確實饞人。來到世上,為什麽放著福不享?我才不那麽傻哩。那又怎麽樣?我不照樣當主任,當書記,當典型,當模範?給你說,沒真事兒。”韓梅說:“你別覺著這便宜白賺了,你等著,我破上死,也得告你!”李德申“撲通”跪到韓梅麵前,抱著她的腿,說:“韓梅,好妹妹,我太喜歡你了,又喝了酒,一時沒把握住自己,辦瞎事兒了。已經這樣了,複水難收,染缸裏倒不出白布,求你別鬧了。我不白占你的便宜。保證送你走。再說,你告我,不一定能告贏,你自己的名聲也完了。一個大姑娘的名聲不是比什麽都重要嗎?今晚上的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咱不讓第三個人知道,就當什麽事兒也沒發生。咱讓它過去算完,行嗎?你招工的事兒,包在我身上,這次地區針織廠招工,就讓你走。怎麽樣,對得起你了吧?”韓梅想,如果事情傳揚出去,即便告倒了李德申,自己也完了,想招工進城,也沒指望了。上邊的人即使處理了李德申,但是是你韓梅“毀”了他們得心應手的幹部,他們也煩你,何況你家庭情況那麽不好,想不讓你走,理由充分著哩。讓奶奶和娘知道了,她們也許就活不下去了。一家人就全完了。沒辦法兒,誰叫我生在這種人家兒呢,先忍忍,讓他給招了工,回了城,情況允許,再告他。李德申見韓梅的情緒好像開始平複了,心想她畢竟是個小孩子,有什麽頭腦兒?有什麽辦法兒?他李德申一番大實話就讓她服服的,看看牆上的掛鍾,十點多了,像長者關心幼者似地說:“我讓你住我這裏,你不肯。我不強留你。走吧,我騎車送你去果品公司。”韓梅站起來,兩眼恨恨地看著李德申可憎的鬼一樣的黑臉,說:“李德申,你說的招工那話別成了狗放屁。”李德申忙說:“那不會。我講信用,說到做到。走吧,我送你。”韓梅站起來,說:“我不用你送。你作的惡,我給你記著。”

韓梅慌慌張張離開李德申的家,暈暈乎乎地走出李家所在的商業公司宿舍。大街上,全然沒有了白晝的喧囂,隻稀稀落落有幾個行人。天上一輪將圓的月亮孤寂地,哀怨地矚望著大地,粗陋的街道,陳舊的房屋,街道兩旁永遠在“推陳出新”的大字報,大字標語都披上了朦朦朧朧的輕紗,一切都變得模模糊糊,神神秘秘,小縣城醜陋、可憎的麵目,機關單位和村街裏人們每日發生著的爭鬥,虐待,殘暴,陰謀還有淫邪全被遮蓋,掩藏起來了。人世間靜謐下來了,聽不見強橫者的嘶吼,也聽不見受難者的哀哭……韓梅兩腿發軟,艱難地走著,自己的腳步聲很響,震得她耳朵疼。心跳像是敲著鼓點兒,她眼睛幹澀,熱辣辣的,已經淌不出眼淚,仇恨,悲憤像火團在胸間燃燒,她想號哭,想喊叫,但她不能號哭也不能喊叫,她隻能把牙咬得“格支格支”響,把苦和恨象砂礫一樣往肚裏吞。來到東河橋上了,秋天了,夏季裏咆哮肆虐,滾滾滔滔的黃泥湯一樣的河水變得清澈,安詳,文靜,像平展的緞子麵似的,映著天上的月亮,星星,顯得孤寂,淒清。韓梅扶著橋上的欄杆站著,望著河水,她聽人說過,常常有人在東河投水自盡,他們當中,有運動中挨整的,也有貧窮困厄活不下去的,有失戀的男子或女子,更多的是被人欺淩強暴了的女人。還有人傳說,東河裏的屈死鬼—死得冤枉的,多半是女人—會趁在河邊的人不備把他(她)拽下去淹死,讓他(她)頂替自己,那屈死鬼方得脫生(難道陰曹地府的事也像人世間一樣充滿著舞弊,作假,黑白顛倒,混淆是非?)。韓梅想到這裏,身上不由得寒煞煞的,但她並不驚懼,她想,還不如讓屈死鬼把我給拽下去呢……在出了今晚上這件事以後,她還能活在人世上嗎?她還能再見大壯和國群媽媽嗎?她是個苦命的孩子,在這個世界上,她什麽都沒有,她所擁有的,隻有她自己,她姣好的麵容,美妙的身軀,純潔的心靈,這是她自己的,同時心中也早已期許,將來有一天,會歸屬於名叫季大壯的那男孩兒的,而現在,就在不到半個小時以前,她連這個也被奪去了,永遠永遠地失掉了,再也找不回來了,剩下的隻有一具徒有其表的,被汙損了的,再也洗不幹淨的皮囊,她覺得自己原先雖然貧窮,但卻有沒法兒估量的價值,現在,驟然間變得一錢不值,她的存在已經變得沒有意義,何如幹脆一死了之?……但她又覺得自己如果這樣死了,太冤了,比河裏那些屈死鬼還要冤。她不能白白讓李德申欺淩,她要報仇,即使不是現在。她也不能丟下奶奶、娘和弟弟。她十八歲了,她是忍受著別人的歧視和欺負長大的。她經曆了爸爸自殺那樣的慘禍,她見得最多的是奶奶愁苦的麵容,聽的最多的是媽媽的歎息和弟弟的啼哭。她的同學大壯是她童年、少年、青年時期冰冷生活中一縷和暖的陽光,這麽多年,大壯一直關心她,照顧她,保護她,讓她感受到人世間還有愛和溫暖。壞孩子欺負她,大壯會跟他們拚命,他揍人家,也被人家打得鼻青臉腫,鼻子,嘴流血不止。她生了病,怕媽媽花錢,不肯去醫院,他跑到醫院買藥來逼她吃。有一天晚上,她發燒,沒吃藥就在女生宿舍裏睡覺了,他買藥回來,女生院兒關大門了,他跳牆進去,給她送藥,差點讓校工當小偷兒抓了……下鄉插隊,多虧他才分到長嶺大隊來,能吃飽飯,還有點現金收入。來到長嶺大隊,他對她的關心,讓別的女知青又眼熱又嫉妒。前些時,他的招工指標來了,他竟然因為她走不了要放棄指標留下來陪她,是她說了急話,他才不情願地被迫離開了知青點。走之前,他特別叮囑她一定要提防李德申,她卻急於求成,心存僥幸,自己 趕上門兒去,把自己葬送到李德申這隻色狼的魔掌之中,她辜負了大壯的關心和囑咐,她恨自己“沒用”。她從來就是個小膽兒,怯懦的孩子,遇見男孩子欺負她,往往遇到牆角兒裏,瑟瑟發抖。媽媽說,她是從小兒讓人嚇破了膽了。今晚上又是這樣,她隻知道哀求那個壞蛋,可是那一陣他已經不是人了,是禽獸了,求他有用嗎?……完了,一輩子全完了,她沒臉再見大壯和他媽媽了,更不用說再跟大壯好了,這個事也不能讓大壯知道,他是個眼裏容不得一點沙子的人,是個愣頭青,他上了那個勁,什麽事都幹得出來,他甚至會去殺了李德申,那可就把他也給毀了。韓梅想到這裏, 不由得神經質地哆嗦了一下……不如幹脆就在這個橋頭上跳到河裏,結束了算了!她聽人說過,要跳河,得頭朝下,那樣,頭、臉,特別是鼻子,一下子栽到泥裏,人就完了,如果腳朝下,老大會子死不掉,會特別痛苦……韓梅扶著橋欄杆,呆呆地看著靜靜流淌著的映著月光的河水,猛地打了個“激靈”,她好像看見奶奶、媽媽和弟弟都在可可憐憐地,用乞求的目光看著她,自己死了,撇下奶奶,媽媽和弟弟,他們怎麽辦?再說,就這樣不明不白地死了,算怎麽回事?李德申他們一定會給她加個罪名,說她資產階級個人主義嚴重,經不起考驗,因為招不上工,回不了城,悲觀失望而自殺了,而社會上的人還不知怎樣編排她呢……不能死,她應該忍辱負垢,為了奶奶媽媽和弟弟—今後就隻是為了奶奶媽媽和弟弟了—而活下去,掙錢養家,等待時機,告發李德申。至於大壯,沒辦法兒,隻好和他分手了。聽說這次招了工,要到青島針織廠培訓兩年,到了青島,給他寫封信,就說自己另找對象了,從此再不跟他見麵,讓大壯死了心,忘了他,另找別人去吧。自己一輩子也不嫁人了,掙錢養奶奶媽媽,供弟弟上學,就行了……想了這些,韓梅覺得腦子清醒了許多,天很晚了,得趕緊去果品公司了,任小真該等得著急了。她有氣無力地,遊魂一樣,搖搖晃晃地往果品公司走去。任小真給她開開門,見她頭發散亂,眼睛有點紅,像是哭過的樣子,問她:“怎麽了,李德申不給辦?”韓梅說:“李德申說他一個人做不了主,得集體研究。”任小真說:“有的當官兒的說這種話,是打官腔,李德申這樣說,是騙人。誰不知道他在長嶺公社一手遮天,大權獨攬?怎麽,你哭了?”韓梅說:“不給解決就等著唄,哭什麽?剛才在路上刮一陣旋風,沙子迷眼了。”任小真心裏疑惑,今晚上這天氣,哪來的旋風?不好說出來,又問:“怎麽回來這麽晚?”韓梅說:“大街上有貼出來的批林批孔的大字報,燈挺亮的,我看了一陣—在鄉下看不到。”任小真說:“你還挺關心時事政治的。什麽要緊的大字報,這麽有吸引力?”韓梅難為情地苦笑了一下,說:“也沒什麽好的,不過隨便看看就是了。”任小真指指桌上的煎餅,說:“天這麽晚了,你餓不餓?有煎餅,也有我從家裏拿來的豆豉鹹菜,你吃點兒吧。”韓梅說:“我一點兒也不餓。”任小真倒了一杯熱水,送到韓梅手裏,說:“喝杯水吧。”韓梅眼睛發熱,快要流出眼淚,很想把今晚受辱的事向這個好心的姐姐哭訴,但是不行啊,這是能給別人說的事嗎?韓梅忙低頭喝水,喝完水,裝出啥事兒沒有的樣子,說:“小真姐,咱睡覺吧。”

第二天,韓梅剛從縣城回到知青點,公社的通信員給韓梅送來了地區針織廠的招工表,韓梅填了表,又到縣醫院參加了體檢,沒過多少天,就離開長嶺知青點到地區針織廠報到,報到後立即被派往青島針織廠參加培訓學習去了。知青點沒走的知青,都覺察到韓梅中秋節前去了一趟縣城回來,總是悶悶不樂,有時還偷著掉眼淚,雖然招工回城,而且還會到青島去學習,卻沒有表現出多麽高興的樣子,而且以韓梅那樣糟糕的家庭政治情況,竟然這樣順利地得到了國營大廠的工作,好奇怪。後來聽說,公社李書記對人講,是地區革委一位領導指名讓韓梅走的,大家知道這一定是季大壯那姓田的外姥爺給縣裏打招呼了。知青們說:“朝裏有人好做官,咱這些上邊兒沒人兒的,就在這裏傻等吧。”……陸國群聽說韓梅已經招工走了,心裏好生奇怪。大壯沒走的時候,韓梅常跟大壯一起來她這裏,大壯走了,她一個人也來。很明顯,她因為愛大壯,對陸國群也有感情。而過中秋節的時候,陸國群喊她去一起過節,她卻借口說知青們要一起過節而沒有去,從那再沒打照麵兒。陸國群還以為韓梅大概自知招工沒希望,她和時玉山又幫不上忙,因而心情鬱悶,沒心思來串門兒了。現在突然聽說韓梅被地區針織廠錄用,已經離開長嶺,走之前居然沒來向她和時玉山說一聲兒,陸國群心裏很納悶,這姑娘一向周到,禮貌,怎麽會突然這樣反常?陸國群還聽傳說是田華爸爸給說了話,韓梅才走了的,如果真是這樣,她就更不應該是這個態度啊。陸國群給大壯打了電話,說韓梅招工走了的事,大壯竟然說,他已經一個多月沒接到韓梅的信了。他剛上班,廠裏對學徒工要求嚴,他很少回家。前一陣回家,他又給爸爸說韓梅招工的事,爸爸希望他重新考慮和韓梅的關係,“別一棵樹上吊死”,他跟爸爸急了。怎麽韓梅會這麽神不知鬼不覺地招工走了,太出奇了。大壯接了媽媽的電話,急不可待地去找韓梅媽媽,韓媽媽見了大壯,焦急地說:“大壯,阿姨可把你盼來了,我快急死了,俺這個妮子,從崮山回到家,離開家去青島,一直都沒個笑臉兒,問她怎麽了,她說沒事兒。問她招工,去青島學習給你(大壯)說了嗎,她說她和季大壯散了,沒關係了,各人是各人,互不相幹,互不來往了。大壯,怎麽回事?你嫌俺家政治條件不好,跟梅子分手了?她是因為這個難受的?”大壯說:“沒有呀,我自己招了工,她走不了,我不肯自己走,要放棄招工指標,留在長嶺陪她,她硬不同意,我沒辦法兒才走的,我來到地區化肥廠,兩人還通信,可是,有一個多月了,我給她去信,她不給我回,我問我媽媽,我媽媽說韓梅有個多月沒上她那裏去了,臨離開知青點,也沒去說一聲。我媽媽也覺得奇怪。”韓媽媽說:“那是奇怪。這個閨女從小到大沒這樣過。為人處事兒,跟一汪清水似的,清亮亮的,怎麽越大越不讓人省心,成了悶葫蘆了?這不成心急死人嗎?”大壯急得抓耳撓腮,但還是說:“大姨,你別著急。沒什麽大事。我最近利用休班時間去青島找她,問問她是怎麽回事,就明白了。”……幾天以後,大壯風風火火去了青島,到了針織廠,找到了韓梅。韓梅沒有表露出以前跟大壯在一起那種掩飾不住的欣喜,蹙著眉,眼圈兒發紅,想哭但又強忍著,說:“你怎麽來了?你回去吧。你離開長嶺這些日子,我一直在考慮,咱兩人的政治條件太懸殊,在一起不合適,你那邊阻力忒大,咱們最後也成不了,還是及早分手為好,以後我不再和你聯係了。……我們也不要再見麵了。你來信,我也不回了。……實在對不起了。長痛不如短痛,你自己作自己的打算吧。”大壯急得臉通紅,瞪大了眼睛,抓住韓梅的手搖晃著,說:“你說的什麽糊塗話?你是瘋了還是傻了?韓姨也給我說你跟我分手了,到底怎麽回事?”韓梅冷冷地說:“我沒瘋,也沒傻,隻是正視現實,想分手就分手了,也沒什麽‘怎麽回事’。”大壯一下把韓梅的手甩開,說:“韓梅,韓大小姐,韓姑奶奶,你到底怎麽了,咱兩人十幾年的同學情份,這麽多年的感情,說扔就扔了?說分手就分手?我媽媽和你家大姨都急得跟什麽似的,我都快讓你急死了,你就那麽狠心,六親不認了?”韓梅咬著牙說:“對,我鐵心了,六親不認了,說分手就真地分手了,你走吧。”大壯氣鼓鼓地說:“韓梅,你今天必須告訴我,到底是怎麽回事。就算我為這事死了,也得死個明白,不能做個糊塗鬼。”韓梅忍著眼淚,說:“別死啊活的,聽著嚇人。我韓梅是什麽人,不值得你這樣。你一定要知道是怎麽回事?我給你說實話吧。我在招工體檢的時候,遇見了一個男孩子,兩人很談得來,他家政治條件也不好,俺兩人比較般配,就確定戀愛關係了。對不起了,大壯,你非逼我說實話,我說了,你明白了吧?現在可以走了吧。”大壯說:“那你得讓我見見這個人,我見了他,立馬就走,一分鍾也不耽擱。”韓梅說:“他不會同意見你的,你還是趕快走吧,你不走,我可要走了,得抓緊回廠休息,今晚還得上零點班兒哩。”說完,真的扭頭走了。大壯在後邊喊:“韓梅,你走吧,你往針織廠走,我就往海裏走。”說著真的朝海邊走去。韓梅慌了,急忙跑回來,拽住他的胳膊,哭著說:“大壯,求你了,別讓我作難了……我給你說,咱兩人這輩子肯定是不行了,我對不起你。等下輩子再報答你。求你了,你放了我吧,我受不了了……你不知道要不是為了我那可憐的奶奶和媽媽還有俺弟弟,我早就不活了……”大壯說:“到底是什麽事?你怎麽會變得這樣?你招了工,進了大廠,這不是很好嗎?你快告訴我,到底怎麽了?”韓梅一下撲到大壯肩上,抽泣著說:“大壯,我不是個人了,我讓李德申糟塌了……要不,我怎麽會當上這個工人?”大壯通紅的臉一下變成鉛灰色,急咧咧地問:“怎麽會?我不是提醒過你,他是有名的色鬼,讓你小心他嗎?”韓梅說:“陰曆八月初,我聽說又下來招工指標了,地區新成立的針織廠要人,名額比較多,知青們都說,誰想走,非得給李德申送禮不可。快過十五了,我就想到縣城他家裏去送禮,覺得他老婆孩子都在家,不會有什麽危險。誰想到,我去了,他老婆孩子回老家送過節的東西了,就那個壞蛋自己在家。我已經進他屋了,隻好硬著頭皮跟他說話。”大壯說:“他發壞,你不咋唬喊人嗎?”韓梅說:“我怕丟人,沒勇氣咋唬,覺得出了這種事,還能活嗎?我又小膽兒,他一動粗,我就嚇癱了……”韓梅好像又想起了當時的慘狀,說不下去了,停了一會兒,又說:“我都不知道怎麽離開那個壞蛋家的,到了東河橋上,越想越沒法兒活了,想一頭栽到河裏一了百了算了,可是我想到自己死了,奶奶娘還有弟弟還怎麽活?就說服自己好賴活著吧。”大壯問:“就沒想到我?”韓梅哭著說:“想得最多的是你,覺得大對不起你了,出了這種事,咱兩人之間的關係就算完了,心想隻好等下輩子再還你的情了……”大壯說:“你呀……”韓梅說:“大壯,我什麽都給你說了,咱兩人肯定是不行了。你全當我讓瘋狗咬著了,死了,你忘了我吧。”說著就“嗚嗚”哭起來,大壯說:“韓梅,你聽好了,你說跟我分手,辦不到。”韓梅止住哭泣,說:“大壯,跟你分手,就像被人用刀子把我的身子割去一半兒一樣,我疼死了,難受死了,我願意分手?可是,出了這種事了,我成個什麽人了?你讓我怎麽能再跟你在一起?”大壯說:“你好糊塗。咱兩人能分你我嗎?你挨了欺負,就是我挨了欺負。你受了汙辱,就是我受了汙辱。這些年,有人欺負你,我都護著你。現在,咱都成大人了,有人把你欺負了,我倒扔下你不管了?你被瘋狗咬了,我就嫌你了,不問你的事兒了?”韓梅說:“大壯,你不嫌我,我自己嫌我自己,你不嫌窩囊,我自己覺得窩囊。你不跟我分手,我也非得跟你分手不可。我已經打好譜兒了,這輩子不嫁人了。”大壯說:“那好吧,你不嫁人我也不娶媳婦兒了。”韓梅說:“大壯,你怎麽那麽強呢?你這是何苦呢?”大壯說:“‘強’?我就是強,也不是一時半會兒了。‘何苦’?怎麽叫‘何苦’?咱們真分了手,那才叫‘苦’哩。你不想想,咱兩人的感情,你就等於是我的親妹妹,我的親妹妹,被人欺負了,我能扔下不管嗎?你不想想,咱兩人分了手,你掛著我,我想著你,那還不難受死?這事兒,你說了不算,我說麽兒是麽兒。咱兩人學徒期滿,就結婚,誰也擋不了。”韓梅不作聲了,大壯的話,讓她又看見了希望,像夜行人在黑暗中突然看見了光亮。過了片刻,大壯仇恨的目光看著遠處,兩個拳頭攥得“克啪克啪”響,像要把手裏什麽東西弄碎,咬牙切齒地說:“李德申,你個披著人皮的狼,這個仇非報不可!韓梅,你為什麽不馬上就告他?”韓梅說:“出事的第二天,李德申那個壞蛋就讓人給我送來了招工表,我就想,要抓住這個機會兒,抓緊招上工走了,掙錢養俺奶奶媽媽,供弟弟念書。慌著告他,他在縣裏地區都那麽紅,肯定一時告不倒他,還把招工耽誤了,不是更倒黴?填表,體檢,報到,來青島學習,告狀的事就撂一邊了。在這裏學習,技術難學,壓力不小。一點兒閑空兒沒有。更主要的,我害怕這事傳揚開,我在這廠裏就沒法兒待了。天天為這事心裏難受,自己跟自己鬥爭。我看這事不如往後拖拖,我學習完,回了本廠,轉成正式工人再告他。”大壯氣得跺腳,說:“韓梅,你怎麽這麽窩囊?你不懂得,我聽說,人犯了法,有個追究的時效,過了多少年,就是罪再大,公安法院也不管了。白白讓他害了,讓這個壞蛋逍遙法外,照常當他的官兒,作威作福,再害別人?絕對不行!我絕對不能讓你吃這個啞吧虧,你不出頭兒,我出頭兒告他,告不倒他,我跟他拚命!”韓梅怯生生地說:“我擔心告不出結果兒來,這種事兒,也沒旁人知道,他死不承認,反過來說誣陷他,上頭兒都是他的人,都得向著他。”大壯說:“咱自己得有決心。再就是得有證據,縣糧食局有個部隊轉業幹部胡來,在辦公室裏強奸女打字員,女的告他,他不承認,女的把他弄髒的內褲拿出來,很快就把那人抓起來,判了刑。你想想,有他留下的什麽痕跡沒有?”韓梅說:“大壯,求求你,別說這個了。一提這些,我就渾身哆嗦,惡心死了。”大壯握緊了韓梅的手,說:“韓梅,你光惡心、難受不行,我們一定要告倒李德申,你想想有什麽證據,我拿著證據,找縣委、地委,公安局、法院告他!”韓梅說:“出事以後,我在果品公司任小真那裏住了一晚上,怕任小真看出什麽來,我沒脫衣裳,囫圇著睡的。第二天回到長嶺,把那天穿的內衣、內褲、褲頭兒連襪子都脫了,塞到床底下一個紙箱子裏了,我嫌髒,再沒動它,到招工走,也沒問那箱子的事兒。那箱子應該還在那裏。”大壯說:“走,咱上商店買點稿紙,找個小飯店兒吃點飯,你寫個告發材料,我帶上,明天一早就回去,直接去崮山,找到證據,馬上就到縣公安局、縣委告這個王八蛋。我豁上工人不當了,小命兒不要了,也要把這個壞蛋送進監獄。”韓梅說:“大壯,要不咱就算了吧,就算把他告倒了,我也完了……”大壯說:“韓梅,別糊塗了。你是受害者,怎麽就完了?再說,你在青島學習,我在那邊告狀,礙你什麽事?咱兩人到了結婚年齡就結婚,我擋著,誰嫌你也嫌不了。別二思了,說幹就幹 。”韓梅從來是個沒主意的孩子,盡管心裏很猶豫,覺得很難堪,還是按大壯的要求寫了告狀材料。大壯帶上“告狀信”趕到長嶺知青點,從韓梅睡過的床底下拽出了她撂下的舊紙箱,抱起來到水庫管理所找媽媽。時伯伯到縣水利局去開會了,媽媽一個人在家。媽媽說:“大壯,你怎麽突然就來了?還抱著個舊紙箱子,這是幹什麽?”大壯說:“媽媽,你先別問,我待會兒給你說。”說完,把箱子裏的東西全倒在地上,除了幾件不成用的廢舊東西,還有一件白汗衫,一條白底蘭花兒的內褲,一個月白色的三角褲頭兒,陸國群說:“這不是哪個女孩子的內衣嗎?你弄的什麽亂七八糟的事兒?”大壯說:“是韓梅落到這裏的。我從她床底下拿來的。”說著,蹲下看那內褲和褲頭兒,上邊赫然有已經變黑了的血跡,還有好幾處黃褐色的汙跡,陸國群心裏狐疑,皺起眉頭,說:“韓梅這個閨女,平常看她挺細心,挺周到的一個孩子,怎麽這樣不講究?……”她話沒說完,見大壯把那內褲和褲頭兒往地下一扔,兩眼通紅像在冒火,鼻孔出著粗氣,一副怒目金剛的樣子,驚問:“大壯,你怎麽了?快給媽說,怎麽回事?”大壯跺著腳,哭腔說:“媽媽,我給你說了,你任何人都不許告訴。韓梅讓李德申糟塌了!”陸國群聽了像被人當頭敲了一棒,頭暈目眩,身子晃了晃,急忙扶著桌子,坐到椅子上,說:“大壯,竟有這事?什麽時候的事?怎麽會這樣?”大壯把韓梅受辱的前後情況說給媽媽聽了,臨了,咬牙切齒地說:“媽媽,韓梅的一生,俺兩人一輩子的幸福全讓李德申這個壞蛋給毀了,我真恨不得一刀子捅死他,替韓梅報仇。”陸國群哀傷地搖搖頭,說:“好可憐的韓梅,咱娘們兒是什麽命啊。……大壯,不論怎樣,你可不敢胡來,你要作了事,韓梅也沒法兒活了,也要了媽媽的命了。”大壯蹲到地上,抱著腦袋低聲飲泣,說:“我可怎麽辦呀?”陸國群說:“怎麽辦?隻能通過正規途徑朝上反映,告他,別的辦法兒萬萬不行。”媽媽的勸說讓大壯慢慢冷靜下來。他把韓梅的內褲和褲頭兒用報紙包上,用媽媽給他的一個舊包袱皮兒包了,裝進自己挎包裏,又到公社郵電所給爸爸打了電話,讓他去化肥廠替他請了假。第二天,大壯騎車去縣城,像掐了頭的螞蚱一樣把縣委辦公室、縣委組織部,縣委紀檢組亂闖了一通,無論到哪個部門兒,聽說是告李德申的,都往外推不迭,他生了氣,愣而八急地闖進了縣委薑書記的辦公室。薑書記是文革前的地區工業局局長,已調來崮山兩、三年,長得人高馬大,器宇軒昂,不怒自威,他耐著性子聽完大壯的告白,麵色冷峻,帶著怒氣說:“季大壯,你來反映這個問題,是代表誰?你是韓梅的什麽人?要告發,韓梅本人應該親自出麵。據我所知,這個韓梅家庭政治情況特別不好,李德申同誌安排她招工返城,是冒風險的,是執行政策的。現在,居然冒出這樣一件事來,我們首先得考慮是不是階級敵人利用韓梅,攻擊、誣陷革命幹部,詆毀紅色政權,達到他們不可告人的目的。你這個青年,可不要上當,讓人當槍使了。”大壯聽了薑書記的話,火冒三丈,跑到他辦公桌跟前,瞪大雙眼,說:“你堂堂縣委書記,怎麽這樣說?韓梅是我的女朋友,她被人汙辱,殘害,我當然要替她申冤。她是受害者,怎麽反倒成了階級敵人的工具了?你們不是不相信嗎?說是‘誣陷革命幹部’嗎?我這裏有證據拿給你看。”說著,從挎包裏拿出韓梅的內衣,褲頭兒,撂到書記辦公桌上,手指著上邊的汙跡,說:“鐵證如山,你們看怎麽辦吧?”縣委書記氣得臉鐵青,看也不看,用報紙把大壯所說的“證據”一下推下桌子,說:“你這個青年,我因為你爺爺是老革命,你外姥爺是地區的老領導,好心接待了你,好話勸你,你聽不進去,倒越發來勁了。你幹什麽不好,弄這個?我告訴你,現在崮山縣有股風兒,就是槍打出頭鳥,砍旗,你這樣搞,客觀上是和他們相呼應的。快走吧,我沒時間跟你磨牙。你一定要告,到縣公安局報案。”大壯從地下拾起東西,裝進挎包,怒氣衝衝地離開書記辦公室,去了縣公安局。公安局一位值班的警察聽完他的陳述,對他說:“你控告的如果是普通人,我們就可以收下材料和證據,安排立案,偵辦。但你告的是領導幹部,而且是公社黨委書記,按規定,他這級幹部,必須經縣委常委研究決定,才可以立案,偵辦。所以我隻能把你反映的問題向局領導匯報,不能立案。”頓了一下,又意味深長地說:“小夥子,韓梅已經招工走了,這事就算了吧。你們告李德申,贏的希望不大。你不想想,這事即使是真的,李德申不承認是強迫的,領導上那麽器重他,最多是批評教育,象征性地給點處分,模糊模糊。韓梅還要陪著丟人。你們說是強奸,兩個人之間的事,誰給作證?不好辦。”大壯出了公安局,又去了法院,法院的人說他“走錯門兒了”,不肯聽他說話,大壯隻好怏怏地離開。……大壯在縣城跑了一整天,跑路跑得兩條腿發酸,說話說得舌幹口燥,竟沒有一個地方,一個幹部對受害者表示哪怕絲毫的同情和痛心,也沒有一個人對李德申的獸行有丁點兒不滿或義憤,他們無一例外地表現出厭棄受害者,死保李德申,組織部一位副部長居然陰笑著說:“這一男一女的事兒,誰見了?誰說得準?你說是強奸,一個人強奸一個人,那麽容易?說不定是兩廂情願哩,甚至有可能是女方為了招工回城投懷送抱,拉李德申下水哩。小夥子,這種渾水你最好不要淌。”居然還有人說:“俗話說,‘一個巴掌拍不響’,這種事隻有男女配合才成事。‘一拍即合’嘛。你現在替女方來告狀,隻能是一麵之詞。”多麽荒唐!難道受害者還要同時帶著加害者的供詞來上告?如果受害者是他的妹妹或者女兒,他還會輕佻地說什麽“一拍即合”,冷酷地說什麽“一麵之詞”嗎?大壯的肺快氣炸了,但想到媽媽的囑咐,隻好忍著,無論在哪裏都沒有發火。爸爸常說一句話—“小不忍則亂大謀”,李德申在崮山縣是當紅的幹部,是縣委的“王牌兒”,哪會那麽容易告倒?一次不行,兩次,還不行,就三次,五次,十次八次,縣裏不行,還有地區,地區不行,還有省裏,直到中央,“舍得一身剮,敢把皇帝拉下馬”,不信扳不倒他。第二天,大壯回到地區,擔心爸爸阻撓,他沒有回家,直接回化肥廠上了班,利用上中班,夜班的工餘時間,到地委、地革委,地區公安處挨著跑了一遍,所到之處,所接觸到的大、小幹部都像是吃了一個單子的藥,態度大同小異,一是往外推,讓他去找某部門;二是往下卸,讓他回崮山縣解決。接連跑了幾天,沒有丁點兒結果,連一句同情、安慰的話也沒聽到。大壯絕望了。他想,看樣子,即使去省裏,結果也不會有什麽不同。看來想告倒李德申,像登天一樣難。他不明白,為什麽從縣到地區的領導們這樣鐵板一塊地充當李德申的擋箭牌和保護傘,為什麽這些標榜黨性原則,代表著“真理”的共產黨幹部竟這樣不講真理,沒有黨性甚至沒有人性?!他恨自己,後悔得腸子都要斷了。有了招工機會,自己毛毛地走了,把韓梅自己扔到這裏。如果他沒有走,留在知青點上,韓梅何至於遭這樣的大難?如果韓梅的冤屈不能申雪,他和韓梅這一輩子都難以喘過氣兒來。不行,不能就此罷休。韓梅,絕不能讓你白吃這個虧。大壯有一口氣兒,就不能放過李德申這個惡魔。大壯突然想,地、縣兩級都有當官兒的說韓梅的告狀信是“一麵之詞”,他得想辦法兒,像電影上敵後武工隊迫使漢奸坦白自己的罪行那樣,逼迫李德申交待,然後,他把“兩麵之詞”“啪”的一聲摔到當官兒的麵前,看他們再說什麽。可是,要讓李德申交待自己的獸行,那豈不是虎口拔牙?“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他決定找知青點上他兩個最要好的哥們兒,三個人手持刀斧,深夜裏闖進李德申的宿舍,把刀擱到他脖子上,逼他寫檢查交待。到時候李德申為了保命,會乖乖地寫出來。主意既定,季大壯向車間請了假,把告狀的物證(韓梅的衣物)鎖到工人集體宿舍自己箱子裏,坐客車去了崮山長嶺,趁夜晚,潛入知青點,把兩個鐵哥們兒約到村外,偷偷計議此事。兩位哥們兒聽大壯說了事情原由,雖然覺得有些冒險,但十分同情自己哥們兒和韓梅,對李德申恨之入骨,覺得這樣做,很像革命黨人執行秘密使命,冒險而又刺激。“為朋友兩肋插刀”,他們覺得自己很“仗義”,很像梁山好漢懲治惡人,“替天行道”。三人計議已定,說好第二天兩個哥們兒到公社黨委院兒裏“踩點兒”,偵察李德申的行蹤,隻要他這晚住在宿舍,三人就采取行動。為掩人耳目,大壯沒有回知青點,也沒有去媽媽那裏,找看果樹的老大爺囫圇著身子睡了一夜,第二天也沒有露頭兒。晚上九點多鍾,兩個哥們兒手持刀斧,來找大壯,說:“已經弄清楚了,最近三秋大忙,李德申星期天也不回家,一般是晚上九點以後才回宿舍,有利於我們執行任務。”夜深了,三個人從公社院兒後牆跳進去,見院兒裏幹部宿舍隻有李德申的房間亮著燈,別的房間都黑著,沒個人影兒,也沒丁點兒聲音,隻有蛐蛐兒在淒淒惶惶地嗚叫,大壯心想,真是老天爺有眼,給了這麽個好機會。他和兩個哥們兒躡手躡腳地來到李德申宿舍門口,季大壯在最前頭,敲門,李德申很客氣地說:“門設插,請推門進來。”三個人一下闖到李德申麵前,李德申麵色有些慌張,但很快就強作鎮定,說:“這麽晚了,你們三個來找我有什麽事?季大壯什麽時候回來的?”季大壯說:“李德申,我們來找你,當然是有事。我們是來找你算賬的。你欺負了韓梅,就沒事兒了?我們今晚上來要你檢查交待。”李德申冷笑起來,說:“季大壯,你說的這話,真是荒唐。我為了照顧你們,把韓梅也安排招了工。你們不但不感恩,還倒打一靶,血口噴人。你縣裏府裏的到處告我,沒人理,現在訛到我門兒上了?”又對另外兩個男知青說:“你們吃飽了撐的?跟著起什麽哄?”李德申又說:“你們三個都是年輕人,季大壯還是幹部子弟,別胡來,你們今晚上的行動,性質十分惡劣,趁我還沒喊人,你們快離開,咱算沒事兒。”季大壯怒目圓睜,像戲台上的張飛,厲聲說:“李德申,你這個人麵獸心的壞蛋,我恨不得剝了你的皮!你少嗦,我這裏有紙筆,把你糟塌韓梅的事寫出來,不然,今晚就要了你的命,我季大壯說到做到!”說著,拿出紙筆放到李德申眼前桌子上,又從懷裏抽出一把明晃晃的菜刀舉在李德申頭上,兩個哥們兒分別舉起了斧頭和砍刀,李德申被他們圍在中間,三人異口同聲地喝令李德申“快寫”,“馬上寫”,李德申頭上滿是汗珠兒,黃豆粒兒一樣大,他戰戰兢兢地轉身朝向桌子,裝作拿筆的樣子,誰知卻從兜裏摸出一隻哨子,放在嘴裏,“吱吱”地吹起來,哨音響起,大壯他們聽見院子裏腳步聲雜遝紛亂,房門被一腳跺開,一下子進來七、八個穿綠色公安服的警察和穿中山服的公社幹部,把李德申的宿舍外間擠得滿滿當當,領頭的是公安派出所的所長和人武部的部長,所長厲聲說:“你們這三個小黃黃,人小鬼大,膽大妄為,手持凶器,私闖公社黨委領導宿舍,圖謀行凶殺人,是現行反革命行為,我宣布立即對你們刑事拘留!”季大壯說:“李德申幹了傷天害理的壞事,我們來找他,讓他交待問題。我們根本不是行凶殺人。”所長說:“你們手裏拿著菜刀,斧頭,砍刀,這就是證據。”大壯的哥們兒說:“我們不過是想嚇唬嚇唬李德申,不會殺他。”公社人武部長說:“少胡說八道!你們是下鄉知青,來接受貧下中農再教育的。李書記是公社領導,你們竟然手裏拿著凶器,深夜闖進他的房間,威逼他交待問題,堂堂公社書記有什麽問題好交待的?這不是胡鳥來嗎?你們自己說這是什麽行為?”所長說:“現在先不跟他們費話。小張,小黃,立即收交他們的凶器,把他們銬起來,帶回派出所,連夜突審!”小張、小黃等幾名警察當即執行所長指令,收交了大壯他們手中的菜刀,斧頭,砍刀,給他們戴上手銬,押送去派出所。季大壯此時如夢方醒,心裏悔恨不已,自己頭腦簡單行事莽撞,弄了這麽個荒唐事,把自己葬送了不說,還把兩個弟兄害了,大壯的兩個哥們兒嚇得臉色煞白,低了頭,乖乖地跟著。他們三人哪裏知道,有個姓盛的知青,家庭成份不好,為回不了城十分犯愁,見季大壯、韓梅先後招工走了,心裏好不嫉妒,先是見大壯來拿韓梅落下的東西,很快又回知青點,和他兩個要好的哥們兒嘰嘰咕咕,以為又有招工的消息,他們三人外出計議的時候,這姓盛的知青偷偷在後邊跟著,想聽個究竟,結果,這三個人議論的事,被他聽得清清楚楚,心想,這三個小子好大膽,竟要攜帶凶器去脅迫公社書記,他覺得這是自己立功,取得領導好感的難得機會兒,第二天天不亮就悄悄起來,去找李德申報告了季大壯他們的陰謀計劃,李德申對小盛大加表揚,說他跟黨一條心,是十分突出的政治表現,領導心中有數。小盛走後,李德申立即找來人武部長、派出所長做了安排,設下“伏兵”,專等季大壯他們闖入房間,拿出凶器,就吹哨為號兒,抓他們的“現行”。……這天晚上,派出所的警察連夜突擊審問,季大壯說了整個事情的前因和過程,說這事是他的主謀,他們兩個是他硬拉來的,要求把他們放了,隻抓他一個人。所長說:“你倒有好漢做事好漢當的氣概,把他們放了?想得不孬!你是主謀,這我們知道。他兩個,也不是你用繩子綁來的,也跑不了他們。”又說:“不準說李書記跟韓梅什麽什麽事,即使你說,我們也不聽,不記,不報。我們隻讓你交待怎樣策劃持刀行凶,打算對李書記如何行凶,別的事情我們一概不管。”季大壯說:“我要說當然得說事情的前因後果,我說的句句都是實話。該說的都說了。你們想聽別的,沒有了。你該怎麽上解就上解吧。”所長說:“看來不給你們來點真格的,你們就不肯招認,小張,小黃,別跟他們那麽‘和風細雨’,‘溫良恭儉讓’,來虎牌兒的,不信撬不開他們的嘴!”幾個警察開始對他們大打出手,季大壯不但不屈服,還罵他們是“法西斯”,招致更重的毒打。他的兩個哥們兒被打得熊氣了,開始混編一氣。第二天上午,派出所把他們三人送到縣公安局看守所,正式關了起來。

所謂“嘴上沒毛,辦事不牢”,大壯為了替韓梅告狀,竟然做了這樣的蠢事,狀沒告成,李德申毫發未損,他自己倒先“進去”了,還連帶上兩個無辜的弟兄。此事在長嶺和崮山縣城引起了轟動。消息傳得沸沸揚揚,越傳越走樣兒,越離奇。看不慣甚至仇視李德申的人們把季大壯他們說成了“英雄”,對李德申陷入一場醜聞幸災樂禍,對季大壯他們則既同情又擔心,有的人看熱鬧不嫌局大,蹲在一旁看縣委如何處理李德申的問題,如何處置季大壯。有人說,季大壯的爺爺是老革命,高幹,他後娘的父親是地區領導,也不好惹,看地委、縣委怎麽辦吧,崮山縣有好戲看了……

陸國群聽說了這事,當時就暈了過去,時玉山喊人來,一陣子手忙腳亂,又喊又叫,掐“人中”穴,好大會子,才蘇醒過來,攥著時玉山的手,說:“大壯這孩子可完了。”時玉山說:“大壯出於義憤,做這種事,可以理解。不過太莽撞、太欠考慮了。”陸國群說:“大壯從小就這樣,主意大得很。他認準了的事,八頭牛也拽不回來。他瞞著大人,在縣裏、地區告狀,跑了一大圈兒,處處碰壁。惱了,想出這種荒唐辦法兒,全是小孩子心眼兒。……這可怎麽辦呀?”時玉山說:“一時不好辦。這實際上是正義和邪惡的鬥爭,就看兩種勢力的消長和鬥爭情況了。好處是大壯實際上抓住了李德申的把柄,而且他們並沒真的對李德申行凶,所以縣委和公安、法院考慮政治影響,一時也不好處理他們,會把案子放一段時間。大壯他們這三個孩子,要吃些苦頭兒了。”陸國群說:“弄不好,一輩子都完了。”

第二天,陸國群和時玉山帶上東西和食品去縣城,到看守所要求看看季大壯和另外兩個孩子,看守所的人說,東西可以留下,但是人不能見。有規定,在審判前,不準探視。他們隻好失望地離開,去水利局住下,給季龍翔打了電話。季龍翔接了電話,和田華坐長途車趕到崮山,一起去找了縣委薑書記。薑書記給公安局長打了電話,他們四人被準許見了大壯。季龍翔說:“大壯,你太糊鬧了,怎麽這樣搞法兒?”田華在一邊拽拽季龍翔,說:“孩子都這樣了,別埋怨他了。”陸國群說:“大壯,不怪你爸爸嫌你,你確實太欠考慮了。”大壯說:“怪我太莽撞了,讓你們替我擔心了。我成大人了,都當了工人了,不但不能孝順你們,還闖了這樣大的禍,我對不起你們。”說著就哭了起來。四個大人都不出聲了,陸國群淚流滿麵,田華也在流淚,季龍翔眼含熱淚看著大壯,時玉山眼睛也濕潤了。過了片刻,季龍翔說:“大壯,別哭了。現在後悔也晚了。我就是納悶,你怎麽會想到這種荒唐辦法兒的?”大壯說:“為韓梅的事,我在崮山和地區跑了一大圈兒,到哪裏也沒一點結果兒,連一點兒解決的希望都沒有。我說的話,他們不聽,我拿的證據,他們不看,還說韓梅的告狀信是‘一麵之詞’,我氣死了,才這樣弄的。怪我缺乏警惕性,毀到姓盛的那個告密的小子手裏了。”季龍翔說:“別胡說了,即使沒人通風報信兒,李德申就乖乖地給你們招供?即使他寫了,你們單方麵用脅迫手段搞的,公安、法院也一樣不采信。……你自己是自作自受,還把那兩個孩子給坑了。”大壯又哭了,說:“是啊,為了韓梅的事,即便坐牢,判刑,我都認了。讓他兩人跟我倒這個黴,我太難受了,死的心都有了。”田華說:“大壯,事已至此,後悔也沒用了。你爸找你爺爺,我找你田姥爺,抓緊疏通,看能不能給寬大。”大壯說:“謝謝媽媽。你們給俺爺爺和姥爺說,先讓人家那兩個孩子出去。……”田華說:“好。”田華轉臉對時玉山說:“看大壯這孩子多麽仗義。”大壯問:“媽媽,怎麽不讓小敏來?我想她了。”田華說:“你光顧了折騰姓韓的這個妮子的事了,老長時間沒回家,她就老問你,說想哥哥。出了這事兒,沒敢給她說,怕她哭……”田華抽泣著說不下去了,大壯說:“爸媽,我走到這一步,即使出去了,也有汙點了,不指望有什麽前途了。你們好好培養俺妹妹吧。……我也想了,一不做二不休,這輩子跟李德申來上了,不出去沒辦法兒,出去了,還得找他算賬,非替韓梅報這個仇不可。”季龍翔說:“你這個孩子,你和韓梅這事,我們一直不讚成。這不又因為她鬧出了這麽大的事。都這樣了,還是張口就是韓梅,在出了這事後,還不跟韓梅散了算了?”大壯說:“你們四個人都在這裏,我給你們說說我和韓梅的事。我和韓梅從上幼兒園就是同學,俺兩人不是一天的感情了,文化大革命,我成了‘狗崽子’,原先跟我玩兒的孩子都不理我了,有的還欺負我,就韓梅關心我。她是那麽好的一個女孩兒,就因為家庭有問題,不能找她可心的人嗎?沒有這事,我不跟她她散,出了這事,我更不跟她散。我這時要扔下她不管,她不更痛苦嗎?這事你們不要再說了,俺兩人死活都在一起!”陸國群說:“爸媽不論誰也沒說韓梅不好。韓梅也確實很苦,很無辜。好了,現在不說這個了,你在這裏好好的,別給人家頂牛兒。”警察催季大壯走了,季大壯說:“爸媽,田媽媽,時伯伯,你們都別太難過,保重身體。”大壯被押走了,探監的幾個人眼裏含著淚目送孩子離開會見室,走過院子,進了那大鐵門。他們不聲不響走出看守所,陸國群說:“看到孩子這樣,我真受不了了。”季龍翔說:“想開些吧。我和田華回去積極活動,好處是沒形成什麽惡果。事情說大就大,說小就小。”田華說:“何況這個李德申又確實有問題,隻是解決這人的問題阻力太大了,但是有問題總是要處理的。”時玉山說:“老田說得對。隻要李德申的問題處理了,大壯也就沒事了。”

幾天以後,韓梅來了,到了長嶺,見了陸國群,兩人相擁而泣。陸國群說:“孩子,你怎麽來了,聽說大壯的事了?”韓梅說:“我媽聽說了這事,給我寫了信,我接到信,找廠裏請了假就來了。陸姨,我得去看大壯,”陸國群說:“人家說有規定,犯人沒審判前,不讓探視。俺前幾天去看他,是你季叔找了縣委書記才讓進去的。你想去見他,怕是辦不到。”韓梅又哭起來,陸國群說:“孩子,別光哭了,我要是能再去看他,就告訴他,你來過了。”韓梅說:“那你就告訴他,我豁出來了,舍上皮臉,親自告李德申。我是差點死了的人,什麽都不怕了。我跟廠裏說俺媽有病,請了長假,破上整功夫告狀。縣上不準,地區,地區不行,上省,再不行,上北京,非告倒李德申不可。實在不行,跟他拚個魚死網破。”從那以後,崮山縣委、縣公安局,地委,地區公安處,省信訪處,省公安廳,在上訪的人流中,多出了一個不顧死活的女知青。過了一些時日,中央下了一個文件,說全國各地多處發生損害下鄉知青權益,甚至殘害、吊打、關押知青,奸汙女知青的事件。文件說這是階級鬥爭在知識青年上山下鄉運動裏的表現,是階級敵人破壞知識青年上山下鄉,要嚴厲打擊。李德申一下成了這方麵的典型案例,遭到了逮撲,被重判了十五年徒刑。季大壯和他們兩個哥們兒被放了出來,不過按通常的慣例,“結論”中還給他們留了個尾巴,說他們當時的做法兒是錯誤的。季大壯他們三人看了感到可笑,出了看守所大門兒就把那“結論”撕了,三人回頭罵道:“去你奶奶的吧。”

陸國群對時玉山說:“大壯放了,韓梅的仇報了。要不是和你在一起,我真不知道這一關能不能闖過來。現在好了。大壯出事以後,親戚們都很難受,擔心,我得趕緊給哥哥嫂子,大姐夫,還有二姨家寫信,讓他們別掛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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