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言

本博主史言,老而疏狂,建博客,吐胸中快壘,發大塊文章。矚望前塵,再現不堪回首的暮年圖景,告訴世人,曆史不應忘記,更不應抹煞。
正文

另冊歲月第三部

(2015-05-25 11:12:47) 下一個

54

陸國群“因禍得福”。春節前她從鄉下回縣城途中受了傷,右臂骨折,沒法兒上班了,春節回家可以多待些日子。二強放了寒假,她就帶孩子回了濟南。雖然右胳膊在胸前吊著,行動很不方便,但她還是從心裏感到放鬆甚至愜意,這是一種外人很難體會到的“幸福”感。她到崮山工作十五年了。剛參加工作那幾年,她和季龍翔兩人回家過年,因為革命心氣兒足,怕耽誤初六上班,總是初四就離開濟南。不但不以為苦,還為自已“紀律性強”,對革命事業責任心強而有一種神聖感,自豪感。那時才建國沒幾年,他們是“革命幹部”,在“革命隊伍”裏做“革命工作”,而能當上“革命幹部”的人,在億萬群眾中,是極少數,是十分光榮的,他們這些人身負重任,就該為革命犧牲一點親情。後來,陸國群由“革命幹部”變成了“右派分子”,季龍翔和她閃電般地離了婚,她被下放到農村和鋼聯這些地方勞動改造,節回不了家。一九五九年的春節,她是在縣鋼聯焦廠過的。年三十晚上,她下了班,回到工棚,不用說吃年夜飯了,連口熱水也沒喝上,就睡了。工棚裏就她一個人,凍得發抖。她哭了半宿。畢竟她還是個二十幾歲的年輕女子,如果在家裏,她還會在爸媽麵前撒嬌哩。那也叫做“過年”。後來,春節讓回家了,無論回濟南,還是和鄭士茂結婚後回他家,總是來去匆匆,用媽的活說,就是炕還沒焐熱,就走了。在家待個三天、四天,也總是鬱鬱寡歡,心神不定,總是背負著無形的壓力,莫名的恐懼,軲輪八跌地混過幾個白天和夜晚,就急忙火速地往回趕。那時的陸國群,早已沒有了神聖的革命重任,也沒有非她莫屬的工作和事業,而隻是在從事戴著“帽子”時正式的“改造”,到摘“帽子”後終身的“改造”。她之於“革命事業”已經是“大年五更打個兔子,有它也過年,沒它也過年”,無足輕重,可有可無的了。而她呢,隻是對勞動或者工作保持一種習慣性的“敬業”,同時也有幾分恐懼,很像有錢人家的奴仆,或者婆婆手下的童養媳,誠惶誠恐,害怕犯錯,請假回家,特別害怕不能按時回單位,假期裏也鮮有歡欣,而這回過春節她不必像往年那樣急著回單位,可以和親人,特別是自己的兒子大壯在一起多待些時日。她到家沒兒天,季龍翔就把大壯送來了,陸國群親吻著已經長成小大人的大壯,笑了哭,哭了笑,樂得像個孩子,二強高興得在一旁跳。雖然右臂時時在胸前吊著,她還是和亮亮、大壯一起去火車站接從大西北回來的嫂子邵一蘭。火車到站了,正在朝西落下的太陽照著灰土土臉,披一身風塵的邵一蘭,陸國群眼裏立即噙滿了淚水。一年沒見,嫂子更瘦了,大西北的風沙和幹燥的空氣讓蘭花一樣清麗、秀雅的邵一蘭變得幹枯,憔悴,這讓陸國群心裏隱隱作疼。她們從小在一起玩耍,陸國群一直把邵一蘭當成自已的姐姐,邵一蘭嫁到陸家以後,她不肯照常規改口喊“嫂子”,媽媽說:“你‘姐姐’,‘姐姐’地喊,把外人弄糊塗了。”陸國群強嘴道:“‘糊塗’就讓他們糊塗去。邵一蘭永遠是俺姐姐。”一邊親熱地摟抱著邵一蘭,說:“姐姐,是不是?”那是多麽快樂的時光啊,在陸國群的想像中,她和邵一蘭,還有姐姐國筠這些人會永遠生活在幸福和快樂之中,誰料到後來卻成了這種樣子。……邵一蘭看見他們,十分激動,緊走了幾步,但身上的包兒太沉,差一點兒沒跌倒,陸國群跑著迎上去,兩人立即相擁在一起,眼淚打濕了對方的臉龐。晚上,邵一蘭看著亮亮睡了覺,和陸國群啦呱兒啦到很晚。那以後,陸國群是“傷號”,不能幹家務活兒,負責“看”孩子,從早到晚和亮亮,大壯,明明,二強這四個孩子在一起,一會兒做遊戲,一會兒聽收音機,留聲機,一起唱“劉三姐”、“洪湖赤衛隊”、“紅珊瑚”上的歌曲,雖然是十冬臘月天,屋簷上的冰掛尺多長,像伸直了的大象鼻子,但院兒裏、屋裏的空氣卻似乎變得溫暖,生動起來,老爺子臉上也露出了笑容,叔、嬸、姐姐都是當老師的,陸國群常抓他們的“官差”,讓們給孩子講故事,程兆菊跟正住在這裏的妹妹程兆萍說:“多少年沒看見群兒這樣了,……盼著棟兒回來,一家人團圓了,就好了。”年前,季龍翔把大壯、二強領走,去跟爺爺奶奶一起過年,年初二,季龍翔來給老人拜年,把兩個孩子都帶了回來。說,他和小田—季龍翔現在的妻子叫田華—初四就回單位,把大壯留下,跟媽媽一起回魯南,問大壯“行不行”?大壯說:“怎麽不行,多咱也不跟姓田的在一起才好呢。”陸國群說:“大壯,不許這樣說媽媽。”大壯撅著嘴不出聲兒了。正月初六剛過,邵一蘭要回大西北,程兆菊不放她走,國筠、國群也勸她多待幾天,過完“十五”再走,亮亮在一旁流眼淚,邵一蘭用手撫弄著亮亮的頭發,說:“別說過了‘十五’,過完‘二月二’,也不願走啊。我們那邊嫲嫲院長說的,我平常從來不過星期天,好不容易回一趟家,讓我多待些日子再回去。可是院裏住了幾個病號兒,挺麻煩,時間長了,我不放心,再說,逢年過節,國棟心情不好,我得抓緊回去看他。”邵一蘭要走了,陸國筠、陸國群和亮亮去車站送行。在車站候車室,邵一蘭悄悄對陸國群說:“記住我說的話,有合適的,再找一個,你一個人帶著二強,多麽不容易。”陸國群說:“我好歹跟前有個孩子,你一個人在那邊,哥在裏頭,你在外頭,不比我苦多了。別擔心我,你自已多保重,別光顧那些病號,把自己弄成病號。”邵一蘭說:“你們不知道,那邊的人有多麽窮,多麽苦。”火車要開了,幾個人幫著,邵一蘭擠巴著上了火車。火車開了,亮亮跟著火車,邊跑邊喊“媽媽”,火車走遠了,亮亮呆呆地站在站台上,默默地流淚。陸國群想叫他,陸國筠說:“別叫他,讓他哭一會兒吧,他心裏難受……”過了兩、三分鍾,亮亮走過來,不好意思地說:“姑,咱回去吧,爺爺、奶奶還在家等著呢。”路上,陸國筠說:“邵一蘭真偉大,這種處境,這種心情,她居然還能把心思放在那些病人身上。”陸國群說:“這就是中國的知識分子,可是對這樣的一些人,卻整起來沒完。……我又說怪話,放毒了。”過完“十五”,陸國群和兩個孩子離家回崮山。長途客車離崮山越來越近,陸國群心中的惶恐不安像發酵的麵團一樣越脹越厲害,憋得心裏難受。在濟南待的二十多天,跟老人、孩子在一起短暫的快樂,現在回想起來,隻是李煜詞裏寫的“一晌貪歡”,擔憂,恐懼才是她心境的主調兒。假期裏,家裏人不止一次地談起自頭年秋天以來報刊上的批判熱潮,意識形態領域裏的鬥爭已是波譎雲詭,險象叢生,聲勢淩厲,而所有的批判文章矛頭所向,追根求源總是歸結為“階級敵人人還在,心不死。”誰是“階級敵人”?就是“地、富、反、壞、右”,就像禿頭怕說到燈泡乃至亮光一樣,隻要說到“階級敵人”,陸國群就覺得那是在說她自己。盡管她十分清楚,自己過去,現在,將來,全身沒有一個細胞會圖謀危害這個國家,這個製度。她不知道說來就來的新的運動對她來說意味著什麽。別外就是一個更切近的恐懼,辛懷禮對她死心了嗎?會不會又有什麽新的花招兒?

長途客車到了崮山,陸國群和二強要下車了。大壯也幫媽媽拿著包兒下了車,陸國群把大壯的棉帽子扶正了,說:“大壯,好兒子,媽嗎囑咐你的話記住了嗎?”大壯說:“記住了,大壯是大孩子了,中學生了,要懂事,聽話,好好學習,知道心疼爸爸,疼愛妹妹。別跟田媽媽嘔氣。”陸國群點點頭,說:“好孩子,快上車吧,車要開了,抽時間給媽媽寫信。”大壯戀戀不舍地回到了汽車上,站在窗口望著媽媽和弟弟。車開了,大壯還在那裏站著,二強說:“媽媽,哥哥哭了。”陸國群擦掉眼裏的淚水,說:“二強,哥哥走了,咱們回家。”

陸國群回到公司,在家裏蹲不住,胳膊沒好就上了班。接接電話,用左手記錄下邊供銷社報上來的果品生產數字。胳膊拆了石膏和繃帶,很快就把孩子托付給小真招管,跟郭股長他們一起下鄉了。她不願意在公司待著,一是擔心辛懷禮再出事兒,再就是公司按上級要求,政治學習越來越勤,除了學習報上的批判文章,就是“突出政治”那一套。說是突出政治要落實到人的思想革命化上,而不是落實到工作和業務上。這在普通人看來,像是“文字遊戲”,又像“抬杠”,但報上的爭論卻十分激烈,似乎包含著很不一般的政治含義。參加學習,要討論,人人都得發言。別人無所謂,不過人雲亦雲,重複報上說的那些話而已,而她必須把自己“擺進去”,聯糸實際,就是違心地批判自己,並表態要如何改造自己。而辛懷禮,鮑文書那幾個人動輒說“階級敵人”,“階級鬥爭”之類,陸國群聽得頭皮麻沙沙的。參加這種政治學習,就等於是出席不點名的批判會,對於她來說,是一種煎熬。郭股長說:“學習再多,說得再革命,再突出政治,山上的果樹管不好,技術跟不上,樹上不結果,結果子少,咱就收不上東西來。咱還是得下鄉。”陸國群跟著他們在鄉下從初春待到初夏,學校裏的文化大革命轟轟烈烈地搞起來了,六月下旬的一天,陸國群忙完大蒜收購,去水庫管理所看望時玉山,多時未見,時玉山人更瘦了,氣色很不好,愁眉不展的樣子。陸國群說:“我看你氣色不好,肝髒的情況不好嗎?”時玉山說:“慢性肝炎這個病,也沒藥可治,就是保肝,另外就是不生氣,不憂愁,心情要好,可是我做不到啊。”陸國群說:“你是經過大風大浪的人,解放前白色恐怖都嚇不倒,怎麽現在倒軟弱了?”時玉山苦笑了一下,說:“解放前,幹革命,心裏有個目標,那是為信仰而戰,而且抱著不怕犧牲的決心,現在,人不人,鬼不鬼,連信仰的資格都被剝奪了,看不到重見天日的希望,能不鬱悶嗎?”陸國群沉重地點了點頭,她也有同感呀。過一會兒,陸國群說:“縣上文化大革命開始了,到底運動對象是什麽人?”時玉山說:“報紙、廣播的說法兒,要整各個界別的‘資產階級代表人物’,但是,無論什麽運動,都會先拿五類分子開刀。國群,無論運動怎樣整,可都要挺住,你記得我打成右派的罪狀之一是抄過鄭板橋的一首詩,‘咬定青山不放鬆,立根原在破岩中,千磨萬擊還堅勁,任爾東西南北風’,實際上,人生天地間,就要有那樣一種精神。”時玉山說這些話的時侯,眼睛倏乎亮了起來,臉色也變得開朗些了,陸國群說:“我在團縣委工作那段時間,受你影響很大,這些年,我能堅持住,身體也沒垮掉,其中一個很重要的精神因素,就是受這種精神的支撐。”時王山笑了,說:“是這樣嗎?那我們算是患難中的戰友,相互勉勵吧。路還長著呢。”陸國群要走了,正碰上時芸從工地回來,送她出門,陸國群問:“我看你爸爸像有什麽心事,怎麽回事?”時芸說:“學校裏學生鬧起來,把吳有德揪出來批鬥,他和我那不爭氣的媽媽的事給抖露出來了,還上了大字報,說得很難聽。我爸爸去縣城,見到大字報了,差點兒暈倒在那裏。他又羞又憤又擔心,還能有好樣兒?”陸國群說:“你得常回去看看媽媽,別出什麽事。”時芸說:“沒辦法兒,我現在破上皮臉,常回家去陪她,可是我還得來上班,我爸身體也不好呀。”陸國群說:“苦了你了。”時芸說:“陸姨,你現在常下鄉,這樣好,可以避禍。”陸國群說:“現在運動還局限在學校裏,各單位搞起來,還不知怎麽弄呢。該來的禍,是躲不掉的。”

在縣一中,縣委派的工作組對不知天高地厚的學生進行打壓,對其中特別激進的“害群之馬”,比如鄭士茂的兒子運河作為重點加以打擊,學生運動的潮頭漸漸平複。但是到了七月底 ,工作組在一個晚上突然倉皇撤離。有道是“有壓迫就有反抗”,“抽刀斷水水更流”,受到壓抑的學生,特別是那些挨了整,險些當了“反革命”的學生,像被按下的氣球一樣,擺脫了壓製,立時蹦了起來,“革命造反”的勁頭直衝雲天,少數挨過整的學生前段遭受工作組和校領導整治成了無尚光榮的革命曆史和寶貴的政治資本, 他們以真正的,徹底的“革命造反派”自居,成為學生們的領軍人物,紛紛拉起山頭,扯旗造反,冷清了一段的校園重又鬧得沸揚翻天。八月份,學生們跟著北京學樣兒,也組織成立了紅衛兵,他們一出現,就四麵出擊,殺向社會,破“四舊”,“橫掃一切牛鬼蛇神”,紅衛兵們向全縣下達通令,命全全縣的地富反壞右分子老老實實,虛心接受改造,隨時準備接受揪鬥和審查。辛懷禮讓小鮑兒電話通知陸國群立刻回公司,準備接受審查。郭股長說,現在正是收購“伏果”的旺季,一個人當兩個人用,能不能晚些日子讓陸國群回縣城。辛懷禮親自給郭股長打來電話,說:“文化大革命關係到黨和國家的前途、命運,少收點山果有什麽了不起?有一天資本主義複辟了,再多的水果又有何用?少嗦,立即讓陸國群回公司!”郭股長心想這好模好兒樣地怎麽會“資本主義複辟”,即使真要防止“資本主義複辟”,跟這個陸國群又有什麽關係?但是胳膊擰不過大腿,隻好讓陸國群回公司。郭股長故作輕鬆地說:“小鮑兒說公司有個緊急任務需要你幫忙,讓你回去待一段時間,你把行李打好包兒,我讓送山果的汽車給捎回去,你騎自行車,輕身利帶的,回公司就行了。也該回去了,老把二強舍家裏,也不是辦法兒。”陸國群知道一定是公司讓她回去“參加運動”,她也清楚,一個“摘帽兒”右派“參加運動”意味著什麽。她知道郭股長是在寬她的心。說:“郭股長,我從廣播裏聽見紅衛兵的‘通令’了,公司是讓我回去‘參加運動’,接受審查的,我有心理準備。”郭股長說:“國群,‘審查’就讓他們審查,心裏沒病死不了人,路上當心,別胡尋思。別拿著當個事兒。沒有過不去的火焰山。……說話加小心,問什麽事別亂承認。注意辛懷禮和小鮑兒。”陸國群眼裏淚花兒閃著亮兒,說:“我知道。老郭哥,謝謝你。”說完,扭頭騎上自行車走了。

陸國群騎車走在回縣城的路上,心裏思量著這次文化大革命對她們這種已經是“階下囚”,“死老虎”,“落水狗”的人會如何整治。她不知道,就在這時,崮山一中的紅衛兵正在她的小房間裏抄家哩。紅衛兵們按統一部署,四路出擊,對縣直機關的各種“分子”,同時采取行動。頭天下午,紅衛兵派人來公司“踩點兒”,小鮑文書很熱情地接待了一男一女兩個學生,他們說,他們知道陸國群曾是他們學校紅衛兵頭頭鄭運河的繼母,鄭運河可不簡單,他不但在文化大革命中,在學校裏,造反精神強,差點兒被工作組打成“反革命”,而且年紀很小就在家裏跟右派後媽作鬥爭。小鮑兒文書對兩位紅衛兵十分熱情,不但因為他們是毛主席的紅衛兵,還因為女紅衛兵長得模樣兒煞是可愛,他對兩個紅衛兵等前伺後,端茶倒水,一遍遍地說:“歡迎紅衛兵小將來果品公司撒播革命火種,支持紅衛兵小將的革命行動。”說一句,眼睛迭忙地眨巴一陣,那個女紅衛兵看得想笑又不好意思笑,模樣兒更顯得可愛無比,小鮑文書看女紅衛兵看得入迷,眼睛也眨巴得更起勁兒 。小鮑兒給他們出主意道:“要行動,得快,打她個措手不及。兵貴神速。趁陸國群不在家,把事兒辦了。她回來聽見風聲,有了準備,就什麽東西也抄不著了。”穿二天早飯後,紅衛兵們就來了。鮑文書跑前跑後,像當年的漢奸領著鬼子進村,本來個小兒,還躬躬著腰,一溜小跑兒,有人老遠給他開玩笑:“小鮑兒,跑快點兒,跑慢了,搶—此地指喪事上搶孝帽子—不著了。”有的說:“跑麻利點兒,把好腿放前頭。”小鮑兒重任在身,也不搭理他們,竄竄一趟領紅衛兵們去陸國群的宿舍門口,又竄竄一趟給“小將”們提來茶水,讓他們喝著茶“一歇兒”—好像公司請來的什麽工匠,作業前先要“一歇兒”。安排停當,這才跑了去找任小真要陸國群宿舍屋門兒的鑰匙,他知道任小真不是“省油的燈”,他有點怵頭,但是他量仗著今天這事非同小可,是毛主席的紅衛兵來抄右派分子陸國群的家,就像封建社會禦林軍奉君命而來一樣,任小真當不敢說二話,他給自己壯壯膽,眼睛眨巴兩下,以有恃無恐的氣勢,下命令的口吻,說:“任小真,把陸國群宿舍門兒的鑰匙交出來,我去給紅衛兵,他們來人抄她的家,在門口兒等看呢。”任小真卻不是怕事兒的,並不買賬兒,氣得臉變青了,小嘴唇兒有點兒哆嗦,說:“宿舍鑰匙是陸國群給我的,我隻能交給她。不經她的允許,我不能把鑰匙給任何人。隨便來個什麽二郎八蛋的人來要鑰匙,我就給?要是土匪來了,我也給?門兒都沒有!”小鮑兒氣得眼睛不往眨巴,說:“任小真,你敢對抗紅衛兵小將的革命行動嗎?”任小真說:“你少拿大帽子嚇唬人。紅衛兵怎麽了?他們不就是一中的學生嗎?我要是還在中學裏上學,我也是紅衛兵。你趁早死了這心。你就是讓公安局的人來,拿刀逼著我,也甭想從我這裏拿去鑰匙。”小鮑兒氣得臉都黃了,幾乎忘了眨巴眼了,回去給紅衛兵們說拿鑰匙的人不肯給,紅衛兵們急了,有的說:“是什麽人,這麽大膽?敢阻擋紅衛兵的革命行動?我們去會會這人?”小鮑兒怕把事兒惹大,急忙說:“算了吧,是個天不怕地不怕的小丫頭兒,出身好,她爸是老革命,別惹她了。”又出點子道:“報上說你們是‘天兵天將’,門上這點兒小鎖還擋著你們了?”有個臉黑得像剛果人似的紅衛兵說:“剛才就不該去要什麽鑰匙。解放軍打濟南還問王耀武去要城門鑰匙?脫了褲子放屁—找囉嗦。幹脆,砸鎖,行動!”小鮑兒忙不迭地從牆跟兒找塊石頭遞給“剛果人”紅衛兵,小子果然是個愣種,狠支支地照小銅鎖兒砸了兩下,不但鎖爛了,鎖門的吊扣兒也給砸斷了。紅衛兵們一轟而進,一間小屋兒,一覽無餘,紅衛兵們像闖進菜園裏的殼郎豬亂拱一氣,一陣亂翻,結果一無所獲,一夥人像一群敗兵,一下子出了氣兒,一溜煙兒揚長而去。陸國群到家時,紅衛兵們剛走了不到半小時,屋裏像過完了土匪,一片狠藉,任小真正忙著收拾,見到陸國群,像受了氣受了屈的小孩子見到大人,趴到陸國群身上,就哭,陸國群一看就明白了,說:“小真,別哭,現在興這樣兒,誰讓陸姐是‘右派’呢。讓他們翻翻也好。就像這裏俗話說的,脫不了這一锛。”兩人忙收拾一陣,陸國群說:“行了,就這樣吧,你也歇歇兒。”任小真說:“陸姐,這兩天我怕你回來,又盼你回來。怕你回來,是怕有人找你事兒,在下邊兒素靜,盼你回來,是二強的事把我愁壞了。”陸國群說:“人家真找我的事兒,我在鄉下能待著?二強怎麽了?調皮?”任小真說:“小學裏的孩子也學中學生,成立什麽‘紅小兵’,人家不要二強,二強不高興,回來難過得哭,不光這,有小壞孩兒還欺負他,罵他‘狗崽子’,還挨過兩、三回打。二強回來老哭,說不去上學了。我上學校找老師和校長,他們說,現在這些孩子也造反了,成無王蜂了,他們也不敢管,管也沒人聽。怎麽辦呢。”陸國群說:“看來這個學沒法兒上了。我還怕下一步我會被批鬥,讓二強見了不好,不行我就把他送到他爸爸那裏去,又怕他後娘不高興,孩子受屈。”任小真說:“要不這樣,讓二強上俺任家莊兒去上學,就在俺家吃住,小學裏的民辦老師都是俺老任家門兒裏的。二強在那裏準受不了屈。”陸國群說:“那就太麻煩任叔和嬸子了。”任小真說:“有什麽麻煩的?不就吃飯的時候多放雙筷子多個碗嗎?二強又乖,俺爹娘跟前還有個玩意兒哩。就這樣辦。”任小真先回家跟爹娘和莊裏小學說好了,又去學校辦了轉學手續。這天吃完晚飯,任小真說:“二強,明天咱就不去上學了,你跟著小真姨上俺莊兒上學去。住在俺家裏。俺那裏是山莊兒,山上好多果木子樹,坡裏有蟈蟈,螞蚱,可比城裏好玩兒多了。行不行?”二強轉臉看看媽媽問:“媽媽,真的嗎?”媽媽點點頭,說:“是真的。”二強問:“小真姨,那邊的小孩兒會不會欺負我?”任小真說:“不會的,你去了,是俺任家的小客兒,小孩兒們都會和你交朋友,跟你玩兒。”二強說:“那好,我去。”晚上睡下後,二強看著媽媽,突然說:“媽媽,我想過了,我不上俺小真姨莊兒裏上學去了。”陸國群說:“你這孩子,又怎麽了?咱不是說得好好兒的嗎?怎麽又變了?”二強說:“小學裏的該子說,你準得挨鬥。我走了,我怕人家欺負你。人家要是鬥你,我就跟你去,散了會,我好扶你回來,來到家,我去打水,上夥房買飯給你吃。”陸國群心裏一陣悲酸噎成一個疙瘩,眼淚差點沒流出來,說:“聽那些孩子亂說。沒影兒的事兒。這回運動人家整另外一些人。”二強問:“那人家會欺負 你嗎?”陸國群說:“媽媽犯過錯誤,開會批評媽媽,是幫助媽媽,不算欺負人,你小孩子不用管,也不用擔心。”二強說:“那……他們會打你嗎?”陸國群說:“不會的。……毛主席說,要文鬥,不要武鬥。不興打人。”二強說:“那些小孩兒為什麽打我呢?”陸國群說:“那是小孩子不懂事。”二強說:“大孩子,紅衛兵也打人啊。”陸國群問:“你怎麽知道的?”二強說:“幾天前,我放學回家,在路上,看見一中的紅衛兵逮住一個奶奶,跟俺姥姥一樣老,頭發花白,那些人拿剪子把她的頭發給剪了一半,留了一半,那奶奶不服氣,紅衛兵就打她,把她打趴下了。紅衛兵說她是國民黨的小老婆兒。他們還打一個半老不老的穿著藍大褂子戴著眼鏡的男人—那人在一個商店裏上班,咱在那裏買過糖—說他是資本家,他們把他打一頓,那人眼鏡給打掉了,沒有眼鏡,他看不見東西,就爬著滿地找眼鏡,紅衛兵走了,看熱鬧的人都在那裏笑他,有個好心人拾起眼鏡遞給他,可是鏡片兒已經碎了,那人像小孩子一樣哭起來。”陸國群說:“那人是個小商人,後來把商店給了公家,他也成了公家人了,不能說他是資本家。就是原先他也夠不上資本家。”二強點點頭兒,自語道:“可是,他讓人當資本家打了,打得不輕。”二強不作聲了,瞪著兩隻圓溜溜的眼睛,看著天花板,像在想什麽,過一會兒,他支起身子,說:“媽媽,我問你個問題,你別生氣,行嗎?”陸國群說:“你問吧,不論問什麽,媽媽都不會生氣。”二強說:“毛主席是中國人民的偉大領袖,可是,俺班兒裏有的小孩兒說你反對毛主席,是真的嗎?”陸國群心裏一怔,說:“二強,你說呢?”二強想了想,說:“我不信。”陸國群問:“為什麽?”二強說:“我看電影,連環畫,反對毛主席的都是些心腸很壞的人,媽媽心眼兒那麽好,怎麽會反對毛主席這樣最好的人呢?”陸國群說:“二強真聰明,會分析問題了。媽媽沒反對過毛主席,也不反對共產黨。以前沒有,以後也不會。”二強問:“那人家怎麽會整你呢?”陸國群歎了口氣,說:“二強,你還太小,媽媽的事跟你說不清楚,說了,你也不明白,長大了,媽媽再說給你聽。你隻記住,媽媽不是壞人,正像紅衛兵打的那個戴眼鏡的伯伯不是壞人一樣。這就行了。知道嗎?”二強懂事地點了點頭兒,閉上眼睡了。

第二天,任小真請了假,帶上二強走了。小鮑兒文書看著任小真遠去的背影兒,悄悄跟辛懷禮說:“任老頭兒這個老革命的女兒成了陸國群的親信,保護傘了。可算弄好了。陸國群這人到哪裏,總會有不少人和她成好友兒,真是奇怪了。莫非她這也是‘桃李無言,下自成蹊’?想不明白。”辛懷禮沉著臉,故作高深地說:“不奇怪。要不毛主席說階級敵人和無產階級爭奪下一代?”二強走了,陸國群上了班,除了在公司業務股打打雜兒,就是參加公司的政治學習。輪到自己發言,照例要聯係個人的“實際”,批判自己的資產階級世界觀,表示要在“史無前例”的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中,“觸及靈魂”,改造思想,脫胎換骨,重新做人。

陸國群這次從鄉下回到公司,隱約感覺到辛懷禮對她的態度很奇怪,不像頭年夏天秋天那樣討好,但每逢開會學習,他講話時也並不像他剛來公司時那樣含沙射影,夾槍帶棒。陸國群心裏很犯嘀咕,她從心裏不希望辛懷禮對她給予“照顧”,擔心他仍然不死心,對她另有圖謀。不過她又想,搞文化大革命了,辛懷禮大小也是“當權派”,他再想胡來,那不是找難看嗎?不會了。實際上,在男女這方麵,辛懷禮真的把陸國群放棄了。他現在慶幸自己當時鬼迷心竅,想辦陸國群的“好事兒”,被她拚命拒絕,兩人沒走到那一步,否則在這次運動中,他會必死無疑。他甚至暗暗地佩服和感激陸國群了。頭年秋天,他被陸國群拒絕後,一怒之下,調了她的工作,把她趕下鄉去,當時想,等她吃足了苦頭兒,再把她調上來,說不定就能回心轉意。畢竟人在矮簷下,不怕你不低頭。但隨著階級鬥爭形勢越來越緊,他怕因小失大,有道是英雄難過美人關,他好歹弄這麽個小官兒當,因為這種事,弄個身敗名裂,就悔之晚矣。經過幾天的思想鬥爭,極力回想和蓮花相好時的快意,自己勸自己,蓮花雖然比不上陸國群,但山草野花,也自有她的撩人之處,決定抽時間去跟蓮花重續舊情,這樣一來,辛懷禮對陸國群的“相思”之情慢慢淡了。春節前陸國群受了傷,辛懷禮暗想這都是讓他害的,心裏對她有點憐惜,但又覺得不好去麵對她,隻好故作冷淡。他見郭股長和陸國群走得很近,心想莫非這“老鍋頭兒”對陸國群有什麽想法兒,不免有點醋意,但又感覺不是那麽回事兒。文化大革命鬧起來,特別是中央的“十六條”公布以後,中央明確說“運動的重點是整黨內走資本主義道路的當權派”,他想自己在果品公司當黨和行政的“一把手”,雖然隻是個最低層的股級幹部,但大小也是“當權派”,是不是“走資本主義道路的”,也要接受審查。而陸國群這樣的人並不是運動的重點打擊對象,他拿定主意,自己眼看自身難保了,難得陸國群不揭發自己,就得感謝她了,紅衛兵要整她,自然不能攔擋,但在本單位,就不要把矛頭指向她了。陸國群發現辛懷禮對她采取回避和視而不見的態度,算是去了一塊心病,二強也走了,就等著紅衛兵們的“革命行動”了。

八月底的一天, 一大早,鮑文書通知陸國群,立即到縣府禮堂參加紅衛兵召開的批鬥大會,鮑文書和一個青工跟著,把陸國群送到禮堂,交給紅衛兵。禮堂後台擠滿了今天大會的批鬥對象,縣直機關的幾十個還活著的右派分子,十幾個曆史反革命分子(所謂“曆史反革命”,不過是從舊政府接收過來的人,或者曾是國民黨員,三青團員的人),因為常在一起挨鬥,一起勞改,陸國群差不多都認識,從反右派到現在還不到十年,但已經有幾個人不在人世了,而當年的團縣委書記時玉山和縣工會詹主席,雖然正值盛年,但都顯得很老了,這讓陸國群心裏有幾分酸楚,她定睛看了他們一眼,算是打了招呼,就低下了頭。紅衛兵們已經為他們每個人準備了用白臘條做骨架兒,用白紙糊的高帽子和用木箱板做的大牌子,上邊寫了各人的名字和罪名,一個紅衛兵頭頭過來,命令他們各自找到寫有個人名字的高帽子和牌子,把帽子戴在頭上,把脾子掛在胸前,準備上台“亮相”。“分子”們一陣忙亂,各人都披掛起來,舞台前後,上下,跑來跑去,上竄下跳,忙忙碌碌的都是些七大八小的毛孩子,有男有女,有高有矮,多數人穿著新的或舊的軍裝, 也有的仍穿著破破爛爛的舊衣褲,但都戴著紅衛兵袖章,人人都很投入,很興奮。不一會兒,有人宣布讓台下的人肅靜,準備開會。大會開始了,主持會議的紅衛兵剛剛變聲,但仍掩不住孩聲孩氣,故作威嚴,鄭重的叫喊聲,陸國群聽著有點耳熟,抬頭看了看,竟然是運河—鄭士茂的兒子—現在改名叫“鄭敢闖”,這讓陸國群十分吃驚:運河這孩子竟成了叱吒鳳雲的人物,好生了得。鄭敢闖開宗明義,宣稱此次批鬥會是總結紅衛兵前段破“四舊”,橫掃“牛鬼蛇神”戰役的豐碩成果,打擊階級敵人對抗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的囂張氣焰,摧毀混在縣委、縣人委和縣直各機關、企事業部門的黨內走資本主義道路的當權派的階級基礎,警告全縣各個角落兒裏的地富反壞右分子、一切黑幫、牛鬼蛇神,隻準老老實實,不淮亂說亂動,隻準左派造反,不準右派翻天。然後大吼一聲,把縣直機關的右派分子和反革命分子揪上台來,在後台,嚴陣以待的男女紅衛兵立即兩人一組,分別把“分子”的一隻胳膊扭到身後,而且用勁往上擰,稱為“別燒雞”,同時伸手著其脖子,摁得他(她)低頭彎腰,上身和下身成為一個直角兒,名之曰“坐噴氣式”,這是文革以來,不知何人發明的標準的揪人方式,風行於全國。幾十名男女紅衛兵就以這種統一的姿勢,把一個個“分子”從後台押送著,從兩個後門魚貫而出,押送到前台,陸國群原以為女性“分子”會由紅衛兵女生押解,實際上並非如此,女學生參加是表示在“革命造反精神”上麵“巾幗不讓須眉”,並非對待“分子”體現“男女有別”,押她上台的是兩個高大、威猛的男紅衛兵,陸國群在他們兩人手裏,形若可憐的小鳥落入巨獸爪下,兩隻胳膊又酸又疼,她擔心胳膊會被他們折斷,脖子被得十分難受,一頭一臉的汗,汗水透過眉毛浸進兩眼,眼睛火辣辣的疼,她強忍著不出聲,要開會了,押他們上台的紅衛兵從“分子”們身後撤離,列隊站在主席台兩側,像戲台上縣太爺公堂站立於兩旁的皂役,“分子”們從坐“噴氣式飛機”的狀態中掙脫出來,被要求立正垂手站好,以示虛心聆聽批判。鄭敢闖宣布批鬥大會開始,先後有兩男一女三個紅衛兵小將發言,其中第一個總結報告紅衛兵“破四舊”,抄家的輝煌戰果,據說抄出了地契、房契,“變天賬”,國民黨黨旗,金條,元寶,甚至武器,等等,最後總結道,事實證明階級敵人人還在,心不死,而這一切都是黨內走資派反對毛主席的革命路線,不抓階級鬥爭,包庇、縱容階級敵人的結果。還聲稱,大量的事實證明,黨內走資派和階級敵人是勾結在一起的,階級敵人是走資派的階級基礎,而走資派是階級敵人在黨和政府內的代理人,保護傘,要打倒黨內走資派,就要摧毀他們的階級基礎,把地富反壞右,牛鬼蛇神鬥倒鬥臭。第二個發言的人批判資產階級代表人物散布的“階級鬥爭熄滅論”,第三名發言的是個英姿颯爽,聲音清脆悅耳的女紅衛兵,批判資產階級跟無產階級爭奪下一代的罪惡陰謀,千百萬青少年決心跟著偉大領袖毛主席革命到底,同時號召出身不好的青少年與反動父母和自己的家庭劃清界線,站到革命人民一邊來。……陸國群一邊聽著這些發言,一邊思考這些新鮮的,別開生麵的說法兒以及其中的邏輯。文革開始後,她學習報上的批判文章,常常暗暗感到被批判的吳晗、鄧拓等人被指為反對毛主席、共產黨過於牽強,讓人感到奇怪,今天,她和縣直機關的“難友”別著“燒雞”,乘“噴氣式飛機”上台來接受批判,聽了這些紅衛兵小將的發言,她恍然明白了,建國後幾次政冶運動,還多少有點由頭,而這次文化大革命,幾乎全是在玩指鹿為馬,欲加之罪的把戲,像今天大會上批鬥的站在台上的這些人,是平時縣委、縣人委、縣直各部門領導們整治完了,懶得理睬的,怎麽倒成了他們同夥兒?她陸國群和陏部長、辛懷禮們倒是沆瀣一氣, 相互勾結的?這是多麽荒唐可笑啊。明明是信口雌黃,卻如此煞有介事,大動幹戈。莫非這是階級鬥爭形勢深入發展的需要?陸國群想,也許自已不理解,說明覺悟不高,她告誡自己,無論運動怎樣發展,都隻能順從,不能對抗,隻需守住一條底線:不害別人。……批判發言結束了,大會散了,主持人鄭敢闖宣布,崮山縣紅衛兵和革命師生遊行示威開始,禮堂裏的紅衛兵和老師、學生按順序依次走出禮堂,整隊出縣人委大院,按預定路線,在縣城幾條大街遊行。一時間,縣人委大院,院外大街上,紅旗飄飄,毛主席和林副主席的畫像在陽光下,紅旗映襯中,更顯滿麵紅光,神采奕奕,鑼鼓喧天,號聲嘹亮,隊伍浩浩蕩蕩,如夏日東河之水,口號聲此伏彼起。當人們陸續走出禮堂時,一個臉上長滿粉刺疙瘩的紅衛兵男生在台上下令被批鬥的“分子”們列隊站好,等人們全部走出禮堂,他們這批人跟在遊行隊伍後邊,沿著遊行路線,在縣城主要街道上遊街示眾,他要求“分子”們,全程頭戴高帽,胸掛標識牌子,一邊走,一邊“自報家門”,叫何名,是什麽“分子”,表示向黨向毛主席向人民群眾請罪,一個糟老頭子大聲大氣地問:“高帽子上和牌子上都寫著什麽名字、什麽分子,還用喊嗎?再說,遊行隊伍喊著口號,我們這些人一齊喊,什麽也聽不清啊。不喊行不行?”粉刺臉男生很生氣,說:“讓你喊,你就喊,聽見聽不見,不用你管,我們需要的是一種氣勢。怎麽,你還想造反?”糟老頭子說:“不敢。”陸國群知道這個人,是從中央一個機關下放到崮山來長期改造的老右派,姓錢,聽說和中央機關不少出名的大幹部曾是一起做地下工作的戰友,而且有學問,當過大學教授,還會好幾種外國語這人雖然解放前為共產黨的事業長期潛身虎穴,出生入死,建國後沒過幾年好日子,就一落千丈,流放於此,但此人生性達觀,似乎已把生死、榮辱置之度外,每天除了按時完成用地排車為機關拉水的改造任務之外,下餘的時間就讀書,寫回憶錄,不修邊幅,破衣爛衫,吃飯不講口味,隻講營養,每日早起跑步,一年四季洗冷水澡,此人對任何“領導”均視而不見,不理不睬,卻十分喜歡孩子,不論是機關幹部家的,還縣城窮百姓家上不起學到處偷糞的孩子,他都一體對待,一視同仁,帶著他們玩兒,拿家裏寄給他的糖果給他們吃,每當他往東橋跑步時,身後常跟一大幫孩子,孩子們有的喊他“爺爺”,他高興,喊他“老錢”,甚至“老右”,他也不以為忤。文革開始後,有不少外地人來找他搞“外調”,讓他為他當年的戰友,同事出證明材料,他記憶力特好,隻須稍加回想,即揮筆寫出或長或短的材料給來的人,有的人嫌他沒寫被調查人的“問題”,責備他,說他“不老實”,他回答說:“實事求是就是老實,捏造、陷害才是不老實。”來的人試圖引導他寫他們想要的東西,他馬上說:“你們既然什麽都知道,何必來找我?”來的人達不到目的,惱羞成怒,想對他動武,他就端坐閉目,說:“打罵由你,我決計不再吐一詞,寫一字,打死也不。”來的人反倒不敢下手打他了。這人在縣直機關是一個傳奇,陸國群心裏很佩服他,覺得此人已然修煉得無私無欲自然就無所畏懼了。遊街開始了,陸國群在“分子”們的隊伍裏跟著走著,高帽子把頭皮壓得麻木,白臘條子編的帽圈兒硌得頭皮疼痛,掛牌子的細麻繩兒勒在脖子上,勒出的溝痕磨掉了皮,汗水浸漬著,像傷口撒上鹽一樣火辣辣的疼,大牌子緊貼著前胸,擠壓著兩隻乳房,襯衫前襟浸透了汗水,緊貼在身上,刺癢難忍,他們這幫人,還要一邊走一邊對路人大聲喊叫:“我是某某,是什麽什麽分子,我向黨向毛主席向人民群眾請罪。”每個人都在一遍遍地喊,喊叫聲混在一起,幾乎聽不清誰喊的什麽,但是粉刺臉紅衛兵在遊街隊伍旁邊跟著,“分子”們沒有誰敢停下來,都在不住腔地喊叫,陸國群覺得滿嘴粘液,嗓子在冒煙,頭腦子要炸開,但仍然在習慣地,機械地,不停地喊叫著往前走。頭上是火盆般的太陽,腳下是熱炕頭一樣發燙的土路,汗水不時漫過眉毛,流進眼睛,眼睛又濕又疼。街上很多人在駐足觀看,這是稀見的“風景兒”,人們顯然對遊街隊伍比紅衛兵更有興趣,而遊街隊伍中的陸國群和另一個女右派則是以男性為主的“分子”們中間的稀有動物,不少人指指點點。“分子”們仍在一邊走一邊扯開喉嚨賣力地叫喊,聲音嘈雜,聒得耳朵疼。行進中,粉刺臉和另一個小頭小腦但嗓音尖利的紅衛兵因為某某停止了喊叫或帽子戴不好、牌子不正,步子太慢,時不時地大聲喝斥,叱罵,甚至舉手就打,抬腿就踢,陸國群見了,戰栗惶恐,生怕下一個被打的是自己。“分子”們聽見打罵聲,如“打馬騾子驚”,不敢抬頭看,忙把帽子戴正,牌子掛好,啞喉嚨破嗓地賣命喊叫。隻有老右派蠻不在乎,虛應公事地偶爾喊一聲半聲,粉刺臉喝斥他,他說:“我不用喊,縣城大人孩子都認識我。”當紅衛兵打人時,他甚至勸架:“青年人,不要這樣,記著要文鬥。”紅衛兵倒真的怵他三分,不和他計較。突然,隊伍走到飲食服務公司門前,“撲通”一聲,縣財政局一個有曆史問題的老會計姓侯的倒在了路上,嘴角兒往外出白沫,旁邊有人說:“老侯昏倒了。”有人說:“他是不是有心髒病?”老右派說:“今天折騰得太厲害了,這人年紀大了,出汗多,中暑虛脫休克了。”粉刺臉有點慌張,竟問老右派:“怎麽辦?”老右派說:“那還不簡單?派兩個人上服務公司借輛排車拉他去醫院。”粉刺臉真的按老右派的意見做了,遊街隊伍繼續前進。過了不長時間,又倒下了一個,有人說:“是時玉山,老病號兒。”陸國群趕忙轉頭看去,果然是時玉山倒在了地上,粉刺臉不耐煩地說:“又一個裝死的家夥。他是哪個單位的?”有人說:“是水庫管理所的,歸縣水利局。”粉刺臉安排老錢留下,打電話讓水利局來人把時玉山拉走。老錢說:“好,我來做這事,我聽說過,這人是老革命,地下黨,我和他同病相憐。”粉刺臉說:“少胡說八道。”老錢正色道:“我不是胡說八道,是講實話。孩子,要懂得尊重曆史,要學會尊敬老人。”粉刺臉不搭理這老頭。陸國群很想過去看看時玉山,但她不敢。正在這時,她看見鄭士茂從路邊看熱鬧的人中擠過來,徑直來到遊街隊伍旁,到了陸國群跟前,手裏拿著一個軍用水壺,把蓋兒擰開,遞給陸國群,說:“快,趁這會兒不走,喝點水,裏邊放了鹽和糖,喝了免得中暑。”小個子男紅衛兵用尖利的嗓音惡狠狠地喊道:“你是幹什麽的?別幹擾我們的行動,快滾開!”鄭士茂把眼一瞪,說:“你這個孩子人不大,毛病不小,怎麽張口就罵人?什麽叫‘滾開’?你‘滾’一個我看看,我告訴你,我窮人出身,舊社會當店員,現在當工人,是共產黨員,我不是專政對象,你對我凶什麽?我怎麽幹擾你們了?不就是讓她喝口水嗎?”小個子紅衛兵臉色寒寒的,但仍口氣強硬地問:“陸國群是你什麽人?”鄭士茂說:“什麽人?她是我的同事,我的前妻,我怕她中暑,送點水讓她喝,犯法嗎?解放軍對俘虜還優待哩。一個個地倒下,好嗎?”小個子張口結舌,說不出話,陸國群喝了幾口水,趕緊把水壺還給鄭士茂,說:“老鄭,快離開這裏,這裏是集體行動,紅衛兵小將維持秩序是應該的,你快走!”鄭士茂隻好接過水壺,很不甘心地離開了遊街隊伍,往路邊走去,陸國群一邊聲音沙啞地喊叫著往前走,一邊偷眼看路邊,見鄭士茂並沒有離開,仍然牽著自行車,遠遠地跟著遊街隊伍走著,陸國群心裏熱乎燎辣,眼睛濕潤了。

遊街隊伍仍在向前走。陸國群不知道到了什麽街道,前邊還有多少街道,她心想,幸虧提前把二強送走了,不然讓他看見媽媽被人別著“燒雞”,坐“噴汽式”上台挨鬥,又戴著高帽子,掛著大脾子遊街,孩子幼小的心靈會受到什麽樣的刺激和多麽重的傷害。……又過了半個來小時,天更熱了,前邊遊行的學生也有暈倒的。紅衛兵和革命師生陸續散去,遊街隊伍走到縣一中門口,粉刺臉讓“分子”們停住,說:“今天的活動到此結束。解散回家。宣布一個要求,你們每個人必須戴著高帽子,掛著牌子回單位,向單位領導報到後,再取下帽子和牌子,目的是提醒各單位領導和員工對你們加強監督和改造。要把帽子和牌子保存好,準備下次有類似活動再用。如果有誰不按要求做,一經發現,定會嚴懲不貸。”“分子”們的隊伍解散了,“分子”們一個個很聽話地頭戴著高帽子,胸掛大牌在炎炎烈日下,在路人注視的目光裏,向縣城四處走去,成了一道奇怪的風景兒。陸國群走了沒多遠,鄭士茂牽著自行車到了她跟前,說:“來,把帽子和牌子取下來,上自行車,我送你回單位。”陸國群說:“可不敢。紅衛兵有命令,我隻能現在這個樣子走回公司,不然就會有麻煩。你不看見那些人都是這樣走的?”鄭士茂說:“你呀,……好,我跟你一起走。”兩人一起走著。陸國群抬手抹一把臉上的汗水,對牽著自行車在一旁走著的鄭士茂說:“你這是何苦呀?”鄭士茂轉臉看著滿臉通紅,滿臉是汗的陸國群,說:“我就是不忍心看著你受苦。我不能眼睜睜地看著他們把你禍害死。”陸國群抬手扶一扶頭上戴的高帽子,說:“這是在大街上,你別胡說八道。這回運動講的是觸及每個人的靈魂,你也可能犯錯誤,我更不擔事兒。”鄭士茂點點頭,不作聲了。陸國群問:“你怎麽跑來了?你怎麽知道今天開大會,遊街?”鄭士茂說:“你不看見了嗎?運河—他娘的連名字都改成‘鄭敢闖’了—了不得了,現在是一中初中部紅衛兵的總頭兒,我聽他說的。頭些日子回來,說要不是他想法兒把你鼓搗走了,他連紅衛兵都當不上,別說當頭兒了。氣得我拿起笤帚來把他揍跑了。”陸國群說:“你敢打毛主席的紅衛兵,簡直是‘現行反革命’了。你今天不該來。”鄭士茂說:“怎麽不該來?我是請了假出來的。我怕你渴壞了,給你送點水,再就是我一直跟著遊街隊伍,我想好了,隻要那幫孩子打你,我就衝上去保護你。”陸國群臉上淚水和著汗水流,說:“士茂,你可不能這樣,這才是個頭兒,以後還不知道會怎樣呢,你保不了我,你硬對著幹,會犯大錯誤。你沒看報紙,聽廣播?外地因為有人反對紅衛兵的革命行動,被打成現行反革命,抓起來了。你成份好也不行。你比那些開國元勳還撐勁?這叫做‘逆潮流而動’,人家說是‘頂風而上’,可了不得。真的惹出亂子來,就全完了。求求你,別這樣了。你放心,我身體好著呢,不會把命搭上。……快把沈姐叫回來,好好過你自己的日子,別擔心我了。崮山縣也不是我一個人。”鄭士茂說:“‘沈姐’不一定來了。讓我傷透了。我也沒心管她了。現在我除了上班,就是保護你了。”陸國群說:“你要是真關心我,就別再問我的事。誰也替不了我。季龍翔倒是高幹子弟,也不敢幫我說一句話。隻要夠了那個杠兒,親娘老子也沒用。好了,咱兩人這樣在一起,反映上去,再說我找人當保鏢,就壞事了。你快騎上車走,我自已回公司。”陸國群急得臉更紅了,鄭士茂隻好騎上車走了。陸國群頭戴高帽子,胸掛大牌子,朝果品公司走,有幾個調皮孩子跟在身後,邊走邊喊:“快看女右派。”有小男孩兒還拿小石頭子兒砸陸國群的高帽子,有的投還真投準了,有的投不準,石頭子砸到她脖子上,背上,陸國群慌慌忙忙快步走,想盡快躲開這些調皮蛋孩子。從遊街隊伍解散的地方到果品公司並不遠,今天這段路卻顯得格外長,中午時分的毒日頭當頭照著,兩隻腳像踩在鏊子上,陸國群的衣裳被汗水濕透了,像剛從河裏爬上來一樣,濕衣裳貼在身上,顯出身體的輪廓兒,街上的行人不顧天氣炎熱,都在駐足觀看這個怪物女人,欣賞這道新奇的風景兒,有人在驚歎,也有人—特別是男人—在貪饞地看這女子周身的“線條兒”。陸國群羞臊難當,那一刻,恨不得地上有縫兒讓她鑽進去才好,或者幹脆死掉更好。但她還是硬撐著,故作“旁若無人”的樣子,邁著酸軟的兩腿一步一步往前挪動,心裏在想,自己在遭受的是一種罕有的,特別的酷刑,她怎麽也想不明白,這些紅衛兵們,幾個月前,還端坐書桌旁,或徜徉於清風明月柳枝婆娑的校園,“靜如處子”,謙恭有禮,怎麽會實然間變得如此金剛怒目,劍撥努張,凶神惡煞,張牙舞爪?他們怎麽會無師自通,這般整人有術?他們小小年紀,怎麽會有那麽多整治人,折磨人的點子?批鬥,繼之以遊街,遊完了街,還要讓人戴遊街的全副“行頭”,各自走回其單位,真是無所不用其極。他們怎麽會有如此狠毒的心腸,讓人百思不得其解。當政者對異已者,疑似異已者,未必是異已者,妄指為異已者,不按法律條文施以責罰,而是把他們交給“群眾”—這次幹脆交給不諳世事,思想遠未成熟,不知天高地厚,道德堤防脆弱的青年學子甚至是兒童,美其名曰“大民主”,“群眾專政”,放手讓“革命群眾”對這些人濫施摧殘,摧殘還不夠,再加以淩辱,摧殘加上淩辱,讓他們生不如死,這種假“革命群眾”之手達到某種政治目的的做法,這種奇特的治理手段,為古今中外所稀見。……陸國群想起了時玉山,她剛才看見了街上貼著的“打倒吳有德”的大字標語,而揪鬥吳有德必然要扯上白潔,因為男女之事是整人中最熱門兒,最有爆炸性,最具殺傷力,最能把人搞臭的題材。這對時玉山來說,無異於雪上加霜。一個肝炎病人,和其他“分子”一樣揪鬥,一樣遊街示眾,沒有任何人會稍予照顧,體恤,再加上白潔的事在全縣傳揚,時玉山能不能闖過這一關?從反右到現在,陸國群對時玉山一直抱有莫名的歉疚,雖然明知道時玉山被打成右派有多方麵的原因,但公然與黨組織唱反調,為她辯白,顯然是他蒙難的導火線。陸國群為之不安,但苦於對時玉山無以為報,沒法救贖和補償。……陸國群步履匆匆地走著,她低著頭,兩眼隻看腳下,但又怕自己會被自行車撞到,不時抬頭看看。去果品公司的路上就她一個“分子”,街上早也沒了紅衛兵的蹤影兒,陸國群在炎炎烈日下,在塵士飛揚的大街上,在看熱鬧的人眾目睽睽之下,仍然像“牛鬼蛇神”正式遊街一樣,“全身披掛”,煞有介事地走在大街上,不明就裏的人,會以為這人是神經病,或者大白天見了行走著的鬼。多麽馴順,何等自覺,何其“慎獨”,像幾年來反複宣傳的大慶人“領導在場和領導不在場一樣”那樣認真,執著,陸國群一邊走,也覺得自已可悲,可鄙,可笑到了極點。這就是那個“黑夜之中盼天亮”,唱著“明朗的天”投奔革命的女青年嗎?……她臉上淌著汗,心裏流著淚,為自己哭泣。為了活下去,她隻能如此。為了年邁的爹娘,為了大壯,二強,為了關心她,愛她的姐姐和別的親人,她隻能咬緊牙關,咬碎牙往肚裏吞,撐持著往下活。她不能也不敢違抗紅衛兵—像運河那樣的孩子—的命令,她怕違抗命令會遭致更大不幸,她覺得這些年來她所有的遭遇,也許都是她的宿命,她像飛蛾撲火一樣投身革命,而革命需要她獻祭犧牲。她隻能忍受。……總算來到果品公司門口了,她抬起頭,無意中朝南邊路上看了一眼,卻看到任小真騎著自行車,後邊帶著個孩子—是二強—正飛馳而來,陸國群愣了,未及反應,任小真已經飛車來到她跟前,下了車,二強也從貨架上下來,而陸國群似乎忘了自己頭上的“帽子”,胸前的牌子,二強兩步跑過來,撲到媽媽胸前的牌子上,抱著媽媽“嗚嗚”哭起來,任小真慌忙停自行車,沒停穩,自行車“哐哧”摔倒在地上,任小真也不去管它,陸國群想和任小真說話,任小真不吭一聲,氣哼哼地走到陸國群跟前,把二強拽開,伸手摘下陸國群頭上的“帽子”,一下扔出去老遠,又摘下她胸前的牌子,扔到腳下,還想抬腳去踩,陸國群趕忙拽開任小真,彎腰拾起地上的牌子,拿在手裏,又跑去撿回“帽子”,對任小真說:“可不得了,紅衛兵交待的,必須戴著‘帽子’,掛著牌子回到本單位,才能取下來,還要自己保存好,以後再批鬥時還要用。”說完,就把“帽子”重新戴到頭上,牌子繩兒往脖子上掛,二強拽著媽媽的手,哭著說:“媽媽,別戴那個高帽子,也別掛這個牌子了,好嗎?”陸國群見二強小臉兒被太陽曬得通紅,急得頭上的青筋都蹦起來了,哭得好可憐,就狠狠心,把高帽子摘下來,也不往脖子上掛那牌子了,但仍把帽子和牌子拿在手裏,像拿著什麽重要物件似的,對小真說:“小真,咱們快回家吧。”三人一起,快步走進公司,還好,公司已經下班了,大門口,院子裏,沒什麽人,陸國群懸著的心才算放下,她怕不戴帽子,掛牌子進公司,惹出禍端。回到宿舍,陸國群給小真飯菜票,讓她到夥房去買飯,打菜,又急急忙忙炒了幾個雞蛋,小真買飯、菜回來,三人一起吃了飯。陸國群打發二強睡了,低聲問:“你昨天下午回家,沒說帶二強來,今天怎麽了?”小真說:“昨晚上我回到家,二強跟我說他夢見媽媽了,說他想媽媽,非得讓我帶他回來,俺爹說小學裏也不正經上課,帶他回去一趟吧,我見孩子好可憐,心軟了,就去學校找老師替他請了假,帶他回來了。沒想到碰見這種事兒。旱知道這樣,說什麽也不能帶他回來。這樣一來,他更不願意離開你了,回去上學也不安心。”陸國群說:“不知道這個運動以後怎麽搞,想完金瞞住他,也很難。看見就看見吧。一會兒他醒了我再給他說說。”任小真說:“這算什麽事兒?學生憑什麽來單位揪鬥人?不是摘帽子了嗎?一向說摘了帽子就是‘人民內部矛盾’了,怎麽又說鬥就鬥,說遊街就遊街?這符合黨的政策嗎?”陸國群急忙說:“小真,紅衛兵可是毛主席支持的,是‘革命小將’,‘天兵天將’,誰也不敢對抗紅衛兵的革命行動,可不能亂講話,不得了。”任小真說:“你讓人家折騰苦了,快歇歇吧,下下太陽,天不太熱了,我再把二強送回去,隻請了一天假。”任小真走了,陸國群挨著二強躺下了。二強睜開眼睛,看著媽媽,陸國群說:“怎麽醒了?再睡一會兒。”二強說:“剛才我也是裝睡著。我睡不著。”說著就坐起來,扒開媽媽的頭發,見媽媽的頭皮被高帽子硌出了通紅的一道圈兒,磨得厲害的地方頭皮破了,滲出血來,二強又看媽媽的脖子,見脖子後頭讓繩子勒出了一道溝,也帶著血色,二強哭了,說:“媽媽,他們憑什麽這樣折磨人?”陸國群說:“好孩子,不許胡說。媽媽犯過錯誤,所有犯過錯誤的人都要接受批判。”二強問:“媽媽,你不是摘了‘帽子’了嗎?怎麽還這樣?”陸國群說:“摘了‘帽子’還要繼續改造。孩子,你還小,不可能明白這裏邊的事。別問了。再睡一會兒吧,待會兒小真姨再送你回去。”二強說:“媽媽,我不上任家莊上學了。”陸國群問:“怎麽回事?在那裏不好嗎?”二強說:“不是,在那裏挺好,爺爺奶奶很疼我,小孩兒們也都跟我玩兒。可是我和人家孩子不一樣,人家每天能見到媽媽,我卻不行。我想媽媽,我做夢夢見人家欺負你,打你,我哭醒了。今天回來,真就碰上了,我要待在家裏守著媽媽,保護媽媽。”陸國群強忍著淚水,說:“好孩子,你那麽小,你守著媽媽有什麽用?你也保護不了媽媽,二強,別擔心媽媽,……毛主席有政策,不讓打人,他們不會打媽媽。媽媽挨不了打,你在家裏幹什麽,白耽誤學習,學習不好是一輩子的事。”二強說:“那邊也不正經上課,上課也隻學毛主席語錄,在家裏也一樣學,還不如在家學,能照顧媽媽。”陸國群說:“你那麽小,能幹什麽?媽媽不用你照顧。”二強說:“我能上夥房買飯,上茶爐房打水,晚上,我給媽媽端水洗腳。媽媽心裏難過,我陪媽媽說說話,媽媽就好受點。”陸國群說:“二強真是孝順兒子。”停了一會兒,二強又說:“媽媽,真的,我真的不想再上學了。”陸國群生氣了,說:“胡說什麽?你這麽小,怎麽能不上學了?”二強說:“我聽人家說,從這往後,上學不興考了,主要看成份。我書念得再好,後上中專、大學都沒有份兒。上也是白上。”陸國群說:“別信那個!二強,你記住,上學不光是為了考學,更重要的是為了學知識,增長才幹,養成好的品德,人在世上,可以沒有錢,也可以不當官兒,但不可以沒有知識,更不可以沒有好的品德。要有知識,有好的品德,必須好好讀書。即使將來考不上大學,也要做一個有好品德有知識的人,如果一個人無知無識,一輩子糊裏糊塗,好賴不分,那就是白白地有了一次生命,是很悲慘的。咱可不能那樣,懂了嗎?你如果從現在就不好好念書了,媽媽,還有爸爸,姥姥,姥爺都會難過,媽媽會比被人家打心裏還難受。”二強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說:“媽,好,我回去,媽媽,你自己要當心。他們要是打你,你就把頭縮著,兩隻手捂著頭,把頭護住。頭被打壞了,就糟了,打別的地方不要緊,就是疼。有同學打我,我就這樣。這是俺班兒裏一個女生—她爸是個什麽三青團員—給我說的。”陸國群聽兒子一本正經地教給她怎麽在挨打時保護自已的“經驗”,心裏刀割般疼,那麽點孩子,被逼得這樣保護自已,還囑咐媽媽也這樣辦,他們母子是何樣的人生?這樣想著,不由得眼裏湧出了淚水,趁二強不注意,趕忙擦了去,說:“媽媽會十分當心,沒點兒事兒。你隻管好好念書,好好和小朋友玩兒就行了。”

二強強捏著鼻子,跟小真回任家莊了,陸國群把紅衛兵頒發的高帽子和胸牌在房間僻靜處放好,就像什麽事也沒發生過一樣,洗洗臉,梳梳頭發,照常去業務股上班,聽通知參加公司組織的政治學習。文化大革命在縣城這一級機關企事業單位還沒開展起來。大家在學習中,不過把當地和外地紅衛兵的種種活動當成新聞或者故事議論一番,文化大革命到底搞什麽,怎麽搞,特別是企業單位怎樣搞,誰也鬧不清。縣委領導忙著應付紅衛乓,也顧不上各部門的事了。職工們有些好奇,有點兒興奮,都在觀望,讓陸國群感到奇怪的是,辛懷禮一反常態,學習討論很少發言,發言也隨著大夥兒,說些大路邊兒的,很一般的話,全不像原先發情的公雞一樣神氣活現,抵架的公牛般搖頭晃角的模樣兒了。陸國群到縣裏參加批鬥會,還在縣城遊了街,回到公司,郭股長趁跟前沒有旁人,悄悄對陸國群說:“國群,要經得住考驗。要想開。別怕,別愁,事大事小,到時候就了。”一個廉大姐下了班來陸國群的宿舍,關心地問二強的事,問陸國群有什麽事情需要幫忙,說有讓她幫忙的事,盡管說。陸國群很感動。其他人誰也不議論紅衛兵召開的揪鬥大會和會後的遊街活動,隻有小鮑兒說了一句半句,沒有人回應,就再沒往下說。陸國群知道同事們是遵從“守著矬人不說矮話”的古訓,給她留麵子。辛懷禮居然也未置一詞,這讓陸國群感到意外。她想不明白,這到底是怎麽回事,想不明白,幹脆就不想了,隨他去吧。縣裏紅衛兵召開的揪鬥大會開過沒幾天,陸國群收到了姐姐的來信,叔叔慘死的噩耗,把她打懵了。拿到信的時候,還在班上,她低頭看完信,偷偷擦去眼淚,她不能也不敢哭泣,心裏酸疼,胸口像塞了爛棉絮一樣難受。下了班,她匆匆往宿舍跑,任小真遇見她,說:“陸姐,你臉色那麽難看,身體不好?病了?”陸國群說:“沒事兒。剛才我胸口有點疼,一會兒就好了。”回到宿舍,趴到床上,壓低聲音,哭了好一陣,中午飯也沒吃。最近一段時間,崮山縣中學裏,社會上,有好幾個人“畏罪自殺”,實際上運動中自殺的人各有不同情況,個別的是以死明誌,是為“抗爭”,有的人是不堪淩辱,用死來表示抗議,多數是出於絕望,受夠了,一死了之,但卻統統稱之為“畏罪自殺”。陸國群感到,這場運動比反右還要可怕,一定會死更多的人。她曾暗想,不論整多麽厲害,寧肯讓別人折磨至死,自已絕不尋短見。親人們呢,但願誰也不要出事。她萬萬沒想到,運動搞起來僅僅兩、三個月,叔叔就猝然而去了。她難受得睡不著覺,迷睏一會兒,叔叔就在她眼前晃蕩。一會兒是他上大學時的樣子,英俊瀟灑,書生意氣,一會兒叔、嬸兒在教堂裏結婚,郎才女貌,滿堂生輝,一會兒,叔叔在大學裏給學生講課,口若懸河,妙語如珠,一會兒叔叔成了當右派後的樣子,一臉苦相,垂頭喪氣,……陸國群醒來,想起前不久,就在她被揪鬥、遊街的頭天晚上,夢見叔叔一個人像一隻孤獨的大雁在天上飛,越飛越遠,但兩隻眼睛卻一直在看著她,看得她心裏發毛,……莫非人死了,真的像《聖經》上說的是有靈魂的,那是叔叔的魂兒來跟她告別?不然怎麽會那麽巧?恰恰在叔叔自盡的那天淩晨她做那樣的夢?……陸國群把苦埋在心裏,淚咽到肚裏,這時候,她不能也不敢回家。反右派時,她回家給判了勞教的哥哥送行,探望打了右派的叔、嬸兒,後來成了她被定為右派分子的罪狀之一。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這回她可不敢“南瓜頭往擦床子上碰”了。她能做的隻能是給姐姐回信,請她勸嬸子,陸星兒和爸媽節哀,保重。……時間一天天過去,秋天來了,中學裏的紅衛兵分批到北京接受偉大領袖毛主席的檢閱,同時紅衛兵開始在全國“大串連”,全國各地的紅衛兵小將,大中學校的學生可以隨心所欲地甚至漫無目的地到北京、上海,全國各大城市,全國各地的老革命根據地乃至全國任何地方去“串連”,與當地紅衛兵交流革命造反經驗,撒播革命火種,即把仍然穩定的地區搞亂,從上到下各級黨委政府均成立了“紅衛兵接待站”,接待串連的學生,學生們坐車,吃飯,住宿統統不要錢,隻需要兩個肩膀扛個頭,手裏拿本“紅寶書(《毛主席語錄》)”就可以上路,並可以暢行天下。農村中學的學生多是食不裹腹,衣不敝體的窮孩子,這種機會真是亙古未見,千載難逢,豈能錯過?很快,學生們都外出串連了,熱鬧的校園冷清了,校園裏空蕩蕩的,當西風颯颯,嚴霜匝地的時候,串連的大部分學生返校了,革命小將們從外地“取經”回來,學習了外地特別是北京、上海紅衛兵小將的革命造反精神,更感受到了偉大領袖毛主席和中央文革徹底革命的決心,縣裏的文化大革命又開始了新一輪聲勢更大的高潮,白雲蒼狗,世事難料,八月裏一哄而起的紅衛兵組織失勢了,鄭敢闖和高中部兩、三個學生殺出來另立山頭,成立了有獨立名頭兒的,號稱是真正的革命造反派組織“毛澤東思想紅衛兵”,而且日益壯大,曾經威風八麵,權傾一時,讓全縣風雲變色的紅衛兵組織—據說是縣委走資派為了保自己過關而通過幹部子弟策劃成立,由他們幕後操縱的假造反真保皇的“禦用”組織,甚至被譏刺為“禦林軍”—在“徹底批判資產階級反動路線”的聲浪中土崩瓦解了,除了鄭敢闖他們的“毛澤東思想紅衛兵”以外,學生們自發成立了名目繁多的紅衛兵造反隊,袖章上的黑字變成了黃字,而且也不僅僅是“紅衛兵”三個字,而是標識出各自戰鬥組織的名稱,不少老師也不再像運動初期那樣被動挨—學生們的—打,而是被學生們吸收加入他們的組織,或幹脆自己成立一個組織,一時山頭林立,形勢如“亂雲飛渡”,這些組識聲稱,運動初期造老師的反以及破四舊中亂揪亂鬥是黨委內的“走資派(黨內走資本主義道路的當權派的簡稱)”轉移鬥爭大方向,“打擊一大片,保護一小撮”,而他們造反的真正對象是“盤據”在縣委、縣人委的走資派以及各行業、各部門“大大小小”的走資派,大字報,大字標語貼滿了縣城大街特別是縣委、縣人委大院,矛頭直指本校領導,縣文教局,縣委、縣人委“當權派”,擺開了與各級當權派決戰,把他們拉下馬的陣勢。機關、企事業單位表麵上尚無異動,但已是戰役打響前的寂靜,暗中已經有各色人等在蠢蠢欲動。陸國群他們這些“牛鬼蛇神”似乎被造反派忘到了腦後,而且他們明確地說鬥爭的大方向是整走資派,而對老“分子”們簡直不屑一顧,隻是在他們的“宣言”、“聲明”裏對“分子”們例行公事地警告,威嚇一番。陰曆十一月的一個晚上,天上彤雲密布,屋外西鳳大作,天氣涼了。任小真來陸國群房間陪她說話。任小真壓低了聲音說:“陸姐,你知道辛懷禮這段時間為啥不神氣,不活躍了?”陸國群說:“不知道。”任小真說:“我知道。原因有兩個,一是他知道這次運動的重點是整當權派,他的後台陏部長雖然位高權大,但是威信很差,又是帶工作組在一中鎮壓學生的骨幹,學生的大字報咬牙切齒,打倒他,油炸他,火燒他,活剝他,辛懷禮看到後台要倒,他自然就蔫了。二是更要命的,他自己作了大孽了。”陸國群說:“他能作什麽大孽?什麽事兒?”任小真說:“什麽事兒?丟人的事兒,犯法的事兒,弄不好進公安局的事兒。嚴重吧?”陸國群說:“會有這樣的事?”任小真說:“沒想到吧?說給你聽聽。”原來,辛懷禮對陸國群圖謀不軌,沒得逞,氣得把陸國群趕下鄉,但畢竟打熬不住,趁一個星期六晚上,對人說去南山公社看老同事,實際上他沒去公社,而是迂磨到天黑以後,去薛家嶺找老相好蓮花幽會。他一直認為自己和蓮花的事做得很隱秘,村裏沒人知道。其實那個村老、中、青三代光棍漢二十多條,想瞅蓮花好事的多得很,都暗關注著蓮花,她和辛懷禮的事,莊裏人早就知道,莊戶人小膽兒,不敢得罪“武裝部領導”,所以都裝不知情,給辛懷禮也就是給公社武裝部,公社黨委留麵子。辛懷禮已經調走了,應該算完了吧,還來找蓮花,這讓村裏的光棍漢又妒又恨又生氣。幾個人商量著要收拾他一頓,每次辛懷禮來找蓮花,都是等天黑以後,辛懷禮在院子外頭往牆裏扔坷垃,蓮花聽見了,就來給他開大門,這晚上他又到了,見黑燈瞎火,四處沒人,就站在老地方,往院裏扔坷垃,風大,蓮花沒聽見,把辛懷禮急得要死,早就埋伏在旁邊的光棍漢們一齊撲了上去,把辛懷禮按倒在地,說是逮著小偷兒了,幾個人一陣拳打腳踢,又押往大隊部,大隊幹部拿馬燈來一看,是原先在公社武裝部工作的辛幹事,急忙裝神弄鬼地批評幾個光棍漢,說他們怎麽逮小偷兒,逮著辛幹事了。辛懷禮無地自容,急忙解釋,可是黑燈瞎火,來到村裏,在一個寡婦院子外頭蹲著,他又能如何解釋?越描越黑,解釋不清。大隊幹部自然不予追問,還裝模作樣地要留他住下,辛懷禮哪裏肯住,急急忙忙,黑燈瞎火,慌不擇路,騎上車往縣城趕。路上摔倒了幾次,臉上皮都擦出了傷,回到公司時,天快明了,又不好喊門衛開大門,隻好在外邊等到天亮,大門開了,才進公司,門衛問他上哪去來,怎麽回來這麽早,他忙用別的話叉開,慌忙回自己宿舍,深秋的天氣,折騰了一夜,被抓,遭打,受辱,嚇了一身冷汗,挨摔,疲累,受凍,辛懷禮病了幾天。……陸國群問:“公司的人怎麽知道這件事?”任小真說:“聽說是眨巴眼子小鮑兒給散布出來的。這小子真夠壞的,辛懷禮一來,他上趕著巴結,吹他什麽‘頭三腳’,狗屁!一心想弄個人秘股長當,沒當上,反過來敗壞辛懷禮了。”陸國群說:“那麽出在南山裏的事,小鮑兒怎麽知道的?”任小真說:“公司的人聽門衛鮑老頭兒說,小鮑兒他姑家在薛家嶺,他有個表哥叫孫疤瘌頭,是他給小鮑兒說的。”任小真和公司別的人自然不會知道,實際上薛家嶺的光棍漢逮辛懷禮也是小鮑兒策劃,他表哥孫疤瘌頭實施的。辛懷禮來公司就任後,小鮑兒偎得近,跟得緊,說話、做事努力往辛懷禮心裏碰,一心靠著辛懷禮,能入上黨,當上公司人事秘書股股長。辛懷禮也想提拔起他來,作為自已的心腹。辛懷禮早就認可並決心實行一套為官之道,不論當哪級領導,一定要用自己的人,和自己一心的人,他本能地感覺到像郭股長那樣的人,你籠絡也白籠絡,而小鮑兒則一定可以為他所用。他為此多次找縣社領導和縣社人事科,要讓小鮑兒入黨,並且提拔他當人事秘書股股長,但是縣社領導聽信老任頭兒的匯報,說這個青年個人主義嚴重,思想意識不夠健康,有點社會上的人通常說的“小人”的意思,主張考驗一段時間再說。文化大革命開始了,提幹停止了,小鮑兒的美夢又落了空,就轉而對辛懷禮怨恨起來,中央《十六條》公布後,他見文件規定運動的重點是整當權派,辛懷禮雖然官不大,但大小也是“當權派”,也是審查和批鬥對象,小鮑兒暗中感到機會兒來了,他要伺機而動, 聯係上一中的紅衛兵,在本單位造起反來,把辛懷禮這個啥也不懂的傻大兵打翻在地,他小鮑兒就不止是當個小股長,而是像在課本上學過的話,“彼可取而代也”,公司的書記、經理自然非他莫屬,弄得再好些,縣供銷社主任也不是沒有可能,自古英雄出少年,他小鮑兒也不是可久居人下者。前些日子,薛家嶺他的姑表哥孫疤瘌頭到縣城趕集,來找他蹭飯吃,小鮑兒心裏很煩,但又不得不耐著性子招應。吃飯的時候,孫疤瘌頭像餓了十八天了,四個大饅頭不出五分鍾就幹下去了,噎得不停地嗝氣兒,一盤子菜也打掃個精光,吃完飯用手背把嘴一抹,又咕嚕咕嚕灌了一大碗開水,吃飽喝足了,大大咧咧地說:“兄弟,怎麽樣,文化大革命了,你們公司姓辛的小子該倒黴了吧?這家夥不是個好玩意兒。”小鮑兒來了興趣兒,忙問:“怎麽不是好玩意兒?你知道他的什麽事兒?”孫疤瘌頭是想蓮花好事兒而不得的眾光棍中的一個,把辛懷禮看做“情敵”,恨得牙根兒癢,對小鮑兒說:“這壞黃子在俺公社武裝部當幹事那會兒,就和俺莊兒一個軍屬寡婦娘們兒叫蓮花的搞破鞋,莊上人膽子小,沒敢說的,他調到縣上來了,有一段時間沒去找蓮花,不知咋回事兒,最近又去了,幾乎每個星期都去。”小鮑兒眼珠兒轉了幾轉,心裏有了主意,眼睛眨巴幾下,說:“你們過去怕他,現在他不在你們公社了,還怕他個屌?再說,文化大革命就要全麵推開了,他也沒多少日子蹦頭了,你們不能逮他個小子?”孫疤瘌頭把大腿一拍,說:“表弟,你真不虧是在外頭混事兒的人,腦子好使,俺莊兒裏人幹生氣,就沒想起這個辦法兒來。對,回去逮他一回,他就改了,不敢去了。”小鮑兒說:“能不能捉他的奸,把他和那蓮花兒摁到床上?”孫疤瘌頭擓擓自己的疤瘌腦袋,說:“俺莊兒裏因為捉奸,有個小娘們兒上吊死了,俺不敢辦那事兒,萬一蓮花兒出個好歹,她是軍烈屬,俺還不倒大黴?俺就在蓮花兒家跟前逮他,他就說不清,黑燈瞎火的,他和蓮花兒不親不戚,跑那去幹什麽?”孫疤瘌頭走後沒多少天,又是個大集,又來找小鮑兒了,這回一副立了功的樣子,對小鮑兒說:“兄弟,你吩咐的那個事兒,俺幾個人給辦了。把姓辛的小子逮著了。”小鮑兒興奮地問:“怎麽逮的?沒敢捉他兩人的奸?”孫疤瘌頭說:“上回我說了,不敢捉奸,俺幾個人和蓮花兒家是本家,她也是個苦命娘們兒,不能那樣幹。”小鮑兒問:“那你們怎麽弄的?”孫疤瘌頭說:“那回從你這裏回去以後,俺哥兒們幾個一合計,到星期六就把著姓辛的小子,他還真就跟那山上的野獸似的,讓俺逮著了。俺裝成是民兵捉小偷兒,把小子揍得不輕,送到大隊去了。這不連以後的證人都有了?”小鮑兒有些失望,但還是說:“這樣也好,整了辛懷禮,也沒驚動蓮花兒。”小鮑兒雖然年輕,但是喜歡學習時事,政治甚至法律,人又聰明,眼皮眨巴一下一個心眼兒,他暗中分析,辛懷禮和蓮花的事可小可大,說小,蓮花的丈夫如果已經陣亡,辛懷禮犯的是一般男女作風錯誤,說大,蓮花既然仍按軍屬對待,那她丈夫就是現役軍人,辛懷禮就是在“破壞軍婚”,夠逮撲判刑的了。小鮑兒掌握了辛懷禮這條罪狀的線索,十分得意,他拿定主意,運動一開始,率先扯旗造反,當頭一炮,把辛懷禮這事拋出來,一炮就把他打趴下,另外,他還掌握著辛懷禮另外一個重大問題,就是他身為共產黨的支部書記,竟對摘帽女右派陸國群非禮和企圖強奸,這可是政治立場和道德品質雙重錯誤。到時候就看陸國群願不願意配合了。小鮑兒考慮到運動搞起來,陸國群是搞倒辛懷禮的關鍵證人,而打擊陸國群這種人,對未來公司的政治鬥爭,沒有什麽價值,所以他對陸國群的態度也溫和起來。小鮑兒暗自得意地想,毛主席的著作不是白學的,他懂得要利用矛盾,解決主要矛盾。原先他對陸國群持敵對態度,是表明自己站在黨的立場上,政治正確,現在形勢變了,鬥爭的目標是共產黨的支部書記了,他當然要改變態度,對陸國群變打為和,如果拿下相棋來比喻,他要把陸國群作為一個關鍵棋子,用來“將”辛懷禮這個“軍”。……任小真說:“群姐,俺爹沒看錯,小鮑兒眼皮一眨巴,一個壞心眼兒。你看他,統共有三塊豆腐幹子高,見了當官兒的,一低頭哈腰,就剩兩塊互腐幹子高了,你說他能勝個什麽味兒呢。”陸國群讓任小真說得笑了,說:“你這個小丫頭兒片子,真會糟蹋人,小鮑兒就三塊豆腐幹子高?你見過這麽厚的豆腐幹子?”小真瞪圓兩隻秀氣的大眼晴,一本正經地說:“不是糟蹋他。我是打比方。陸姐,你看著,別看小鮑兒原先蹺著腳巴結辛懷禮和縣社的領導,運動真開始了,小鮑兒一準得跳得最高,造辛懷禮的反最凶,夠辛懷禮受的。”陸國群說:“懶得管他們的事,愛怎麽鬧就怎麽鬧吧。”陸國群心裏暗想,辛懷禮惹了這事,自顧不暇,就不會找她的麻煩了,她可以擺脫掉一個大負擔了。至於運動中因為是摘帽右派而被人整,那就隻能逆來順受了。

冬天到了,天越來越冷了,但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的熱度卻每日每時在升高。公司有幾個青年的爸媽在教育部門或縣委,縣政府,開會的時候,常常談論他們聽來的文化大革命運動的新聞,有個青年說,一中初三那個叫鄭敢闖的,真是了不得。一開始,他是一中老紅衛兵初中部的頭兒,小子腦袋瓜兒靈,轉得快,到北京串連回來,頭一個站出來,殺老紅衛兵的回馬槍,造縣委的反,批判縣委執行的“資產階級反動路線”,他揭發,八月底那次揪鬥四類分子的大會就是縣委管書記、陏部長這“一小撮走資派”暗中指使搞的,是為了轉移鬥爭大方向,通過揪鬥這些死老虎,他們蒙混過關,是“大陰謀”。這小子現在搖身一變,又成了最激進的造反派的領袖了。有人說,這小子的爸爸是個查雞蛋的工人,怎麽拉扒個兒,能的跟精豆兒似的。陸國群聽人議論鄭士茂父子,覺得難為情。有個人問她:“老陸當過鄭敢闖的晚娘,你教過他?”陸國群紅了臉 ,不好意思地說:“那孩子功課好,有主見。我可教不了他—他也不用我教。”有人說,現在,紅衛兵造反派的槍口調了方向,一致對準各級當權派。往後就來熱鬧了。最近幾天,先是要召開全縣教育係統批判“資產階級反動路線”大會,過幾天還要召開批判縣委、縣人委走資派的大會。辛懷禮聽了這些消息,臉上青一陣,紅一陣,坐立不安。陸國群想,這人心裏有鬼,害怕了。幾天後,陸國群聽說教育係統的大會開過了,諸如縣委管書記、陏部長,宣傳部長、縣教育局局長吳有德、一中的書記校長這些“大人物”都被別著“燒雞”,坐著“噴氣式”,押到台上批鬥,似乎運動起來,什麽“黨的領導”,“團結大多數”,“分清敵我矛麵和人民內部矛盾”,“要文鬥,不要武鬥”等等說法統統不作數了。還是鄭敢闖那小子主持大會,一邊開著會,下邊有人遞上來個條子,鄭敢闖就念,說“群眾—一個人寫條子就代表‘群眾’—強烈要求把某人揪上台”,待命的造反派戰士立即下台把會場上的某人揪上台來,大禮堂的台子上站滿了被揪出來的人,最驚人的是,有人遞條子,把吳有德的情婦,右派時玉山的臭老婆,資產階級小姐白潔揪上台示眾,鄭敢闖一聲令下,兩個五大三粗的衛兵真的像抓小雞兒一樣把白潔揪上了台,過一會兒,又有人不知從哪找來一雙破皮鞋,用鞋帶兒係了,掛到了白潔胸前。白潔連羞帶氣加上害怕,癱倒在台上,被人架了出去。公司有的同誌說,這樣搞法兒也太過份了。有的就說,都是些毛孩子,鬧起來,無王無法,打破頭用扇子扇,不怕作得大。少出不了事兒。小鮑兒眨巴一陣眼睛,一本正經地說:“毛主席最支持革命群眾運動,林副主席說,‘群眾運動天然是合理的’。我們對紅衛兵運動要看他們的主流,看他們的大方向,有些不盡合適的做法兒,是支流,是細枝末節,是難以避免的。”大家知道小鮑兒的話是報上的觀點,自然也沒人和他爭辯。陸國群想,現在這種弄法兒,好像也太不像是“文化”革命了,而是野蠻,邪惡等非人性的東西在泛濫。又想,鄭士茂這個兒子真是敢闖,還不知最後闖個什麽結果,鄭士茂得天天提心吊膽。幸虧他們兩人離了婚,要不然,這小子在家裏也造起反來,就不堪收拾了。她又想,時書記這家人遭大難了,她恨不得立即去看他,但她不能去,也不敢去,果然去了,也會給時玉山帶來麻煩。她想,這下子不要了時玉山兩子口的命了。第二天, 陸國群聽到了“要命”的消息。白潔被人抬回家,時芸在水庫上班沒回來,她那個八歲的小男孩兒—名叫“時皓”—嚇得隻知道哭,下午,白潔醒了過來,人像傻了一樣,不哭不叫,也不說話,傍黑天,讓時皓從夥房買飯來吃了,時皓讓她吃,她說不餓,也沒吃。晚上,她等時皓睡了覺,校園裏沒人了,一頭栽到學校荷塘裏,第二天早晨,屍體浮上來了,讓水灌得像發麵饃一樣。有人問:“她男人不在家?”了解情況的人說,時玉山平常住在長嶺水庫,她女兒也在水庫上班,頭幾個月縣裏開揪鬥大會,散了會又遊街,時玉山昏倒在大街上了,醒過來又回了水庫。聽說他早就知道白潔的事了,一直沒回來住過。這家人是完了。陸國群又聽公司的人說,白潔死了,時玉山回家了,哭得很厲害。安葬完白潔,領著那個小男孩兒—他也知道孩子不是自己的—回了水庫。這人真不孬。有人問:“吳有德那個壞貨呢?”有人說:“那黃子還不把腦袋夾到腚溝裏,窩起來?他還敢偎邊兒?他偎邊兒,算打什麽家什兒的?”……陸國群聽到這些事情,覺得渾身的血液都凝滯了,怎麽會這樣?現代社會,皓皓青天,朗朗乾坤,怎麽可以如此明目張膽地草菅人命?白潔何其慘,她是愛時玉山的,那些年,因為懦弱,她屈服於權力和強暴,陷入了黑暗的恥辱的深淵,苟活了這幾年,這次遭到了致命一擊,最終還是難逃一死。時玉山何其冤,他無辜罹難,早已生不如死,竟再遭此荼毒。……晚上,陸國群睡不著覺,老是想著白潔,白潔,如果沒有反右派那次變故,她的確人如其名,像一株亭亭玉立的白玉蘭花樹,白得耀眼,潔得脫俗。這個大城市來的大家閨秀,師範大學中文係的高才生,滿腦子雪萊,普希金,泰戈爾,李杜,曹雪芹,安徒生,好像生活在象牙塔中,不食人間煙火,她天真,善良,遠遠地躲避著世間的汙濁和醜惡,誰能想到,就是這樣一個誤入凡塵的“仙女”,到頭來,靈與肉都葬身於汙淖之中。《紅樓夢》中詠妙玉的詩“欲潔何曾潔,雲空未必空,可憐金玉質,終陷汙泥中。”放到白潔身上,似有幾分貼切,隻不過妙玉毀於不恥於人倫的強盜,而白潔卻是葬身在明火執仗的“革命派”手中,而這些“革命者”據說是在從事“世間最壯麗的事業—為人類的解放而鬥爭”!這是何等的荒誕,怪異。陸國群十分擔心時玉山,但又不能去探望,隻好寫了一封信寄去。幾天後,時芸來縣醫院替爸爸拿藥,來公司找陸國群。幾個月不見,這閨女瘦了好多,腳上穿雙白力士鞋,陸國群缸知道這是在隱諱、曲折地為媽媽服“孝”。時芸說:“陸姨,你的信我們收到了,我們很感謝你的關心。我爸讓我告訴你,他沒事兒。為了兩個孩子,他會堅強地活下去。讓你放心。”陸國群說:“你媽不應該走這一步。”時芸說:“被殘害到這種地步,任誰也很難活下去了。我媽就是太書生氣,太懦弱,太慘了,太冤了。雖然我媽確實沒以死抗暴,做了錯事,但我爸從來沒恨過她,我媽死了,我爸痛不欲生,老在說,是她害了媽媽。我也很懊悔,很恨我自已。媽媽出事以後這些年,在她最痛苦的時候,我還不給她好臉兒。我恨不得跟我媽去了,跪在她麵前,向她道歉。”說著,就哭起來。陸國群說:“時芸,事情已經這樣了,懊悔也沒用了。你得先堅強起來,你爸爸還有那個小弟弟,可都指望你哩。那孩子怎麽樣?”時芸說:“那孩子也可憐,長這麽大,一直被別的孩子歧視,打罵,媽媽沒了以後,他就像呆了似的,怕見人,跟夾尾巴狗似的。上了水庫,我爸和我都疼他,好一點了。”陸國群說:“我早就說過,你爸爸有一顆金子般的心。” 時芸說:“我爸說讓你要當心,要堅強。”陸國群說:“告訴你爸,我們都要堅強。”

九六六年年末一段時間 全國各地都在聲討和批判“資產階級反動路線”,陸國群也慢慢明白了,所謂“資產階級反動路線”指的是今年六月和七月兩個月中,各級黨委派工作組進駐大中學校壓製學生運動,打擊造反派的行為,毛主席對工作組的做法兒斥之為“何其毒也”。陸國群不由得想,姐姐在中學當副校長,姐夫去大學當過工作組組長,這回肯定會被批鬥,不知他們現在怎麽樣了

[ 打印 ]
閱讀 ()評論 (0)
評論
目前還沒有任何評論
登錄後才可評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