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言

本博主史言,老而疏狂,建博客,吐胸中快壘,發大塊文章。矚望前塵,再現不堪回首的暮年圖景,告訴世人,曆史不應忘記,更不應抹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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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冊歲月第二部26

(2015-03-12 11:15:03) 下一個

26

總算要開學了。陰曆二月十一,天還“嗡黑”,周恒順告別了奶奶和洪秀表姐,挑上自己鼓鼓囊囊的書包,鋪蓋卷兒和兩個星期的煎餅,去上學了。當太陽從東方天際低矮的,平鋪遝的,蒼青色的山脊背後升起來的時候,他已經走出二十多裏路了。他有點累了,但還是快馬流星地急走。課業,學校的情況,班主任和任課老師的變化,徐靜茹和別的他尊敬並熱愛的老師的命運都讓他懸著心,他想早一步到學校,早一點知道些情況。一九五八年的早春,也許是受了政治氣候的影響,氣溫上升得格外快,頭兩天,剛下了一場雨,花草樹木,地裏的莊稼苗不管人間在頭年發生過什麽事情,全都在爭先恐後地,急不可待地忙著複蘇,萌生和成長。太陽在當頭頂上暖烘烘地照著,周恒順覺得自己身上冒汗了,刺刺撓撓的。他趕在中午開飯前進了一中大門。他不知道是自己心情使然,還是像運動中批判右派分子戴著“有色眼鏡”看社會現實的緣故,進校來,周恒順覺得學校沒有了往日的親切,溫馨,撲鼻的書香和斐然的文采,變得陌生,冷漠,甚至陰森可怖,幾乎認不出了。廣播喇叭裏播送的不是優美動聽的抒情歌曲,也不是活潑歡快的兒童歌曲,而是反右派鬥爭中剛出現的《社會主義好》,調子激昂,吐字像跟人爭吵,辯論,一聲聲像滾滾波濤往人耳朵裏灌,一條大紅的橫幅長龍般橫亙在校門上空,像紅色的閃電灼人眼睛,上邊寫著金黃色的大字:“熱烈慶祝政治戰線和思想戰線上社會主義革命的偉大勝利,迎接社會主義建設大躍進高潮!” 校園裏,大字報席帳子還沒拆,三扯兩裂,躬腰凹肚,像曬得半幹的死牲口皮,席帳上,辦公室、教室的牆壁上各種顏色紙張的大字報、大標語經過風雨的剝蝕,淋漓,有的在脫落,抖抖挲挲,像窮人家幼兒的尿布,死趴趴地緊貼在上麵的也已經字跡漶漫,混合上底紙紅黃綠各種顏色,顯得醜陋,怪異,慘不忍睹,路上的爛紙被風吹得和行人追逐,像調皮孩子搞惡作劇,這種景象,讓人想到激戰過後,硝煙散去,狼籍無狀的戰場。就連校園裏的花木,也不像往年春天那樣亮麗,動人,親切,而帶了些蠻不在乎,旁若無人,肆無忌憚的野性,好像在說,管他呢,咱長咱的。到處是垃圾,以及被冬天的雪,春天的雨漚成灰黑色的枯枝敗葉,路上見到的人都有點兒愣愣青青,像趕集的,像夢遊者,像打愣了的雞,像掐了頭的螞蚱,空氣中似乎飛舞著用各種筆跡寫的大大小小的“亂”字,讓人躲閃不迭。周恒順先上了宿舍,宿舍裏的床鋪被住在這裏“反右”的人給搬得亂七八糟,幾個先到的同學正忙著搬動,複位。一個個陰沉著臉,肚子裏有氣,但是嘴上不說,像夏天河溝子裏肚子鼓鼓卻不叫喚的氣蛤蟆。周恒順放下行李,趕緊參加抬床板,拿了笤帚掃地。張峰有點異樣,虎著臉,從周恒順手裏要過笤帚,扔到一邊,說:“先不慌掃,人來齊了,弄好了鋪,打總掃,現在掃了,還得髒。”周恒順覺得經過這個五十多天的假期,同學們之間沒有因為分別而變得親熱,反倒顯得生分了,疏遠了,連素來寬厚、友善,大哥哥般的張峰也緊皺著眉頭,對人冷冷的。大家在宿舍裏收拾了一陣,有同學去夥房抬來了開水,各人舀了開水,拿出煎餅或窩頭,就著疙瘩鹹菜,吃午飯。同學們開始互相交換鹹菜,宿舍裏這才開始有了點活躍的氣息。那種窮學生,苦孩子之間惺惺相惜,親和友愛的情愫才開始慢慢地顯露,擴散,像酵母菌在發麵盆裏孳生,膨脹……午飯後,張峰帶領同學們到教室裏收拾桌椅—寒假期間,教室裏也搭了地鋪,必須重新收拾。大家到教室裏一看,更是一片狼籍。桌子椅子靠牆堆著,桌子上羅著腿兒朝上的桌子,頂上橫七豎八放著椅子,像拙劣的雜技疊羅漢,又像傻小子擺瞎了的積木,男生女生陸陸續續都來了,像是人多勢壯膽氣足了,有的同學開始大呼小叫,從上邊往下拿椅子的同學不時地叫喊:“好好接著,這又一個‘傷號兒’。”—不少椅子被弄得缺胳膊少腿,張峰安排女生送到學校木工房去修。有人說:“在這裏住的都是當老師的,不知道愛護公物。”有人說:“可能是有人朝咱這裏的家具撒惡氣吧?”有同學“噓”一聲,說:“別胡扯了,新班主任老師來了。”大家都沉默了,因為他們已經知道,徐老師犯錯誤了,成了“右派分子”,正在勞動改造,不能再教課,更不能當他們的班主任了。據說,新換的班主任是去年剛從城關完小調來,教《生理衛生》的,名叫方向榮,大家知道這個消息後,都覺得心裏別扭,但像黑夜中被人打了一悶棍,找不著人撒氣,又像吃飯碗裏有蒼蠅,想噦又噦不出來。他們為換掉徐老師心中不快,但是誰也不說,誰也不敢說。換這個方向榮來當他們的班主任,他們覺得是受了歧視,甚至是羞辱,是受徐老師牽累而受的懲罰。因為即使不考慮傳統上班主任一般由主課—語文、數學或外語老師擔任,即使退而求其次,讓副課老師當(班主任),也不應該是這個方向榮。因為此人是初師畢業,在小學教書,靠上盧正人以後,先調到城關完小,又調到一中,別的課教不了,教《生理衛生》,因為在課堂上形象地描述大腸的蠕動,引得同學們哄堂大笑,弄得一個嬌氣的女生當場嘔吐,一時傳為笑談。而且這個方向榮形象也太差,上不得台麵,個子矮,身子粗,像油簍,像麻袋,像磨墩子,或者像齊頭鑽子,長了個扁扁的,歪七扭八的腦袋,臉黑不溜丘,額頭凸起,眼窩深陷,兩隻小眼睛,賊不幾的。兩隻招風大耳朵,往前罩罩著,有人說他像《世界曆史》課本上那個鎮壓巴黎公社的梯也爾,說話公鴨嗓子,聽著讓人心煩幹噦。如果說,他們原先的班主任徐靜茹老師是美的極致,那這接替他的方向榮就是醜的樣板。這中間的落差太大,同學們一時適應不了,順不過勁兒來。這方向榮老師來到班裏,就扯開公鴨嗓子,裝腔作勢地發號施令,同學們也沒人搭理他。他不指揮還好些,同學們悶著頭收拾,他指揮了,大家幹脆停了下來,他急哧百裂地說:“怎麽回事,怎麽停了?”這人有個毛病,說話時往外噴唾沫星子,站在他旁邊的女同學慌忙躲開。同學們還是不動,張峰說:“方老師,我帶著同學們抓緊收拾,打掃,你先回辦公室,這邊弄完,你來驗收,你放心,保證不耽誤今晚上自習,更不用說明天上課了。”方向榮氣咻咻地說:“你們這個班,過去中毒太深了,今後要好好學習,加強改造。”張峰說:“那以後慢慢來。”方向榮說:“今晚上,全班在教室裏集合,我來講話,盧老師也來,組織好。”說完,晃著他的大腦袋,甩開他兩條短而粗的腿,像圓桶一樣磨遊磨遊地走了。教室裏不知誰怪叫了一聲,很多同學都笑了。張峰說:“笑什麽?有什麽可笑的?快點收拾。”周恒順隻覺得心裏別扭,更覺得沒什麽值得一笑,另外,他“不擔事兒”,在種情況下,也不敢笑,一直沉著臉,站在那裏接椅子,再傳給別的同學。同學們見張峰不但沒笑,還生了氣,也就覺得剛才的情況並不可笑,而是可悲,也就不再傻笑了。……當天晚自習時間,同學們在整理好了的教室裏端端正正地坐好了,盧正人、方向榮進了教室,盧正人青黑色的長臉上一副春風得意的樣子,像剛剛鬥勝了的公雞,方向榮站在他麵前,更顯得個子矮小,委瑣可笑,仰著臉,脅肩諂笑,盧正人站到講台上,麵色變得陰沉,母狗眼瞘瞜著,用人的冷森森的眼光看著同學們,拉著長腔,講全縣教育係統特別是一中寒假期間整風反右的輝煌戰果,又重點講了徐靜茹老師的“錯誤和罪行”,方向榮在一旁站著,仰著頭,像電影上聽偽保長訓話的狗腿子,盧正人說一句,他點一下頭,像雞啄米似的。盧正人鄭重地向同學們介紹方向榮,稱讚他立場堅定,覺悟高,在反右鬥爭中表現突出,方向榮先是挺直了腰杆,想蹺蹺腳顯得高些,終於沒有蹺,而是彎下腰向同學們了個躬,弄得後排的同學看不見他了,還以為他突然隱遁了呢。盧正人講完,方向榮上了講台,公鴨嗓子,嗑嗑巴巴,唾星四濺,不知所雲地講了一通,同學們沒聽明白他講話的主旨,就聽見他翻來調去地講什麽“校黨支部的領導,盧老師的關心”之類的話。課後有個男同學說:“往後,我得拿塊生薑在教室裏預備著,聽方向榮講話就啃一口,免得惡心。”有人說:“可不許胡說八道,他現在可是‘紅點兒’的。”……再調皮的學生,再要好的同學之間,對寒假整風反右的事,不約而同地三緘其口,不置一詞。除了在政治課答卷上,寫作文時按報紙上的說法兒個對整風反右擁護和稱道之外,平時從不提起,更不議論本校右派老師的事兒,每個人都知道,黨領導的這樣偉大的運動是容不得異議的。……開學個把月以後,牟洪雲偷偷告訴周恒順,呂誌堅老師在省團校反右中差一點沒打成右派,但在陶陽縣反右辦公室轉去材料後,團校又把他定了右派,呂老師不服,跟團校和團省委領導頂了牛,自殺了。牟洪雲沒說完,就泣不成聲了。周恒順哽咽著說:“怎麽會這樣?”牟洪雲說:“呂老師為人正直,剛烈,他容不得這種冤屈。”知道了呂老師的事,周恒順好幾天吃不下飯,睡不好覺,他覺得天地都變得灰暗了。

     開學以後,周恒順他們發現,學校裏很多事情都變了。原先,老師們在小餐廳裏吃飯,工友把飯菜送過去,盛好了,老師們坐下來就吃。現在老師拿著飯菜票端著大鐵碗,在夥房窗口那裏排隊買飯買菜。原先,老師們上課,從預備室裏拿了工友們備好的粉筆盒、教杆去各自教室,現在自己去總務處領粉筆,各人帶著去上課。原先,每天晚自習前,工友把各教室的汽燈點好了,同學們提了就走,現在同學們要輪流去預備室點汽燈。連敲上課鍾,搖下課鈴也從工友換成了一個犯了錯誤的老頭子老師。老頭子是周恒順進中學後的算術老師,課講得特別好,聽他講算術,讓周恒順覺得像麵對一汪泉水,清澈見底,上他的課幾乎是一種享受,而且他是那樣慈祥,和靄,他徐徐道來,你如坐春風。現在,周恒順看見老先生步履踉蹌地在教室外頭賣力地搖著鈴走過,覺得鼻子發酸,不由得想,這位老先生和青麵獠牙,包藏禍心的右派—反動派怎麽能扯得上呢?……這些變化是看得見的。看不見但能感覺出來的變化更發人深思,那就是人變了,從學校領導到每個老師,都有了很大變化。老校長住在縣醫院沒回學校,據說病越查越多,越治越麻煩,也有人私下傳說他是怕沾惹運動,是小病大養。周恒順想,今後很難再聽到老校長飽含知識,教益,又妙語如珠,妙趣橫生的講話了。書記周橋成天價心事重重,總是如牛負重,不堪其難的樣子,老師和學生都知道他是有“問題”從省裏下放來的,誰也難窺其內心。副校長兼副書記馮慶達倒是原先活躍了好多,天天竄竄到這裏,竄竄到那裏,發號施令,咋咋唬唬,好像他有孫悟空的本事,會“分身術”,同時有幾個馮慶達在上竄下跳。而盧正人比原先更顯得不可一世,那種吐口唾沫砸個坑兒,跺跺腳讓全校打顫的氣勢讓人膽戰心驚。原先喜歡低著頭走路的習慣竟改變了,昂首朝天,高視闊步起來。有人說他像注射了興奮劑的兔子,或者像上多了化肥的莊稼,不但勁頭兒十足,還有些邪性。老師們也都變了樣。那近三十個犯了錯誤的“右派”老師,不用說了,每個人都穿上陳舊的,不起眼的,足以表現自輕自賤的衣服,低著頭,靠著牆跟,路邊兒,躲著人,不聲不響地匆匆走過,見了熟人也不打招呼,當他們排成一隊集體去某處勞動時,很像一群馴順的綿羊。少數在運動中表現積極,幸得組織青睞,成為運動骨幹的老師,像方向榮這樣的,很像在海邊,等著大潮退去,搶著拾海貨的“海貓子”,他們焦灼難耐,而又興奮莫名, 指望著,做夢都在盼著會有收獲,而這收獲有沒有,如果有,什麽時候會有,是多是少,又不是他們說了算的,所以心裏總是“十五隻吊桶打水—七上八下”,但表麵上表現得熱心,活躍,生方設法提醒領導別忘了他,常顯得拿樣作勢,不大自然,有時像燒炸了的螃蟹,莫名其妙地蹦蹦躂躂,讓人看著可笑,可憐。多數老師都顯得比原先“積極”了,放下知識分子的“架子”,見了人,特別是見了領導或政工幹部,總是陪著笑臉,像打掃衛生這一類過去他們不屑一顧的活動,現在也爭先恐後地參加,像小孩子當著長輩的麵幹“眼前活兒”,讓人看了像“貓蓋屎兒”,有點裝樣兒。經過了這場運動,大家都知道了厲害,不但說話變得謹慎,即使算不上“噤若寒蟬”,但也決不敢輕狂地議論時政,逢人隻說正確應時從眾的話,行動則中規中矩,不越雷池半步。而幾個原先比較沉默,這次僥幸過關的老師則更加沉默了。老師在學生心目中的地位也悄然地,潛移默化地發生著變化,不像原先那樣高大,那樣讓人崇敬,那樣高山仰止了,變得比較庸常,比較“一般”,“不過爾爾”,甚至是好欺負的了。原先學生們遇到老師,即使是在校外大街上,哪怕身上背著包袱,挑著擔子,也會恭敬地站在路邊向老師行禮,而慢慢變成打個招呼兒足矣,有的學生甚至佯佯不睬了,因為老師不再是“聖人”的“同類項”,並不神聖難犯,而是可以隨意輕慢,說他是什麽“派”就成什麽“派”,沒有麽大不了的了。中國從孔子以來形成的,所謂“一日為師,終身為父”,與“天、地、君、親”並列,對老師尊崇有加,根深蒂固的師道尊嚴,解放後仍然部分的保持了下來,到反右派運動受到了第一次大的衝擊,雖然同學們仍然保持著對老師的恭敬,禮貌,那是學生們良知未泯,而大環境、大氣候是要衝決掉中華民族這種彌足珍貴的優良傳統的,當然,像周恒順這樣的很多同學一輩子都沒去掉尊師愛師的情結。周恒順感到學校的氛圍也變了,不管個人進校後遭際如何,但過去全校彌漫著那樣一種知識,德行,書香,青春,理想,情誼,文質彬彬,溫文爾雅的空氣,像無形的輕紗,像和煦的春風,像柔美的樂曲,讓人留戀,讓人沉醉,讓人感受到人生的美好,但是現在輕紗隱去,和風停歇,樂曲噤聲,昔日平和文靜的校園變成了一個亂糟糟的舞台,猙獰可怖的,乞哀告憐的,奴性十足的,苟且偷生的,各色嘴臉在舞台上現形,赤裸裸的恃權淩弱,肆無忌憚的辱沒斯文大張旗鼓地串演。…開始上課了,周恒順努力克製住自己的胡思亂想,強迫自己收心聽課,完成作業。晚飯後,他去找周恒剛,說:“這學期換的這些任課老師,比原先的差得太多了,這樣下去,教學質量得大大下降。”周恒剛說:“我跟我爸爸嘟囔了好幾回了,我爸說,那些犯錯誤的老師一時還不能安排上課,得慢慢來。他還說,就現在這樣上課,也維持不了多長時間了。”周恒順說:“怎麽回事,不是剛開學嗎?又要搞運動?”周恒剛說:“你沒聽見喇叭裏天天廣播,全國大躍進了,學校要搞勤工儉學,團中央有決定,縣裏,學校裏很快就要安排,行動了。”

     開學第五天,晚飯後,周恒順和文樂銀一起在校園裏散步,猛然聽見有人喊:“小心,瘋子來了。”隻見一個十八、九歲的大高個小夥子,亂草般的頭發直直地朝上豎著,灰頭土臉,看不出本來的皮色,兩隻眼晴通紅,像在冒火,手裏拿著石塊,胡亂跑著,後邊有幾個工友在追他,他猛地站住,瞪著兩隻駭人的,布滿血絲的眼睛,指著後邊的人,罵道:“你們這些該死的右派,想害我,我砸死你們。”說著,就把手中的石塊朝身後幾個人扔去,幾個人慌忙躲開,附近幾個教室裏的學生站在窗前往外看,瘋子扔了石頭,又滿地找石塊,磚頭,瓦片,拾到了就胡亂砸,幾個工友趁他彎下腰揀石塊兒,悄悄靠近他,乘他不備,從後邊把他按倒在地,一個膀大腰圓,貌似魯智深的校工威猛地騎到了他身上,瘋子猶在掙紮,手舞腳踢,幾個校工有的逮他的手,有的壓他的腿,有人摁他的頭,不一會兒,學校的總務主任和盧正人趕來了,一個校工拿了一根細麻繩,總務主任問盧正人:“盧老師,怎麽辦?捆起他來?”盧正人窩著的眼睛閃著凶光,說:“不捆起來,還等什麽?捆起來,送回他家裏去。”總務主任就指揮著校工們像捆待宰的豬一樣用繩子捆他,瘋子很快被五花大綁地捆了起來,但他還在破口大罵,而且還伸著脖子,掙歪著要咬人,盧正人下命令讓校工找了塊毛巾把瘋子的嘴堵上,瘋子連氣加急,臉紅得像豬肝一樣,幾個校工像拖死狗一樣,拖著,推著,把他弄走了。周恒順和文樂銀聽兩個高年級的學生說,瘋子是高二三班的一個學生,叫柴若鬆,功課很好,是班裏的學習委員,爸爸媽媽在縣醫院工作,住在縣醫院家屬院兒裏。他們家的鄰居男的姓劉,也是縣醫院的大夫,女的在一中當圖書管理員,他們有個女兒叫劉小蘭,在地區上衛校。柴若鬆和劉小蘭從小在一起長大,算得上“青梅竹馬”,兩家大人關係不錯,就給兩個孩子定了親事。去年秋天,反右派中,柴若鬆的父親被人揭發說過“隨便派個大老粗兒來管醫院,是很荒唐的”,劉小蘭的父親迫於壓力也做了證人,柴、劉兩位大夫反目為仇,兩家失和,兩個孩子感情很深,痛苦萬狀但不肯分手,柴若鬆的父親被打成了右派分子,劉家父母讓女兒跟柴若鬆斷絕關係,劉小蘭說什麽也不同意,父母苦苦相逼,劉小蘭竟然趁黑夜跑出來投井自殺了。柴若鬆跑到井邊,燈光裏,他看到,剛被撈上來,被水泡脹了,形體可怕的劉小蘭,像瘋了一樣,要抱了劉小蘭回家,被劉父拽開,還踢了他幾腳,柴若鬆回到家,蒙頭就睡,問他話,什麽也不說,不吃不喝,兩、三天後,大吃大喝一陣,竟又哭又笑,一遍遍地唱“社會主義好”,幾天後,竟動手打自己的父親,把自己家的東西都砸了,說是“剿右派老窩兒”,跑出去見人就打,說是“打死臭右派”,見了女孩子,就追著喊“劉小蘭”,家裏人誰也治不了他,隻能灌他些鎮靜藥,讓他睡覺,好一陣歹一陣,一次比一次犯得厲害,已經來學校鬧騰過幾回了,一個平時文質彬彬的人變得像一頭小野獸,而且身手不凡,學校裏大門關著,他一縱身竄上去,站到大門上跳下來,在學校“三七(三十七厘米寬)”的圍牆上,甚至瓦屋頂上行走如飛,如履平地,在院子裏跑起來,幾個棒小夥子追不上他,據說,人瘋了以後,就不知道恐懼,所以會表現出異乎尋常的身體功能和技巧……瘋子被弄走了,校園裏恢複了平靜,周恒順和文樂銀沒心思散步了,回到教室。從那以後,瘋子再沒來過學校,據說他被鎖到了一間小屋裏,在門上開了一個小洞兒,往裏給他送食物和水,任他一個人在小屋裏瘋,跳,吼,罵,瘋累了,就在地上睡了,家裏人忙進去把大小便清掃出來,……兩、三個月以後,又聽說柴若鬆已經瘋死了……過了很久,周恒順還會想起柴若鬆,想起他一頭直豎的黑發,兩隻火炭般的眼睛,想起他悲慘的一生,他和劉小蘭被扼殺了的愛情和生命……

     隨著天氣一天天變暖,變熱,社會上,學校裏生活的熱度也在升高,為了配合縣裏搞的各種“誓師”、“競賽”、“慶祝”、“報喜”之類的活動,學校裏的軍樂隊,鑼鼓隊時不時就吹打敲擊起來。不論是軍樂隊的“嘭嚓嚓”,“的的答答”,還是打擊樂的“咚咚鏘鏘”,都讓人不由自主地興奮起來,原先校園裏安了幾隻高音喇叭,現在,又在各個教室裏安了小喇叭,學校廣播站每天三次廣怖,“總路線”,“多快好省”,“大躍進”,“向黨交心”這一類的社論、文章;一中師生緊跟形勢的“決心書”,“挑戰書”,“應戰書”;還有“社會主義好”這種火藥味兒很濃的歌曲,老師學生們聽也得聽,不聽也得聽。花草樹木似乎也受到了鼓舞,枝葉在瘋長,花朵在怒放……空氣中彌漫著興奮、狂躁和不安……在勝利進行了政治戰線和思想戰線上的社會主義革命之後,障礙搬掉了,道路掃清了,各條戰線(不稱“行業”而說“戰線”,這是共產黨多年領導革命戰爭形成的傳統習慣叫法兒,也是革命性的宣示)就要“大躍進”了,學校那種四平八穩,按部就班,波瀾不驚,“兩耳不聞窗外事,一心隻讀聖賢書”,宛如“世外桃園”的狀況馬上就要大變了。盡管多數人困惑,不安,有的心裏還抵觸,反感,但也知道是大勢所趨,不可阻擋。經過反右鬥爭,大家已經知道了,表達不同意見會有什麽結果。所以誰也不敢也不會表示異議,更何況,解放以來,在“明朗的天”的天空下,運動一個接著一個,明明是黨組織自上而下號召和發動的,但又總是說廣大群眾“熱烈響應”,“衷心擁護”,“積極投入”,殊不知沒有人敢於不響應,不擁護,不投入。大家身在激流之中,隻能任憑風浪顛簸,裹挾,隨波逐流,聽之任之,隨大流朝前走。大家都感到莫名的興奮和緊張,坐不住了。開學後沒多久,就召開了全校師生大會,動員立即開展勤工儉學,宣布學校今後實行半工(含農)半讀,白天一半時間上文化課,另一半時間參加工農業生產勞動,或者搞軍事訓練,搞民歌創作。也確實是“雷厲風行”,陶陽一中磚廠,木工廠,機械廠,被服廠等一批校辦工廠像雨後春筍一樣萌生了,開工了。學校西牆外到老城牆之間一大片農田劃給了學校,學生老師齊上陣,整平,夯實,變成了一中的大操場,也是學生民兵的訓練場。學生輪流到幾個校辦工廠或到農業社參加勞動。功課好的學生覺得“亂套”了,擔心學業,功課差的學生覺得沒壓力了,隱然有一種“解放”的感覺。對這樣搞勤工儉學不理解,不適應的老師和學生隻能把自己的想法悶在心裏,而且往往會急忙做自我批判,告誡自己跟上形勢。周恒順是功課好的學生,用功讀書,課業成績優異是他在政治處境不利的情況下安身立命的支點,他自然不願意看到學業變得無足輕重,但他又“教育”自己,國家貧窮落後,工農業生產水平低,確實應該努力建設,共產黨,毛主席在敵我力量懸殊的不利條件下,推倒了三座大山,建立了新中國,也一定有能力,有辦法領導全國人民把國家建設好,讓人民過上好日子。周恒剛偷偷對他說勤工儉學不應該這樣一哄而起,不計實效,不應該影響正常教學,現在這一陣風,肯定長不了。他說:“恒剛你是幹部,可不能亂講話,影響不好,而且班裏的勤工儉學活動,你得帶頭兒。”周恒剛說:“這話我隻會對你講,因為你有頭腦。我連牟洪雲都不說。她天真,頭腦簡單。你看她在大會上發言,真是‘朝氣蓬勃’,‘英姿颯爽’。”周恒順說:“你不記得她說的‘華山一條路’那話了嗎?別看她是女孩子,她可不是沒頭腦,我們必須承認,她是對的。”每當牟洪雲在大會上發言的時候,周恒順的心情總是很矛盾。一方麵,她的形象,她的口才,她的聲音,都讓他佩服,愛慕,另一方麵,他又深感自己和她的距離是那樣遠,而且注定會越來越遠,心中不由感到難言的酸楚……

這天下午,周恒順他們班在磚廠勞動。磚廠建在學校北邊幾百米處老城牆跟前,靠東邊建起了一排六座磚窯,很寬大的場子用來脫磚坯,曬磚坯,從後邊老城牆上取土做燒磚的原料。天已經很熱了,太陽光很“毒”,風絲兒沒有。張峰帶領幾個個子大,年齡大,力氣大的男生刨土,運土,二十多個犯錯誤的,初步“定性”,待處分,但已被視為“右派”的老師跟著他們挑土,徐靜茹老師也在裏邊。副班長喬光華帶領剩下的男女同學和泥,脫磚坯。同學們都脫了棉襖,除了少數幾個吃公家飯人家的孩子穿著毛衣、絨衣之類的衣服,農村的孩子都穿著一冬天沒洗的黑乎乎的,有的還破破爛爛的單褲單褂,幹了不多大會兒,一個個都汗流浹背了。周恒順脫磚坯,兩隻手像彈鋼琴一樣,飛快地裝泥,抹平,端起磚模兒板像離弦的箭一樣飛向曬坯場。領著和泥的喬光華說:“周恒順,跑那麽快,一會兒就沒勁兒了。”周恒順用手背抹掉額頭上的汗水,弄得滿臉是泥,像泥猴兒似的,笑著說:“不會的。”仍然飛快地幹著。他不記得什麽時候看過一篇文章,裏邊說,人和動物的區別,就在於人除了和動物一樣吃喝,睡覺之外,會主動地,自覺地勞動,包括體力勞動和腦力勞動,通過勞動創造物質財富和精神財富,人們勞動的成果除了自己通過衣食住行娛(樂)消耗掉的之外,剩餘的就是積累,是他對人類的貢獻。這種剩餘成果的積累就是人類現存的並不斷增加著的物質文明和精神文明成果。而人們勞動本身,不隻是付出,同時也是一種獲得,因為你不論從事何種勞動,都會通過勞動鍛煉體魄和頭腦,增長才幹,提高技能。隻要這種勞動是自由的,不是受脅迫的,就不應該視勞動為一種負擔,一種懲罰,而應該看成是一種機會,一種“享受”。看過這段話後,周恒順覺得自己對勞動有了全新的認識,產生了“質的飛躍”。他聯想到奶奶的教誨,說人在世上一不能懶,二不能饞。好吃懶做的人沒出息。奶奶常說老姥娘家靠勤勞和儉省發家的故事。周恒順說:“奶奶,在外邊可不要說地主是靠勤儉發家的。”奶奶說,她知道。她隻是要讓孩子們都知道,人一定要勤勞。還說不能惜力氣,力氣是井泉水,用了還會有,而且越用越旺。周恒順一直記著奶奶的話,把那段“勞動論”和奶奶的教誨一起融入自己的人生觀。不但讀書用功刻苦,無論在家裏還是在學校,體力活兒也拚全力幹。揮汗如雨的勞動,讓他感受到一種人生的豪邁和快意,一種人生境界的升華。但這天下午,他沒有感受到勞動帶來的快樂。這是因為那二、三十個右派老師特別是徐靜茹老師就在離他不遠的地方從事非自由的,奴役性的,以懲罰為目的的勞動。一趟趟,他飛跑著把磚模端到曬場,磕出磚坯,直起身來,不時用痛苦的眼神看正在挑土的徐老師,這天,她穿著暗藍色的舊衣褲,彎腰挑著兩筐土搖晃著單瘦的身子站起來,兩隻手吃力地抓著扁擔,腳步踉蹌地走在高凹不平的路上,到了土場,兩隻手吃力地推那土筐,一點點地,艱難地把土倒掉。周恒順覺得自己的心在疼,像看到母親瘦小的身子背著小山一樣的柴草從坡裏回來時那樣,甚至比那時還要難受,母親是在過日子,那是母親的生活常態,像千千萬萬農村“社員”一樣,而徐老師身負不白之冤,在勞改,在從事她力所不能及的勞作,身和心同時在受煎熬……他看到,張峰和同學們給青壯年右派老師把筐裝得滿滿的,而年長的老師特別是徐老師的筐裝得半半淺淺,他還看到,有一次,徐老師彎下腰挑土筐時,張峰搭上手幫她站起來,周恒順看著,心裏熱辣辣的,被汗水漬疼了的眼睛想要落淚。過了個把小時,張峰對右派老師們說:“土不多了,你們休息,喝水,我們刨一陣,也歇一會兒,咱們再接著幹。”一位年長的老師說:“咱們一塊兒休息吧。”張峰說:“領導讓老師們在這裏勞動,勞動是手段,改造思想是目的,不能把身體累垮了。別說了,快點休息。”周恒順想,老先生真“迂”啊,張峰照顧他們,他竟不明白。……快要收工了,學校工地施工隊的馬車來磚場拉磚,馬車停在磚窯不遠處,車把式找樹蔭去乘涼了,拉車的黃馬擺動著腦袋,冷漠地看看磚窯,磚垛和幹活的窯工們,然後低下頭閉了眼“休息”。張峰指揮著同學和老師們往大板車上裝磚,正裝著, 突然,掛在一棵楊樹上的大喇叭響起來—學校廣播站開始第三次播音了。套在板車上,正安靜地休息的黃馬聽見喇叭廣播的歌聲,突然驚了,撒開腿揚起蹄就跑,搬磚的同學和老師慌忙躲閃,情勢十分危險,黃馬狂奔著,徐靜茹老師被嚇得臉色慘白,兩手搬著幾塊磚,不會邁步了,那黃馬直奔她而來,所謂“人慌無治”,在場的人都傻了,愣住了,說時遲,那時快,張峰一個箭步竄上去,死死地拽住黃馬的韁繩,一個中年老師把徐老師拉到旁邊,回過神兒來的同學們偎上去,拚全力幫張峰拖拽那狂奔的馬車,車把式趕過來製服了發瘋的黃馬,但張峰已經被黃馬甩開,摔倒在馬車奔跑過去的路邊,兩手抱著右腳,人在發抖,同學和老師們一齊偎過去, 七嘴八舌地問他“怎麽樣,傷著了嗎?”張峰蜷坐在地上,痛得扭歪了臉,豆粒大的汗珠子從臉上滾落下來,說:“馬蹄子從我的右腳背上踩過去,估計骨折了,挺疼。”又苦笑著說:“不用太擔心,別沒什麽事兒。這馬太凶了,剛才算萬幸,車把式來得快,把我救了。”徐靜茹老師來到張峰跟前,臉色紙一樣慘白,眼淚汪汪,說:“張峰,都怪我,我太沒用了,嚇得跑不動了,害得你受了傷, 這可怎麽辦呀?”張峰強作出笑臉,說:“徐老師,事情出得突然,人很容易反應不過來,怪不得你。再說,即使你不在那裏,我也得把馬拽住,盡著它亂跑,不把咱脫的磚坯子全糟塌了。徐老師,你一定不要拿這當事兒,別忘了,我是你的學生啊。”張峰這句很普通的話讓徐靜茹老師的眼淚奪眶而出,讓在場的“右派”老師們動容,讓同學們心頭為之一振,是啊,這些在這裏勞動改造的人的確因為各不相同的也許是莫名其妙的原因最終會被劃定為“右派分子”,成為農村中似乎是人群中的渣滓的“四類分子”那樣的人,這確實很可怕,甚至怪異,但無論如何,他們曾經是他們的老師!而“老師”是多麽讓人尊崇的稱號啊。對於張峰這樣的學生,“犯錯誤”並沒有減損老師在他心目中的價值,更沒根除掉他對老師的感情。周恒順此時正因為張峰舍身救了徐老師而對他十分感激,聽了張峰的話,忍不住流出了眼淚,那一刻,他發現,張峰的臉沐浴在落日的餘暉中,顯得輝煌而又聖潔。副班長喬光華指揮大家把剛才裝到板車上的磚卸下來,周恒順等幾個男生把張峰抬上車,喬光華和另一個班幹部也上了車,請車把式快趕著馬車送張峰去縣醫院。同學們和“右派”老師們收工回學校。吃晚飯時,學校廣播站播送了過午發生在磚廠的事情的報道。說初三四班團支部書記,烈士子弟張峰為保護國家財產和在場人員安全,挺身而出,勇鬥驚馬,受了重傷;參加勞動的右派分子貪生怕死,驚惶失措,和張峰英勇無畏精神形 成鮮明對照。周恒順想,此事居然這樣報道,多麽荒唐,多麽殘無人道。這不是往徐老師的傷口上撒鹽嗎?第二天午休時間,周恒順請假去縣醫院看張峰。張峰的右腳打上了石膏,見了周恒順,笑嘻嘻的,說:“中午不休息,跑這裏來了?”周恒順說:“不放心,來看看你。怎麽樣?”張峰說:“手臂,小腿擦傷了幾個地方,抹抹藥水兒就行了,右腳腳麵上一塊骨頭骨折了,已經弄好,固定了,得三個多月才能走路,初中難畢業了。”周恒順說:“你搬回宿舍,我伺候你,給你補課。”張峰說:“那不是辦法兒。過幾天我就回家,讓你嫂子伺候我。”周恒順說:“嫂子來沒來?”張峰說:“學校讓人捎信叫她來了,我讓她回去了,怕俺娘擔心。過午她就再回來。”過一會兒,張峰說:“我給喬光華說了,讓他抓緊,當事兒辦,畢業前一定解決掉你的入團問題。”周恒順說:“你不在,這事難度就更大了。”張峰說:“有周橋書記的麵子,應該問題不大。”周恒順說:“一再受挫,我已經不敢抱希望了。”張峰說:“不要灰心。”周恒順說:“你回家養傷,落下功課怎麽辦?也沒法兒參加畢業考試。”張峰說:“我帶著書回家自學,我這樣兒到家裏就是‘吃飽蹲’了,有的是時間,好生學。到畢業考試的時候,周書記來看我的時候說了,讓教務處的老師帶上卷子到我家考我。”周恒順說:“這辦法兒好。星期天我如果不回家拿飯,就去你家,給你說說數理化方麵的難題。”張峰說:“那就更好了。到時候兒,我讓你嫂子殺雞給你吃。”周恒順說:“那我就不去了。”張峰說:“好,不殺雞,吃煎餅,就鹹菜,吃渣豆腐,行了吧?”周恒順說:“那我一準去。”張峰說:“能考及格,拿到初中文憑就行了。我不準備升高中了,年齡這麽大了,家庭也困難,不能上(學)起來沒完。我聽說縣化工廠辦了個技校,我準備去報考,早點兒工作。你功課好,年紀小,還是考高中,準備上大學吧。”周恒順點點頭。……周恒順坐在病床邊兒上,張峰親切地撫摸著他的肩膀,說:“咱們剛上初中時,你還挺矮,是個小孩兒,不到三年,長成大人了,到夏天,初中畢業,我們各奔東西,做同學的日子就結束了。以後咱還是得保持聯係。”周恒順落了淚,說:“我永遠忘不了你對我的幫助,我會一輩子珍視我們之間的友誼,不論你在哪裏,我都會去找你。” 從醫院回學校的路上,周恒順的心裏像上了鉛塊一樣沉重,徐老師犯了錯誤,不當他們的班主任了,團支書張峰又受了傷不得不離開學校,就此離開他們班了。周恒順有一種農村人說的“靠山山倒,靠河河幹”的絕望感,但他也在勸自己,無論如何,隻要有希望,就不能放棄,就像爬一座山,除非出現不可逾越的障礙,否則,自己一定要咬著牙堅持攀登。他絲毫也不懈怠,功課緊張,學習時間短了,仍要求自己真正學好,勞動越來越多,他生龍活虎地幹,晚上,頭挨著枕頭,立即就睡著了,犯愁也沒時間了。

四月初的一個星期六,快麥收了,周恒順回家拿煎餅,到家時,天已經黑了,家裏卻沒有雖然昏黃但讓他感到親切溫馨的燈光,大門鎖著,周恒順慌了:奶奶還有洪秀表姐上哪去了?他把書包放到大門口,急忙火速地往東邊劉叔家跑,劉叔家開著大門,亮著燈,家裏隻有小杏兒一個人,小杏兒看見周恒順,高興得跳起來,兩隻杏仁一樣的眼睛睫毛兒忽閃忽閃地看著他,說:“端陽哥,你可回來了,我剛才還上你家大門口兒去看了呢,三個星期沒回來了吧?急得我跟什麽似的,我覺得跟半年一樣長,怎麽了?”周恒順說:“學校裏搞勤工儉學,有補助的飯票兒,就往後拖了一個星期。”他接過小杏兒端給他的涼開水,“咕咚咕咚” 喝了幾口,問:“奶奶和洪秀姐怎麽沒在家?劉叔和劉嬸兒也不在家,怎麽回事?”小杏兒眉飛色舞地說:“你還是中學生,沒聽廣播,看報紙?農村大變樣兒了,咱村成立了一個大社,下邊分成幾個生產隊。……現在外頭地裏出產糧食也多了,聽說不少地方放高產‘衛星’,往後誰也不會挨餓了。”周恒順聽小杏兒上氣兒不接下氣兒地說著,笑了,說:“小丫頭片子,知道的事兒還真不少,人家都放衛星,咱村裏的莊稼長得什麽樣兒?”小杏兒說:“跟往年差不多。不過不要緊,旁邊兒打的糧食多,可以往咱這裏調。”周恒順說:“那敢自好。調就調吧。說了半天,奶奶,叔嬸兒他們都幹什麽去了?洪秀姐呢?”小杏兒說:“剛才還沒來得及說—你老打岔兒。不是現在合作社裏男女社員白天黑夜地幹活兒嗎,就學人家外邊,辦了食堂,社員們都在食堂裏吃飯。奶奶這樣的老太太也都上食堂裏做飯去了。也就是擇個菜什麽的,還能吃得飽飽兒的,俺大大俺娘都在南坡裏夜戰哩。 ”周恒順說:“怎麽還‘夜戰’?”小杏兒說:“‘夜戰’都不知道?夜戰就是晚上幹活兒,大躍進了,光白天幹活兒幹不過來,就夜戰。現在十天有八天夜戰。”周恒順說:“幹什麽活兒?”小杏兒說:“聽說在挖一條水溝,防澇排水的。”周恒順又問:“洪秀姐呢?”小杏兒說:“跟她對象兒一塊兒上濟南了。”周恒順說:“沒聽說她有對象啊。”小杏兒調皮地說:“是從天上掉下來的—逗你的,奶奶說,洪秀姐的對象是牟屯完小的學生,他是從牟屯打聽著找到這裏來的,是個海軍,戴的帽子前邊沒遮簷,後邊兩根帶子,人又高又俊又威風,可好啦,到底是怎麽回事,你問奶奶吧。”周恒順說:“我這就去找奶奶去,食堂在哪裏?”小杏兒說:“走,我領你去。”說著就點上馬燈,在手裏提著,高高興興地在前邊帶路,周恒順跟在後頭,兩人去了食堂。食堂辦在過去江家祠堂裏,土改後這裏住進了兩個窮兄弟,三年自然災害時弟兄倆餓死了,房子一直空著,這次派上了用場。幾個屋裏都亮著燈,院子裏也高懸著一盞馬燈。小杏兒和周恒順見到了奶奶,奶奶說:“我剛才還尋思,小杏兒該領著端陽來了,讓我算準了。”食堂裏一個人稱“呱呱子”的娘們兒說:“那是噢,孫子是奶奶的連心肉啊。來,小兒,餓了吧?快坐下,我給盛上萊,有大白饅頭,吃飯。小杏兒,你也沾沾中學生的光,陪你端陽哥一塊兒吃。早吃晚不吃,反正一人就一個肚子。”說著,就盛了兩碗菜,是白菜粉條兒,拿了一笸籮饅頭,說:“你們兩個吃吧。”周恒順說:“奶奶,嬸子,您不吃嗎?”奶奶說:“小兒,俺吃了,您嬸子盛上了,快吃吧。”“呱呱子”嬸子說:“小兒,別這麽孝順了,俺食堂的人先吃了,好伺候夜戰的人回來開飯。人家不是說嗎?餓死蛐蛐蜷(蚯蚓),餓不死炊事員。哈哈哈……”周恒順和小杏兒一塊兒吃了飯,呱呱子說:“二姑,你別在這裏熬了,領著孫子回家吧。放心,禿子要是問,有我呢。小兒,嬸子是炊事班長,大小是個幹部哩。”周恒順說:“謝謝嬸子照顧。”呱呱子說:“到底是中學生,多有禮數。快走吧。明天回學校,上這裏來拿飯帶上,食堂裏有現成的煎餅。”小杏兒提著馬燈,周恒順扶著奶奶往家走,到了家門口,奶奶說:“杏兒,天不早了,你回自己家吧,省得你大大你娘回來找你。有學習上的事兒,明天再來找你端陽哥。”小杏兒說:“端陽哥,明兒吃完早晨飯我就來找你,我有好幾道題得問你。”周恒順說:“好,你回家吧,害怕嗎?我送送你?”小杏兒說:“不害怕。你跑累了,快回家歇歇吧。”說完,朝奶奶和周恒順嫣然一笑,蹦蹦躂躂地走了,奶奶說:“真是個好孩子,就跟我的個孫女兒一樣。”

進了屋,奶奶摸著火柴點亮燈,周恒順一邊倒水洗臉洗腳,一邊問:“奶奶,你好利索了嗎?怎麽還上食堂去幹活兒了?行嗎?”奶奶說:“沒事兒,禿子—於大牛讓老嫲嫲子都去幹。說‘沒有閑飯養活閑人’,幹就幹吧,反正也累不著。人多說說話,省得悶得慌。那天我還給禿子強了幾句,他嫌俺幾個人擇菜太仔細,是‘細扒麻’,‘磨洋工’,還說‘人多沒好飯,豬多沒好食’,不用這麽講究。我嫌他說話不中聽,怎麽這樣對待社員,弄得他沒話說了。”周恒順說:“奶奶,跟禿子兄弟倆說不出裏(理)表兒來,別搭理他,省得自己生氣。”奶奶說:“倒也是。”周恒順問:“奶奶,小杏兒說,洪秀姐跟她對象兒上濟南了,怎麽回事?”奶奶說:“不假。那人是個當兵的—海軍,叫高獻春,他頭幾年在牟屯完小上學,就相中你洪秀姐了,拿定主意長大了找洪秀當媳婦兒。以後當了兵。在海軍五、六年了,這回來家探親,上牟屯找你長興大爺打聽你洪秀姐—這孩子夠鑽擠的,非讓你長興大爺當媒人,你長興大爺高興得不得了,就領著這孩子上咱這裏來了。我一看就相中了,要人物有人物,要口才有口才,實實在在,有禮數,對洪秀更是鐵了心,你長興大爺說,大娘,這樣的好女婿打 著燈籠也找不著。我覺得你姑沒個不願意的,就應下了。洪秀自然是一百個樂意,兩個人第二天就一起上濟南見你姑去了。那孩子到了濟南就不再回他家,直接回部隊了。聽說用不了多長時間就要提成幹部了。你洪秀姐能找上這麽個好對象,一輩子沒心煩了。”周恒順說:“真替她高興。俺姑也得高興得了不得。”奶奶說:“這些天,咱村裏可算熱鬧了,跟亂了營似的。社員們黑白地幹活兒。於大牛抓尖子,充能的,學樣兒,非得辦食堂—外邊兒有辦的,咱這裏還都沒辦,他就上外地學習了,回村就辦起來了,公社石書記挑在舌頭尖兒上誇他,他更燒得不行了。大隊辦了食堂,家家戶戶糧食都交出去,不讓自己動煙火做飯了。這個辦食堂的法子怕是弄不鮮亮,人心不齊,不拿著當自己日子過,得糟塌多少東西?到時候非餓幹了牙不可。於大牛說,上級說了,缺了糧,從外頭調。外頭就有多餘的糧食?哪來的,天上掉下來的?小兒,廣播裏說南方一畝地打多少千斤,真事兒的?”周恒順說:“報上也是這麽登的,說是千真萬確,弄不清裏頭有沒有問題。”奶奶說:“十有八成是吹大氣兒的。人說‘火心要虛,人心要實’,一個人,一個家,要是吹大氣兒,人都看不起。一個國家,要是弄的沒真事兒,麻煩就大了。”周恒順說:“奶奶,你在外邊可不敢說這個。”奶奶說:“我知道。我就怕到時候沒飯吃了,你帶不了幹糧去學校,上不成學了。”周恒順說:“奶奶,別老為我擔心,到哪說哪,你不是說過‘車到山前必有路’嗎?”奶奶說:“那倒也是。”周恒順這次回家,是從集體食堂裏帶了饅頭和煎餅回學校的,這讓他有點激動和莫名的興奮,貫徹總路線,實行大躍進,要以非常快的速度改變中國貧窮落後的狀況,老百姓就要過上好日子了,這真是再好不過了。

周恒順回校以後,學校宣布,上級通知,在初中三年級、高中一年級十五—十八周歲的男生中選拔空軍飛行員,學校召開大會進行宣傳發動,全校到處張貼著表示“支持”和“慶賀”的紅紅綠綠的標語。周恒順想,也許會有人通知,政治條件不合格的可免予報名。但沒有人下這種通知。一個出身富農家庭的學生偷偷問班主任方向榮,政治條件差的學生寫不寫申請?方向榮小眼睛滴溜溜亂轉,露出隱含嘲諷的微笑,像是在欣賞學生受難為的窘態,但旋即換了另一種麵孔,陰陽怪氣地說:“你這個學生,怎麽回事?會上不講了嗎?凡是適齡男生,自願報名申請嘛,怎麽,你不想報名?”這個學生知道向班主任提這種問題是做了一件十分愚蠢的事情,頭上冒出汗來,支支吾吾地說:“不是……不是那個意思。”方向榮說:“那麽是什麽意思?這事就看你自己的態度,你自願就報名,寫‘決心書’,交給班長,不自願,也沒人勉強你。”全年級適齡的男生在一天之內全都寫了申請和“決心書”,交了上去。學校廣播站立即有選擇地播出了一些學生—當然全都是好成份,家庭和社會關係沒問題的—的“決心書”,第三天,所有適齡學生在各人教室外邊進行“目測”。這是報名應征的學生要過的第一關。他們以班為單位站好隊,學校領導陪著縣人武部的軍官,縣醫院的醫生,學生被指揮著在他們麵前行走,做操,並讓每個人單獨出列行走和做操,有點像買牲口的在集市上相看和挑選。這一關,找出並淘汰那些個子過於高大或矮小,有明顯生理缺陷如“平腳板”,走路“八字腳”,“羅圈腿”,近視眼者,初三四班有三十多名男生參加目測,有十個被淘汰,另外二十幾個過關。進入第二關,在學校試驗室裏臨時安排體檢處,由縣醫院的醫生做體表和五官檢查,又有十一名學生被淘汰,過關的十幾名同學又到縣醫院做內部器官檢查,結果隻剩下十名同學被送到地區醫院,作進一步的檢查和篩選,這一關竟又被刷下來九個,地區醫院這一關過後,兩個年級的適齡男生,隻有五個通過,這當中居然有周恒順,看得出來,來征兵的空軍軍官,一個相貌威武而又英氣逼人,幹練,瀟灑的年輕人,很喜歡他,不掩飾對他的偏愛,有事兒沒事兒喜歡和他啦呱兒,周恒順雖然有點受寵若驚,但又淡然以對,他心裏想,這個年輕軍官如果以為他會成為一個優秀飛行員,那就弄錯對象了,不用說當空軍飛行員,就是當一名步兵、幹活兒的工程兵,周恒順也是不夠格兒的,讓他從頭到尾地參加這種嚴格的,繁難的,標準畸高的選拔,是勞而無功,多此一舉,莫名其妙,而他是不得不逢場作戲,到頭來,是瞎子點燈—白費臘。周恒剛對他說:“真不明白,他們為什麽這樣搞,我問我爸爸,為什麽不從一開始就把政治條件不合格的以‘目測’有問題為名剔除掉,檢查一通,通過了,經過政審再淘汰,這不是勞民傷財,故意讓人難堪嗎?他說,報名應征是每個適齡公民的義務。先體檢,對體檢合格者再做政審是既定程序。我們隻能按規定辦。參加吧,免費檢查一下身體不也很好嗎?我說,你們怎麽不考慮一下當事人的感受?這不是耍人嗎?我爸了我一頓。既然是這樣,就參加到底吧。”周恒順苦笑笑,說:“那當然,本來也沒有自動退出的勇氣。”第二天,周恒順他們五個人就要去濟南過最後一關了,晚自習前,牟洪雲來找他,兩人站在一棵大樹下邊,斑駁的光影映在牟洪雲臉上,讓她的臉更顯亮麗,兩隻晶亮的大眼睛直看著周恒順,說:“明天上濟南,穿件好點兒的衣裳,精神著點兒。”周恒順說:“‘精神點兒’也沒什麽用,體檢全過關,政審關也過不去。”牟洪雲臉色暗了下來,一時語塞,輕輕地,不易覺察地歎息一下,說:“別想那麽多了。周書記不是說來嗎?檢查一下身體也好。每次過關的都有你,說明你身體太好了,我特別為你高興。去過好最後一關吧。”周恒順說:“放心吧,我會全力以赴的。”牟洪雲從兜裏掏出三塊錢,遞給周恒順,說:“帶上這點錢,也許用得著。”周恒順說:“縣人武部的人陪著,坐車,吃住都是公家的,用不著花錢,不拿了。”牟洪雲說:“那你也得拿著—有備無患。”周恒順正色道:“小雲,你不能老拿錢給我花,叔、嬸知道了不好。”牟洪雲還以顏色,說:“端陽,你不用閑操心,我爸媽不問我的事,我從不亂花錢。我也幫俺班兒的同學,何況我們是親戚。好了,錢是我借給你的,你將來還我。不許賴賬的。我可都記著‘賬’哩。”周恒順說:“洪雲—不叫你‘小雲’了,這回真不拿這錢。確實不需要。”牟洪雲說:“你說‘不需要’,我說‘需要’。別難為人好不好?你不拿,我可哭了。”周恒順 心裏湧過一股熱流,勉強伸手拿了錢,牟洪雲笑了,說:“別那麽重的心事。全當是玩兒一趟,見見世麵,增加點閱曆。”周恒順點點頭,說:“好,回去上自習吧。”牟洪雲對他甜甜地一笑,邁著跑跳步走了。周恒順著著她姣好的背影,心想,這小妮子,多咱也強不過她……周恒順滿腹心事參加濟南這次體檢,包括坐到一個輪子上轉圈兒那種很奇怪,很難通過的項目,他全都合格了,是碩果僅存的四個同學之一。體檢結束後,縣人武部選飛辦公室組織了專人對體檢合格的四個人不厭其煩地進行了全麵的,過細的,雞蛋裏挑骨頭一般的政審,上至祖宗三代,旁及所有直係親屬,對證明材料的要求非常嚴格,不允許有任何疏漏,不準留一絲疑點。據說有的人的證明材料摞起來有尺把高,弄得親戚心裏嘀咕,這孩子是不是出事兒了。周恒順自然是早早地,理所當然的,毫無懸念地出局了,另有一個同學家庭和社會關係都沒問題但有人揭發他對農業合作化有不滿言論也遭淘汰,全年級隻有兩位同學最終成為這次“選飛”的幸運兒,上了航校。從“選飛”開始以來,因為它的新奇,神秘,刺激,選拔標準之苛刻,淘汰率之高,更因為入選者會一步登天,成為名符其實的“天之驕子”,成為全校師生關注的焦點,熱議的話題,每一次過關的結果都會在最短的時間內傳遍全校。參加最後一次體檢特別是過了關的四個人,成了全校的“名人”,被同學們指指點點,有好奇的小女生甚至跑到他們所在的班裏來看“未來的飛行員”,周恒順被弄得有“無地自容”的感覺,不堪其苦。最後的結果公布以後,立即轟動了全校,大標語祝賀,大喇叭歡呼,據說兩位準飛行員離校以前的十幾天裏,每人都接到了十幾封本班和外班的女同學表示愛意的信,他們兩人披紅戴花,坐到主席台上,參加全校歡送大會。會後,全校師生夾道歡送,目送他們坐在人武部的汽車上,滿麵紅光,神采飛揚,高高興興地離開了學校。周恒順和另一個被淘汰的倒黴蛋學生坐在會場裏,站在送行的人群中,被不知多少雙滿含疑問,惋惜,憐憫的眼晴搜尋,注視,周恒順恨不得腳下有裂縫兒,能鑽下去,躲開歡騰的人群。他嫌自己為什麽沒能像其他政治條件差的同學那樣“幸運”地被提前淘汰,免遭最後的難堪。他想,這些天來,我扮演的是什麽角色?是陪太子讀書的“侍讀”,還是運動隊裏的陪練,都不是,連那些人都不如,不過是被要弄的“龍套”,可憐、可笑、可悲的玩偶,心裏的苦和冤,像一團亂麻,糾結著,撕不開,扯不斷,但又不能向任何人訴說,而且還帶累著牟洪雲傷心,偷偷哭了幾回。

一波剛平,一波又生。初中階段最後一次吸收新團員的工作開始了。周恒順一開始還抱著較大的希望,周恒剛和牟洪雲都認為盧正人這次會給周橋書記一個麵子,不會在校團委會上硬性否定周恒順了,而且,周恒順在入團“申請書”中已經違心地改變了對父親的問題的表述和認識,但團支部大會開過後,喬光華一臉沉重,很吃力,很抱歉地對他說:“這次你的入團申請,支部大會沒通過。”周恒順的頭皮“噌”地一聲,他覺得自己渾身的血液都凝固住了,顫聲問:“團員們指出我什麽問題?”喬光華說:“主要是你對犯錯誤的老師的態度,寒假裏,你去看過徐老師吧?大家認為你和右派分子劃不清界線,政治立場有問題。”周恒順無言以對。誠然,寒假裏他來學校,到徐老師屋裏去過,千真萬確,他不能推脫,也沒法兒辯解。原來如此,居然會如此。他隻能默認這個“罪名”,接受這個結果。喬光華同情地拍著他的肩膀,說:“張峰交待的事情我沒辦好,周恒剛也跟我說過。我盡力了,但是……想開點,初中不行,還有高中,年齡也不算大,我像你這麽大的時候,還沒上初中哩。上了高中再爭取吧。”周恒順用勉強聽得見的聲音說:“謝謝。”事後,周恒剛對周恒順說:“我聽說是盧正人讓方向榮給你們班的團員挨個談了話,直接點出寒假裏你看徐老師的問題,向團員們施加了壓力,這才以微弱多數否定了你。”牟洪雲問:“寒假裏,你看徐老師,盧正人他們怎麽知道的?”周恒順說:“徐老師隔壁住的是總務處一個姓曹的女老師,她看見我上徐老師屋了,據說,她是盧正人安排了監視徐老師的,應該是她向盧正人報告了。”牟洪雲說:“太可怕了。這可怎麽辦呀?”周恒順說:“洪雲,不要太難過了。我想過了,入團的確很重要,但畢竟它隻是人生的一部分。寒假裏,我去看了徐老師,現在也不後悔。張峰為救徐老師還受了傷哩。文如看山喜不平,人生也是如此。也許這就是我的宿命。讓你替我難受,才是我最感到難過的。”

隨著黨中央“鼓足幹勁,力爭上遊,多快好省地建設社會主義”總路線的公布和大張旗鼓地貫徹,全國農村普遍成立了“一大二公”、黨、政、軍、民、學五位一體,既是政權組織又是經濟組織的人民公社,從城市到農村,大躍進的熱潮一浪高過一浪。教育戰線也在乘風破浪,大幹快上,中央領導劉少奇發表了關於“兩種教育製度,兩種勞動製度”的“重要談話”,陶陽縣不甘落後,縣一中和城關完小、城關幼兒園合並,並以此為基礎,擴建大學部,成立了“陶陽共產主義學院”,並立即招收了百多名落榜的高中畢業生和社會青年進入“大學部”就讀,到暑假再擴大招生。一中不少老師成了大學教師。學院成立了黨委,周橋任黨委書記並代院長。周書記趁紛亂之機,以化消極因素為積極因素為由,分批安排隻在學校裏批判和勞改,但未經正式報批的“右派”老師重新講了課。徐靜茹老師改教俄語。因為“選飛”,入團接連受挫而陷於苦悶,憂鬱,彷徨失措之中的周恒順也被社會和學校熱火朝天的大好形勢感染和鼓舞,覺得好像空氣,山川,大地都在沸騰和激蕩,激動,希冀,幻夢,迷茫慢慢淡化了他的苦悶和憂傷。他把瑪雅可夫斯基的詩句“煩惱的思緒啊滾開,讓心靈擁抱淵深的大海!”抄在自己筆記本上,決心丟棄一己的失落和失望,奮不顧身地投身於這“春風楊柳萬千條”的大時代。他不再猶豫,像他原先答應牟洪雲的那樣,初中畢業,參加了走過場式的升學考試,成為陶陽共產主義學院高中部的學生,而沒有離開學校去報考各地原有的和新成立的苦於找不到足夠新生的中等專業學校,在人生道路的關鍵時刻,邁錯了致命的一步,讓他走上了在人生苦難中艱難跋涉的漫漫長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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