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貓/瞎貓夫妻貓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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瞎貓徒步- 我們hiked大峽穀 (4)

(2015-02-06 20:39:34) 下一個
不知道自己是在哪裏。睡袋裏溫度正好,一點鼻涕都沒流。一覺醒來已經塊半夜了。野貓也醒了,也說睡得很沉。小解,繼續睡。再次入睡很快,腦子好像很聽話似的,讓休息就休息。再次醒來,1:10分。野貓的生物鍾跟我的好像事先對過,這時也醒了。我說,“睡得真好”。野貓符合說,“6、7個小時,足夠了,可以起來慢慢收拾了。”於是,我們開始穿戴。先把護踝穿上,打綁腿。然後是衣褲。考慮到吃早飯和出發前不可避免的磨嘰,我們決定先全副武裝地穿戴好,別凍著。出發前一、二分鍾,再把羽絨外衣、長褲脫掉,放進背包。我的鼻涕是不流了。可還是怕凍著。突發奇想把羊絨保暖上衣當褲子穿上,袖子權當褲腿。(那天下穀的時候,把羊絨毛暖內褲留在了車上,這兩天一直覺得腿上隻有一條長褲,挺冷。)再把一條幹淨的尼龍內褲當口罩—這個節骨眼上,不怕人笑話啊。拆下帳篷,使勁地抖落沙子,裝入背包。也就10幾分鍾,所有的衣物、食品、水瓶都打進背包。把登山手杖調低,預備上坡,最後看一眼睡過兩天的地方,走向Jay他們的營地。

熱水已經燒好了。衝上一碗熱巧克力,就著吃早飯。肚子已然餓了。除了零七八碎的東西,我還吃了一個bagel。還想要,野貓不給了,說路上會不夠的。依著我,先吃夠了再說。但由不得我。吃完早飯,Paul指著地上黑乎乎的東西—多半是公用的炊具家什—問,“誰拿上這個。哪個誌願?”我和幾個坐在一邊的學生都沒有吭聲。我尋思,有這麽多年輕的呢。見沒人搭茬兒,Paul彎腰去撿地上的東西—我也看不清究竟是什麽。“Paul,給我吧。我來背”我趕緊說,覺得怎麽著也不能讓Paul再多背東西了。他肯定已經背了不少。Paul不知道為什麽並沒有理我。“給我吧”愛爾蘭小夥子說。這時人走來走去的有點亂,我也沒看清東西究竟給誰背了。野貓後來告訴我,是愛爾蘭小夥。(說來也巧,最後到穀頂,就是這個愛爾蘭小夥子一個人,腿一瘸一瘸的。大概不隻是因為多背了一兩磅的公共財產。)

約摸著快出發了,我脫下羽絨衣和長褲,放進背包。我忽然發現,野貓穿著借來的夾克式雨衣,便用不容置疑的語氣讓她趕快脫掉。她已經穿了一件長袖和一件坎肩,再套雨衣太多。那玩意兒不透氣。等上了路發現熱再停下來脫,會耽誤大家時間。野貓倒也沒話,脫下雨衣塞進背包。

出乎我們的意料,今天早上大家都出奇的準時、利索。幾乎所有人都是短褲,野貓是例外。Hienrich的打扮特別滑稽。他隻帶了一條羊毛長褲來到穀底,沒有短褲。Jay和Paul說,上路了會太熱。昨天傍晚大家都逗他,說最好用刀子把褲腿裁掉。還煞有介事地討論,剪掉多少看起來比較酷。Hienrich還當真借了Paul的剪子,把褲腿剪了,到膝蓋處。不過,剪得歪歪扭扭的,很是不齊。我看了不禁一笑,說,“不錯,2013年的流行樣式,就是它了。”

2:50分,出發。Paul頭裏走,野貓跟上,我第三。原以為,其他人還要灌水,然後跟上。出發了才發現,有個女孩也跟在我屁股後麵。天氣非常好,漫天星鬥,遠不是漆黑一團。但地麵還是黑乎乎的。沒有頭燈,就算是20/20的好視力,也看不見。最初的一段路很難走,不僅大小石頭錯落,還有小溪縱橫。沒走出多遠,也就是10幾分鍾吧,我覺得腳下一塊石頭一鬆、腳下一滑,身子就歪向左側。拚命挺住,左手死死撐住手杖,還是摔了下去—畢竟背著幾十磅的包。立時覺得左膝外側擦破了,還有左肘。“啊呀!”看我倒下,前後一起發出驚叫。倒像是她們摔倒了似的。“沒事”,我撐著手杖站起來。“怎麽樣?”野貓回身看著我,聲音焦慮。“沒事,Just go, go, go。”我一連串地催促道。真是運氣。正好是左膝帶著護膝,右腿隻有綁腿。其實,這次摔倒跟看不清路關係不大,主要還是石頭鬆動。路麵當然沒有白天那麽容易識別,但比我想象的好得多了。至少,能看見野貓的白襪子。學步就行—蹣跚學步。至於腳底下乃至周圍究竟能看見多少,就不好說了。

視力和視覺是奇妙的。因為,眼睛—特別是人的眼睛--是最複雜的感覺器官。人眼從外部到裏麵有:角膜(覆蓋眼黑Iris部分的薄膜)、瞳孔(縮放調節進光量,類似相機光圈)、晶狀體(lens,對焦)玻璃體(gel)、視網膜、視神經。這樣複雜的器官是有很容易出毛病的,且有先天的局限。角膜過凸和眼球變形成橄欖球狀,產生對焦問題,導致近視。如果晶狀體病變混濁,瞳孔內變白,就成了白內障。占整個眼球75%的軟膠狀東西,玻璃體(位於晶狀體和視網膜之間),會因年老,或傷病發生變形、萎縮引起視網膜脫落。眼房水,即水狀液,起潤滑、營養角膜和晶狀體作用。如果流通阻塞或不能被充分吸收,會眼壓升高,進而引發視神經萎縮,成為青光眼。視網膜由感光細胞和神經細胞組成,感光細胞把光轉化為神經信號,形成動作電位,傳入大腦。視網膜的一部Macula.(黃斑)用於分辨物體細部(high acuity vision),也會發生病變,或退行性(衰老)變化。此外,連接視網膜和視神經的部分,沒有感光細胞,是結構性的的先天缺陷,成為盲點。

視覺的常態是,看得見或看不見。模糊、圖像歪曲的視覺是偶然和過渡性的。與此相關的錯誤認識是,以為動物要麽有眼睛,要麽沒有。有人曾以眼睛之神奇,質疑進化論,說如此精妙的結構,不可能是動物出於適應環境的需求,一點、一點進化的結果。而實際上,如果我們所有動物的眼睛,看作一個從簡單到複雜,低級到高級的係列,就會知道達爾文沒有錯。蝸牛的眼睛隻能感光,海底的動物視力一般很差。飛禽走獸間的目力差別也很大。走的慢的一般比跑得快的眼力差些。常言道,鼠目寸光。貓的眼睛好得多—除了瞎貓。會飛的一般比陸上走的眼睛好,比如老鷹。也有例外,蝙蝠盲目,靠聲波導航。蝙蝠的例子告訴我們,其實聽和看,實際是一會事。隻要能夠完成探測功能就行。

我的眼病很多,從裏到外—視網膜、晶狀體、角膜—統統地壞了,患有視網膜黃斑穿孔,青光眼和白內障。因為多個部分messed up,手術治療(包括白內障摘除)弊多利少。正因為如此,我比常人更容易理解視力和視覺是怎麽回事。模糊、圖像扭曲不全、陰影是常態。如果用視力表測試的數據來表示,我的左眼視力相當於常人的5-10%;右眼視力相當於常人的1%不到,為legally blind。但數字很容易引起誤解。在實際生活中,許多功能並不需要1.5或20/20的視力。如果僅是在馬路上溜達,蝸牛和老鷹的視力make no difference。當然還要看著哪兒、什麽時候溜達。對光線壞境的微小變化,我特別敏感。有些時侯,我不僅不哀歎自己視力的可憐,反而慶幸居然還有視力,能辨認物體的存在與否甚至形狀,慶幸哪怕是極微小的視覺改善。

比如今天,我慢慢發現,在大峽穀中夜行竟然比在北京大馬路上穿行來的容易和放心。北京(大城市都一樣)的夜間,萬盞燈火交織一片,很難辨別高低遠近、行人車馬。北京的白天,霧蒙蒙的,連信號燈的看不清。加上各色車輛從前後左右疾馳而過,過北京的馬路對我來說,無異於一場生死攸關的戰鬥。相比之下,大峽穀的夜路安全得多了。星光雖暗但空氣清澈,透光性好。頭燈光柱狹小但比較單一,和周圍夜色對比簡單鮮明。更重要的是,我並不需要看清每塊石頭的形狀,能辨認它們的高低大小就夠了。而且,上坡比下山能見度高得多。這是我早預料到的。也不是沒有危險。看不見的帶刺灌木,紮傷腿腳。更要擔心的是,懸崖。跟著野貓,亦步亦趨,倒不至於掉下懸崖。怕隻怕手杖紮空,身子偏斜,跌入深淵。

不管怎麽說,夜路還是難以辨認的。Paul兩次走錯了,又帶著我們折回。好在,一路(除一處很明顯的外)並無岔路分支,如果走錯,很快就會發現。夜,靜極了。沒人講話,隻有腳步沙沙,不緊不慢。慢的在頭裏,隊伍便比較緊湊。11盞頭燈連成一條線。如果這時有人從空中攝像,鏡頭中就會出現一隻遊龍,在夜色籠罩的山穀裏,緩緩爬行,蜿蜒攀升。我感到,速度偏慢了點,身上有點冷。但也無可奈何,節奏是野貓定的。她多快,整個隊伍就多快。也沒什麽可急的,路還長著呢。忽然,Paul的聲音劃破夜空,“Guanhuan,到你的地盤了。”我知道他指的是我們穀底第一晚的宿營地,monument creek到了。才走了不過1.6英裏的路,我卻很興奮。摸黑走山路,時間和空間像是沒有標記的黑洞。任何能當作衡量刻度之物,都把無限化做有限,都給虛空添加意義。“能不能在這裏打個盹。”我明知故問。“No” Paul頭也沒回。

過了monument creek,路比較平,石頭也少。不知不覺中,我們走到了那天下穀時野貓和我先走的那段。野貓的步子明顯地輕快起來。我的精神頭也更大了。好像越走越來勁了似的。“夜裏走路,像比較快呢”野貓說。曾幾何時,我們還以為黑燈瞎火的走路,效率會很低呢。“夜快,夜快。”我用老家土話的語調說。接著補充道,“這是我們那的雙關語。‘夜快’在常熟話裏是‘黃昏’的意思。借用來說,夜裏走得快。”我想起,70年代開船去上海挑垃圾,常常深夜行船。每逢到了一個碼頭,或一個標記性的河段,總會聽到或發出“夜快”的感歎。不知道感覺,還是真的,夜快。是時間過得快,還是行進的快?還是都快?大概是心無旁騖,一心向前的緣故。再好的景色,這時也黯淡了。不知道多久了,2個小時,還是更長?腳步一刻未停。渴了,摸索著掏出水瓶,急急地喝上一口,繼續走。

Paul突然停下了。我正納悶,野貓說,Paul要上廁所。野貓直樂,原來一直擔心自己夜裏尿多,會先叫停,耽誤大家。沒想到,先叫停的是“膀胱冠軍”。野貓到底是沒好意思取笑Paul,讓他把冠軍頭銜讓出來。我說,“不如咱們也趁機方便一下”。說著就要掏家夥。“滅燈呀,你瞎別人可不瞎”野貓叫道。真聰明。趕緊熄燈。好像是接到了信號似的,後麵的頭燈接二連三地熄滅了。野貓笑道,“夜裏走路,好處還不少呢。”頭燈再亮的時候,長龍又緩緩地遊走開去。

快三個小時了吧。路陡然難走起來。坡度大、路窄、亂石交錯。小道成之字形盤旋上升。前麵的和後麵的,好像是往反方向走。不少地方看不出哪是“路”。哪裏下腳,自己判斷吧。不止一次,野貓跟不上Paul,走岔了。又折回。也有一兩次,野貓竟抄了近道,沒把“之字”描完就從斜裏插上。後麵的,這時就笑了。Paul看出究竟,狠狠地說“狡猾的家夥”。野貓並不回嘴,隻是一個勁地拉風箱。隻要一上坡,哪怕並不太陡,她就上氣不接下氣。野貓氣短,不知道是天生肺活量小,還是年輕時生病落下的。還是在農場的時候,她曾因胸部腫瘤做過大手術。以後曾經一直想通過鍛煉增加肺活量,好像也沒有什麽效果。這不,又喘上了。有一兩處特陡峭的地方,她掙紮著上不去。我騰出手來,從後麵推,她又打晃,站不穩。我隻好耐著性子,等她自己往上拱。我看出,野貓的腿軟了似的,發抖,恨不能把她的整個背包都拿過來。不知怎的,我這時渾身是勁。看一處略為平坦,我叫停了Paul說,“停一下。我得幫Li拿點東西,她上坡太費勁。”Paul沒正麵回答,隻是問,“她背得多嗎?”Paul的問話,出乎意料,我竟不知道怎麽回答。的確,比下穀時,野貓背的少些,因為吃的東西少了。但就算是20多磅,也不輕呀。我揣摩Paul的意思是,如果能挺,堅持讓野貓自己背。

敢情美國人不鼓勵互相幫助,更崇尚自助自立。美國人也不講照顧老年和婦女—至少是在眼前這種場合。分配給我們背的屬於公用的—爐子、炊具等—一點也不少。分配給我們用的、背的帳篷,比其他人的還重四磅。如同在執行規章上一樣,美國人在嚴守價值觀上,很是教條。細想起來,兩者之間—遵規章和守信條—是相輔相成的。因為規章就是根據價值觀定的,不完全是技術上的需要。記得,野貓曾經問Jay,當初為什麽敢讓我們(兩個老家夥)報名參加這樣的活動。Jay回答說,“我知道你們兩個能行。”“就不擔心我們走不下來嗎?”野貓又問。這回Jay露了底,“Technically, we cannot deny anybody(從技術層麵說,我們不能拒絕任何人報名)”。既然學校規章不允許歧視,順理成章,帶隊的不會去特別幫助體弱的,而是一視同仁。走不動,你就爬,誰讓你自己要來呢?有點令人費解的是,美國的個人主義做派,並沒有妨礙團隊意識的形成。Jay一有機會就強調,我們是一個整體。體力、能力差別的解決辦法不是互助,而是讓最慢的當pace maker決定行軍速度。而其他人的耐心、體諒和鼓勵,就是團隊精神。發揚團隊精神的另外一個做法是大家盡量行動一致。無論是上廁所、喝水進食還是脫穿衣服就好象十來個人的生物鍾是一樣似的。

對體弱者來說,團隊精神就是自己付出特別的努力,盡量不要拖累大家。至少我倆可以通過互助做到這點。於是,我把野貓背包裏的衣服、水瓶之類的,都拿了過來,放在自己包裏。她的步子頓時輕快了許多。我的背包竟然並不覺得怎麽特別重。也許是趁機塞了點東西吃,也許是男子漢逞能的精神作用。更大的可能是,此時此刻我終於感覺到勝利完成此行的可能,亢奮不已。

天偷偷地亮了。我急不可耐地熄滅頭燈,第一個宣示黑夜的隱退,黎明的到來。這是一個下意識的動作,像是揮去走夜路的全部擔憂和疑慮。自信伴隨光明一點點增強。四個小時過去了;五個小時過去了。日頭仍然被左手邊的懸崖擋著,給我們照亮卻沒有逼人的灼熱。也許是六個小時過去了。除了兩三次短暫的間歇,腳步一直沒停。並沒覺得特別困倦,腳步也依然穩健、有力。畢竟是上山,肩膀上的背包沉重起來。背包帶勒得一陣緊似一陣。把兩手反剪背後,托起背包,讓肩膀得到片刻的鬆弛。間或地撅起屁股,讓背包落在腰間和臀部。比較惱人的是,左腳腕開始酸疼。這是我一開始就比較擔心的。長距離拉練,無非會因為兩種情況而失敗:第一,局部疼痛,包括關節韌帶和肌肉;第二,供氧、供血、能量水分補充等全身係統出問題。到目前為止,上下大峽穀十幾個小時的經驗告訴我,局部損傷和疼痛,不太可能逐步加劇,以至於非停下不可。這是因為,大峽穀的崎嶇地形使你不得不經常變換步幅和姿勢,不會造成腰以下部位任何一點持續和反複的壓迫。腿腳左右扭動,幅度時大時小,疼痛點很快就會轉移。野貓的坐骨神經疼,不但沒有發生,反而全好了似的,興許也是這個道理。果然,不多久,我左腳腳腕的酸痛感就沒了。始終疼痛的地方,隻有幾個腳趾甲。出發前,Paul和Jay忘記了讓大家修剪腳趾甲。走平常路,再長,很少會傷腳趾甲。大峽穀這樣的路—或任何崎嶇的山路—則不同,腳趾總會頂撞鞋子,造成損傷。好在,這類疼痛不像肌肉痙攣,可以挺過去。

我們終於到了“隱士小道”唯一的一處休息站。這裏有個涼棚,兩張長椅,和一彎小溪。隊伍停下吃午飯。我已經記不起這裏離穀頂還有多遠。野貓興奮極了,說這裏離穀頂就隻剩兩英裏了!“可能嗎?”這會兒,也就才9點多不到10點吧。出發才六個小時多,我們居然已經走了近9英裏。可我想,野貓是不會錯的。Jay和Paul顯然也很高興。我們大大超前了預定計劃。但他們並沒有喜形於色,因為最後的路是最難的。僅僅十幾分鍾後,Paul就又抗起背包,拉出開路的架勢。野貓問我,走前還要不要灌點水。我一看幾個瓶子,48盎司的大瓶,還滿著,幾個小瓶也有剩餘,就說,“夠了,別徒增負擔了”。野貓表示同意。水消耗少,主要是因為夜間和陰涼處行走,出汗少。出汗少,體力消耗也小。清點食物也發現,多半能堅持到最後了。Ok,ready for the final push(萬事俱備,就剩最後衝刺了)。



最後的將近兩英裏路程,坡陡,加上多暴露在陽光下,很難走。午飯後出發半個多小時,我們來到了所謂的“天堂之階”。離穀頂隻有1.5英裏左右了,但垂直高度達1500英尺。Paul停下對大家說,“這是最後一段,叫‘天堂之階’。但感覺像是入地獄。從這裏開始,我們各自按自己的能力走。注意心律和呼吸,不要貪快。穀頂見。”說完,扯開大步走了。野貓很自覺地給後麵的讓路。愛爾蘭姑娘和小夥,烏克蘭漢子,兩個法國姑娘……從我們前麵走過。Jay也提前結束收容任務了,走過我倆。唯有德國小夥Hienrich,沒有超過我倆的意思。總算有人給我們留個麵子。

也許除了我們後麵的幾個,其他人一路上都憋著一股勁兒。這會兒韁繩放開了,爭先恐後,轉眼就沒影兒了。如果野貓不在,不知道我會不會也衝上去。男人的爭強好勝,不就是要在這種場合表現嗎?其實,男的真不見得比女的體力—特別是耐力—更好。長距離遊泳和超級馬拉鬆賽,往往女的比男的更強。如果你問生物遺傳學家,為什麽男的更願逞能,他們會告訴你,這跟公孔雀開屏鬥豔,在母的麵前顯掰,是一個道理。例外很少。信不信由你,反正我覺得就是這麽回事。現在回想起來,野貓的慢,十有八九是救了我了。不然,說不定沒到頂,就心力衰竭了。長距離跋涉會有感覺上的錯誤。完成了十分之九的路程,會以為剩下的,就隻是“從娃娃手裏奪糖了”。其實不然。許多馬拉鬆選手都是在最後幾分鍾的路上“崩盤”的。如果你參加超級馬拉鬆,50-100英裏的路,會有專業醫護人員定點監測血壓、體重等。就算是隻剩下幾十步路了,就算你覺得自己能行,如果檢測顯示生命危險跡象,你會被強迫停止。而眼下我們剩下的路,可不是幾十步,也不是上百步,而是接近一個香山的路。衝刺?找死。

野貓的步子一如既往地沉穩,slow and steady。忽然,我發現Hienrich不見了。趕忙讓野貓停下。我大叫了一聲“Hienrich”。立即,有了回音。原來Hienrichm在照相,並不是累趴下了。Hienrich是個例外。他很慢,也不想跟誰比試,也無意證明什麽。他隻是專心於自己喜愛的東西。走自己的路,按自己的節奏。跟在我們後麵是他的選擇,而不是體力所限。跟上後,他很客氣地問我們,能不能頭裏去。當然。他就前麵走了,不緊不慢。野貓還是呼啦呼啦地喘氣。我跟她說,“能不能試試深呼吸,別淺呼吸?”有經驗的說,每三步呼一次氣,再三步吸一次氣。深長呼吸比短淺呼吸效率高,能夠給心肺和血液提供更多氧氣。我覺得挺靈。可野貓好像做不到。隻好作罷。肺活量不是一兩天能練就的。“嘿,你們到底上來了”Jay的喊聲。抬眼望去,Jay站在不遠一個懸崖高處,俯瞰著我們。看來,他要把最後的護守任務完成。當我們走完最後一步,登上穀頂的時候,Paul衝了過來,跟我們擊掌祝賀。“We did it”他笑逐顏開。“在八個小時內”Jay補充道。Mission accomplished。



不知怎的,當時的感覺,與其說是喜悅不如說是懷疑。如此順利地登頂,有點不可思議。不是如釋重負,也不是喜出望外。而是覺得異樣,甚至不知所從。身體的前行似乎已經形成慣性,不能一下子停下來。放下沉重的背包,身上一輕,步履竟是輕飄飄的。跋涉大峽穀,可能本來就不是一件什麽了不起的事情。但我們還是感到,非常幸運。我實在無法想象,如果遇到陰雨,怎麽可能走上來?如果不是我們早出發,體力又會多消耗多少?如果真的發生什麽意外—而這種可能性很大—我們又會以什麽樣的心境回憶這次“探險”,怎樣評判最初的決定?野貓說,她從來沒有想到此次旅行會是如此困難,如此艱險莫測—至少對於我倆來說是如此。行前和途中的種種擔憂,並非杞人憂天。隻是意外的困難,不料以意外的順利結束。於是,身心的快感便難以言表。這種感受,可遇而不可求。

不可思議的是,心靈久違的亢奮,是以皮肉之苦換來的。我們並非沒有經曆過皮肉之苦。相反,較之後輩,甚至隻是年齡稍小的,我們經曆過許多苦難。如果隻是記述皮肉之苦,那這種旅行實在算不了什麽。為什麽短短幾天的野外生活和山間跋涉,竟能激發如此多的感想和寫作衝動?也許,肉體的痛苦必須有某種意義。那我們此行的意義又是什麽呢?也許是發現了自己內心中潛藏著的活力與激情;也許是發現自己仍然年輕;也許是感觸到了生活中更廣闊的地平線;也許是發現了另外一種活法?野貓問我,“將來有機會是不是再去大峽穀走一回”。我說,“絕對不去了。”不過誰知道,哪天我就忘了此番遭遇的驚嚇呢?  

鳴謝:在本文寫作過程中,不少朋友來郵件鼓勵。特此,一並感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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