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樹之林

人不如樹,樹不如路,路不如山,山不如天----老家農諺
正文

一個人的聖誕

(2009-04-17 23:54:46) 下一個

20019月我來澳州和正在讀書的老公團聚。拿到機票時剛好9.11發生,大家對老美幸災樂禍之餘,對世界形勢也一片恐慌。 我當時想不會因此爆發世界大戰吧,我和老公也象書本裏那些悲歡離合的故事一樣從此天各一方,不得相見……還好不久就順利啟程,並順利來到了澳洲。

一晃七年過去了。而今年也是我度過的第八個聖誕節了。

第一個聖誕節是我記憶中最好的一個聖誕節。

我來的時候老公已經在這邊讀了一年的碩士課程了,並且在上課和打工時都結識了一些朋友。聖誕節的時候這些當地的朋友就邀請我們到他們家裏去。那時候我們都是留學生的身份,當時留學生雖然已經很多了,但是和現在比起來還是少得多。本地的朋友也比較熱情,我想也有點好奇吧。平安夜我們是到老公的同學家裏。一對愛爾蘭的老夫婦,有一個靦腆的兒子,就是老公的同學;一個更靦腆的女兒。他們的靦腆給了我很深的印象。因為我腦海中的老外大概都是美國大片裏的,俊朗,張揚還有點誇張,後來才發現很多澳洲家庭的孩子都是很單純樸素的。這可能是澳洲簡單的曆史和寬鬆的環境使然吧。

晚餐的內容已經記不清楚了,總之很豐富。我一直在心中默念著“左手拿叉,右手拿刀”的西餐禮儀,盡量自然的運用這套極不順手的吃飯家夥,並且努力在臉上維持著微笑。(這都是出國前惡補的社交禮儀,以維國體,嗬嗬)。女主人是個有著良好教養和慈善心腸的老太太,我們叫她mum. 她恰到好處的周到和關切令初到異鄉的我十分溫暖。

我還記得在他家的院子裏第一次見到了澳洲的posum, 很驚詫於它居然不怕人,氣定神閑地在手電筒的光暈裏與我們對視。多年後我們搬進自己的house,後院也有一對posum,我就會想起在mum家的平安夜來。那是異國他鄉第一個充滿了紀念意味的節日,感謝天,也是一個溫暖的記憶。晚宴的燭光,籬笆上的posum還有回家路上清冽的星空,都深深的留在我的腦海裏。

也是這一年,聖誕節這一天,我們到老公同事的家裏去玩。老公當時在一家西餐館裏打工。大廚Stan偏偏是個看來非常文質彬彬的老頭。家在compelltown 住,當時沒有概念,後來坐火車去才知道那麽遠。老頭每天開兩個小時的車來上班,在我看來簡直不可思議,後來才知道真是平常之極。Stan 熱情的邀請我們去他家,並興致勃勃地帶我們參觀他的家,他大兒子的家,他新蓋的房子,並且在新房尚未整理的庭院裏為我們上了有關悉尼地產的第一課-----大概就是說房產是一項很好的投資吧。

午餐,真是,印象太深刻了。我當時心中感歎地就是:這就是所謂聖誕大餐吧,何況還是廚師家的。兩張大餐桌,再加上開放式廚房的台麵上,放得滿滿的都是食物,除了盤盤罐罐那些我叫得上和叫不上名字的食物,還有火雞,火腿等動物的肢體擺著誇張的造型,泛著不可一世的油光。沒想到鬼子吃飯也這麽生猛。一嚐之下,味道就更有挑戰性了,鹹的超鹹,甜的極甜,好容易一個淡點的烤肉,女主人以無可抵擋的熱情給上麵澆了一層粘篤篤,黑乎乎的醬汁,我……

午餐是自助餐形式,大家-----Stan 兩口,大兒子一家,和兩個小兒子(均已成年)及四個客人---端著盤子各紮堆找話題。鑒於我和老公的國際友人身份,自然身邊有人陪聊。盤裏的東西是吃不下去了,話題對付得也是七七八八。我求助地看老公,發現他也正和Stan 兩口火拚英文,隻好作罷。回頭繼續和在credit union 工作的老二繼續探討中澳金融體係的差異,費老大勁弄明白後,發現也是受益不少。

盤裏的烤肉最終被我羞答答的倒掉了。雖然社交禮儀上講浪費食物是不禮貌的。

還是這一年,boxing day, 房東帶我們去看悉尼港的帆船比賽。房東是個四十多歲的英裔女人,離異單身,兩個女兒都大了,在英國遊學(真正的邊旅遊邊上學)。男朋友Mark,六十多歲了吧,雞皮鶴發,卻也紅光滿麵,精神煥發。這一天他帶了他的女兒,我們房東帶了我們兩個,一行向watson bay 一帶進發。

到悉尼後還是第一次看到那麽多的人。從悉尼港出海沿途的海岸上,每個小山包或開闊地都坐上了人,聽房東的意思,也就是等著看比賽剛開始那會兒,百舸爭流,千帆競渡(聽起來一艘船十張帆?嗬嗬)的壯觀場麵,真正的比賽結果還是要以後看新聞才知道。

等了若幹小時之後,比賽終於開始了。果然很壯觀。逶迤婉轉的悉尼灣裏,碧波蕩漾,白帆點點,兩岸綠樹蔥籠,紅房點綴,船隻靠近時每個觀眾聲嘶力竭的加油呐喊,真是一幅活的畫麵。

mark 的女兒聊得也很開心。她叫Sandra。從她的話裏才感覺一般西方人對我們中國也沒什麽特別的敵視,而是根本就不了解,也不是特別有興趣了解。(當然這幾年就很不一樣了,變化還是很大也很快的)。我們就鼓動她到中國去看看,並且現場就開始教她中文。Sandra 還是個很有腦子的人,她說中文太難了,我還是先撿最重要的學吧。她想了想,問:用中文怎麽說,廁所在哪兒?

第二年的聖誕我們是在中國過的。當時發生了一些事情,不是很高興。我在郵件裏描述的就是“象兩隻受傷的小獸,匆匆地躲回家裏去”。經曆了初來乍到的新鮮,好奇,熱情和投入,異國他鄉的生活漸漸露出了它真實的一麵, 艱辛且不容逃避。而最初的文化震撼“culture shock” 帶來的詫異,感動,和不適,也慢慢轉化為一聲歎息:人性其實都是一樣的。

第三年的聖誕,是我們把女兒接來的第一個聖誕,我們一家終於團聚了。我為女兒開了一個派對,也把過去的朋友,都召集來熱鬧。很小的一個兩居室,也沒有那麽多沙發椅子,東西擺在餐桌上,也是自助,大家各取食物,各找地方坐。後來大人和孩子都瘋起來了,搶了女兒的聖誕老人帽子和小狗帽子來照相,用蛋糕抹花臉,好開心啊。

第四年的聖誕,我的爸爸媽媽過來探親,也是他們第一次慶祝聖誕。在家裏又開了一個派對。那時候出國熱潮已經風卷內地。我們所在的城市,也有很多人出來留學,我把他們一一召集,我們買火雞,拌色拉,也包餃子,蒸饅頭。有老人在,就格外象一個家,老鄉們也覺得分外親切(他們中好多都是小留學生啊,還不到18歲就離開父母了)。用朋友的話說:我們緊密團結在以老爸老媽為代表的父老鄉親周圍,度過了一個歡樂祥和,中西合璧的聖誕。

第五年聖誕還沒到,我們就安排了老公的父母來過“洋節”,順便參加兒子的畢業典禮。公公剛到一個星期癌症複發,救護車送進醫院,所有檢查做過之後,醫生宣告無藥可治,少則三天,多則兩周,公公的去世隻是個時間問題。醫生談完話就出去了,老公就在醫院那個小會客室裏哭。哭完了,還得出去,麵對。

商量的結果是還是要回國去,雖然很大的風險,飛機的起降對一個垂危的病人是一個絕大的考驗。但是葉落要歸根的,澳大利亞原來還不是我們的家。兒子在這裏是老人的驕傲,客死異鄉卻是全家的遺憾。

謝天謝地,他們安全回到了中國,回到了家鄉。兩周後老人離去。

最後的兩周裏,老人一直在感歎:

澳大利亞真好,汽車竟給人讓路!

醫院隻管救人,就沒人來提錢的事兒!

兒啊,你還是在那兒吧,那地方多好!

臨前兩天,老人照著鏡子摸著自己的臉:

我怎麽看我都不像快死的人呢?

子欲養而親不在------公公的聖誕之旅成了我和老公心中永遠的遺恨。

第六年的聖誕,我們和婆婆一起度過。女兒邀請了幾個小朋友們來家裏玩。孩子們的對白裏,英文已經多過中文了。和我們說話時,女兒還講中文。有時候說什麽奶奶聽不明白,女兒就用方言講給奶奶聽。都說移民二代的孩子們腦子裏有個轉換器,需要時一旋轉紐,語言就像換頻道一樣換過來了。我們移民一代呢?我們似乎總是在中與西,去與留,過去與現在,夢想和現實之間徘徊,並且總也找不到出路。

第七年的聖誕,我們有了自己的房子。出乎自己意料的,實現這個買房目標帶給我們的竟是感慨多過歡喜。也許是這一路行來,太多的不易。付出的代價,遠遠超過了當年離鄉背井出發時的勇氣。

聖誕這一天正好是公公的陰曆忌日,我們去南天寺請了個牌位拜祭。公公去世後老公就成了有神論者,堅信父親的靈魂與他同在。

順便說一句,公公去世時,享年僅僅60歲。 

行文至此,已是20081225 日的淩晨,在澳洲這片紅土地上的第八個聖誕,已在我的鍵盤敲擊聲裏靜靜地來臨。

萬籟俱寂,想那posum 也吃過我留給它的蘋果粒回家睡覺去了吧?

其實回憶是一件經不起整理的東西-----尤其此刻,我一個人在燈下,隔了歲月隔了閱曆,這樣的審視。 隻是這樣的夜晚如此適合懷舊, 而舊日的記憶裏原來還有這麽多的東西:美好的,暗淡的,開懷的,傷心的;原來,我還記得如此清晰。

---全文完---

2008-12-25淩晨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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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uriko6911 回複 悄悄話 好文。非常感動。喜歡你寫的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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