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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落香柏靜無聲

(2019-08-20 08:51:51) 下一個

二十年前我在朋友的介紹下加入了北美亞裔專業人士協會(NAAAP),參加了幾次有趣的講座和戶外活動。

隨著電影《雪落香柏樹》(snow falling on cedars)獲得2000年芝加哥電影評論協會最佳攝影獎等多項褒獎,NAAAP的幾位負責人趁熱打鐵,邀請了兩位七十歲左右的加籍日本人“憶苦思甜”,演講地點選在我家旁邊的日本人社區中心。

兩位日本老人,男的叫平造,女的叫裕子,滿頭銀絲,穿戴得體,在講台上正襟危坐。即使不開口做自我介紹,同為亞裔的我還是可以輕易區分出他們同中國人和韓國人氣質上的區別。

他們全是上世紀三十年代加拿大土生的日本人,說一口標準的英文。對加拿大本土曆史不甚了解的我懷著一顆好奇心,很快沉浸在他們的娓娓講述中,聽到動情處淚濕春衫。

和早期的中國移民一樣,日本移民在北美曾長期遭受歧視。第一批日本移民於19世紀末來到加拿大BC省,白人試圖排斥他們,將他們視為不受歡迎(undesirable)的人,通過立法禁止日本移民在礦山工作,剝奪他們的投票權,並禁止他們從事由省政府出資的任何項目。

1941年日軍突襲珍珠港,太平洋戰爭爆發,美國和加拿大政府變本加厲迫害日裔移民。BC省日裔的全部財產被政府沒收,一部分日本人被特殊列車帶到內陸的幾個鬼城(淘金熱遺留下來的)拘禁起來。其他的日裔家庭被遣送到了阿爾伯塔省和曼尼托巴省的糖用甜菜農場工作,盡管這些營地並沒有像美國的日裔集中營那樣被鐵絲網圍住,但生活條件極其惡劣。日本人住在糧倉、雞舍和小棚屋裏,又擠又髒,沒有電和自來水,辛勤的勞動隻換得微薄的酬勞。那些拒絕被拘禁的日本人被送到安大略省的戰俘營,或者被送往蘇必利爾湖北岸的101營地。

裕子一家去了鬼城,平造一家去了艾伯塔省的甜菜農場。裕子說:“我們原先住在溫哥華郊區,全村隻有我們一家是日本人。我們好遭人恨啊,被迫離開的時候,幾乎全村的白人都不同我們說話。隻有我們的白人鄰居出於同情心,把我們送到了村口。後來我們聽說,他們一家因為善待日本人而受到左鄰右舍的排擠,幾個月後被迫遷走……1946年,我和其他幾千名日本移民坐船回到了日本。戰後的日本滿目瘡痍,為了活下去,我到處找活幹。可是我的日語不標準,好多人不願意請我,我隻好一邊打粗工,一邊狂練口語,幾年後終於說得一口字正腔圓的母語,找到了好一點的工作。我不願意孤身一人呆在日本一輩子,五十年代初回到了溫哥華與家人團聚。可是問題又來了,我突然發現自己的英文口語不標準了,帶著輕微的日本腔,於是苦練英文,終於在一家報社做了文員……加拿大日裔族群經過幾十年的努力,終於等來了政府的道歉和微不足道的賠償……”

那場傷感的演講很打動人,十幾年來我不時回味,內心深處總有一個聲音在不斷提醒:“哪天讀一讀與電影同名的原版小說吧。”

前不久忙裏偷閑,從網站上下載了英文小說,以每天十頁的速度閱讀。我發現“cedars”一詞在故事中出現的頻率極高,中文版譯成了“香杉”,不由大感疑惑。書中虛構的聖皮耶羅小島(San Piedro)位於美國華盛頓州,在西雅圖附近,與我居住的溫哥華同屬美加西海岸,植被相近。低緯度的針葉林裏常見的針葉樹有western red cedar, sitka spruce, Douglas fir, western hemlock等,“spruce”, “fir”和“ hemlock” 一般被國人分別翻譯成“雲杉”“冷杉”和“鐵杉”,“cedar”卻是一個不太好掌握且容易產生歧義的單詞,因為“Cedar”除了代表雪鬆,還被誤用在其他具有芳香木材的樹種上。這些樹木的樹脂和油賦予木材美妙的香味,使其對昆蟲有極強的抵抗力,且不容易腐爛,因此所有的cedars 在人類曆史和文化中起著重要的作用。

真正的cedar屬於鬆科,主要有三種:北非雪鬆(Atlas Cedar,學名Cedrus atlantica)、喜馬拉雅雪鬆(Deodar Cedar,學名Cedrus Deodara)和黎巴嫩雪鬆(學名Cedrus libani)。其中黎巴嫩雪鬆經常出現在古代神話中。《吉爾伽美什史詩》曾經講述:大約公元前2700年,國王吉爾伽美什殺死了森林的保護神,砍下了一棵大雪鬆,然後繼續掠奪整片森林。《聖經》中也提到了黎巴嫩雪鬆,認為所羅門王的聖殿就是用其木材建成的。古埃及人用黎巴嫩雪鬆的樹脂和木屑製作木乃伊。可惜那一帶的森林幾乎被砍光了,再加上黎巴嫩雪鬆生長緩慢,如今除了作為觀賞樹,已沒有其他經濟意義。

非鬆科的cedars主要有以下幾類:

一:原產於澳洲的“Australian Red Cedar”,連針葉樹都不是。其學名Toona ciliata,syn.Cedrela sinensis,乃澳大利亞紅香椿,桃花心木家族的落葉開花樹!

二:Japanese Cedar(學名Cryptomeria japonica),應該叫做日本柳杉(檉柳科的)。

三:北美人熟悉的cedars大多是柏樹家族的,其中最著名的是產於美加東的圓柏屬的東部紅柏(Eastern Red Cedar,學名Juniperus virginiana),還有產於俄勒岡州和加州的用來製作鉛筆的美國翠柏(Incense Cedar,學名Calocedrus decurrens)。扁柏屬(Chamaecyparis)的有產於東部的大西洋尖葉扁柏(Atlantic White Cedar,學名Chamaecyparis thyoides),產於俄勒岡州南部的勞森扁柏( Port Orford Cedar,學名Chamaecyparis lawsoniana)等。

美加西海岸最重要的cedars是崖柏屬的西部紅柏(Western Red Cedar,學名Thuja plicata) 和北美金柏屬的阿拉斯加黃柏(Alaska Yellow Cedar , 學名Callitropsis nootkatensis, 又名努特卡黃柏)。阿拉斯加黃柏通常出現在緯度較高的沿海潮濕森林,但在內陸地區很少見。西部紅柏在海岸、內陸濕潤的山坡和山穀都很常見。兩者之間的區別如下:

1: 阿拉斯加黃柏樹高20-40米,西部紅柏可高達60米

2: 阿拉斯加黃柏的果實球狀,西部紅柏的果實蛋形

3: 阿拉斯加黃柏的纖維樹皮呈灰褐色,西部紅柏的纖維樹皮是灰色或者紅褐色的

4: 阿拉斯加黃柏材質較硬,紋理細膩,常用於船隻、橋梁和樓梯的建造上。西部紅柏材質較為柔軟和輕盈,色調略深,色彩比較溫暖。建築木屋時,通常用它做圍欄、柱子和橫梁。

 

(上圖為阿拉斯加黃柏,鱗狀葉,果實是圓形的,成熟時木質化)

(西部紅柏,鱗狀葉,蛋形果實,成熟時木質化,纖維狀樹皮)

美國作家戴維.加特森(David Guterson)對美國太平洋西北地區有著深刻的了解,他虛構了一個位於華盛頓州普吉特海峽(Puget Sound)北部的聖皮耶羅島(San Piedro),對島嶼的自然環境以及島上居民的生活刻畫得入木三分。根據小島的地理位置和自然環境,我認為書中的cedars 是西部紅柏, 《snow falling on cedars》應該翻譯成《雪落香柏》或著《雪落紅柏》。

Cedars (香柏)是美加西海岸的著名象征,千百年來滲透到加拿大BC省土著居民生活的方方麵麵,並被當地人視為精神信仰的一部分。土著部落流傳著這樣的傳說:某位善良的男子總是慷慨把自己的財物和食物贈與他人,他死後,造物主認可了他的善意,將一棵紅柏植在他被埋葬的地方,希望紅柏能夠繼續幫助別人。高山上的黃柏則是三個年輕的女子變的,因此黃柏的內樹皮是柔軟的,像女人的頭發一樣。

  (阿拉斯加黃柏木) (西部紅柏木)

香柏全身是寶,樹齡可達1200年。樹根幹燥後可用來編織帽子和籃子。土著發明了一套技術,由香柏根編成的籃子防水防熱,可用來燒開水和煮食。樹齡較輕的紅柏樹被土著製成結實的捕魚繩和武器。西海岸的土著傳統上不使用金屬釘和螺栓,他們用香柏幼木製成的簷板將屋頂木板和底板固定在一起,成為房屋建築的一大特色。香柏中最通用的部分是樹皮,樹皮染色後被加工成不同類型的線,用來縫製墊子、衣服、毯子和帽子。 土著戰士在戰鬥中穿著由樹皮繩製成的防護盔甲,樹皮也被製成繩索、籃子和漁網。黃柏的內樹皮具有較好的柔軟性和吸水性,被土著女人用來做嬰兒尿布、床上用品、衛生巾和毛巾等。產婦通常在一個襯有黃柏樹皮的坑裏誕下嬰兒。

香柏木堅固,重量輕,直紋,因此易於拆分和雕刻,被土著用來做圖騰柱、麵具和長屋。 西海岸原住民以捕魚為生,他們用香柏製成了各種各樣的漁具,包括獨木舟、槳、鉤、長矛和釣魚浮標。捕獲的魚被保存在香柏熏製室或放在香柏架上曬幹。原住民將單片的香柏木板用蒸汽彎曲形成四個側麵,製成曲木箱(bentwood box)存放貨物,或者作為死者的埋葬箱。飾有油漆或雕刻的木箱曾經是西北海岸的一種重要的貿易產品。

(西部紅柏樹幹)

由香柏木建成的長屋(longhouse)是印第安村落的特色建築,大家族住在同一個屋簷下,有時在大門口的柱子上以雕刻的形式描繪本家族的徽標、血統、先祖和世襲的權利。香柏還用於各種禮儀和宗教儀式,舞者在這些儀式上戴著由香柏製成的頭環、頸環、腕帶和麵具等。

西海岸的原住民崇拜香柏,認為香柏樹是他們的保護神。香柏的藥效受到了廣泛認可,具有抗炎作用的黃柏樹皮被用作傷口敷料、止血帶或用來辟邪。許多信仰和禁忌也與香柏有關。比如,用不正確的手段殺死一棵香柏樹的人會受到其他香柏樹的詛咒。有些人認為孕婦不宜編織香柏籃子,以免臍帶纏繞在嬰兒的脖子上。由於香柏是一種長壽樹,某些土著部落將胎衣放在香柏樹樁上,以求嬰兒長壽。

西部紅柏是土著心中最重要的生命之樹,他們很少砍伐香柏,一般使用倒下的原木,或從直立的樹木上砍下部分木材,用於建造長屋、圖騰柱、獨木舟、搖籃以及各種工具和其他物品。收割木材前,土著們首先對著大樹祈禱,表達對樹神的感激之情。然後男人們石頭锛和骨頭鑽砍樹,女人們負責采摘樹皮。隻選樹齡較輕且樹身筆直的香柏,割去部分的樹皮,確保它能存活。森林的可持續性通過這種古老的采收方法延續下來,因此在西海岸的古老森林或商業林中可以找到數以千計的帶有長楔形疤痕的香柏。香柏成為力量和振興的象征,跨越數千年,並繼續在文化、精神和經濟上影響著西海岸的土著及後來的移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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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部紅柏)

戴維.加特森筆下的聖皮耶羅小島香柏積翠,似乎每個人的房子都是用香柏木蓋成的。島上的某一株西部紅柏對男主人公伊斯梅爾有著巨大的意義,少年時代的他和日本女孩初枝在樹洞裏爛漫相會。幾年後太平洋戰爭爆發,美國日裔被拘禁在集中營,伊斯梅爾與初枝失去聯係。他加入美軍,在戰場上失去了一條手臂…… 戰後的他像變了一個人,唯有香柏的味道帶出記憶中最強烈的感覺,讓他沉醉於過去的愛情無法自拔,他不得不承認,“這些年來,我們在一起,我發現你是我的一部分。沒有你,我什麽都沒有”("after all these years that we've been together, I find you're a part of me. Without you, I have nothing ”)。

在少年時代的伊斯梅爾和初枝的眼裏,香柏如一間庇護所,將試圖拆散他們的世俗偏見隔絕開來,提供了唯一可以表達彼此愛慕之情的地方。香柏樹為他們遮風擋雨,遠離戰爭和種族歧視,避開了現實生活中的痛苦和壓力。香柏又以同樣的方式“囚禁”了伊斯梅爾,將他鎖在一個不切實際的世界裏,最終傷害了他。香柏又何嚐不是一座令人幻滅的“監獄”,讓少女初枝暫時相信了她和一個白人少年難以為繼的情感……

書中的雪一開始帶著邪惡,襲擊了聖皮耶羅島,造成停電和交通不便,攪亂了每個人的生活。對於不可預測的生命本質而言,“雪”代表著個人無法控製的外部力量。“那些長期居住在島上的人都知道暴風雪的結果超出了他們的控製範圍。這場暴風雪可能像過去那樣,讓他們遭受痛苦,甚至死亡 - 或許它可能會在今晚的星空下萎縮,並給孩子們帶來大雪的快樂。誰知道?誰能預測?如果是災難,那麽就這樣吧,他們對自己說。除了可以做的事情之外,沒有什麽可做的“。(Those who had lived on the island a long time knew that the storm's outcome was beyond their control. This storm might well be like others past that had caused them to suffer, had killed even—or perhaps it might dwindle beneath tonight's stars and give their children snowbound happiness. Who knew? Who could predict? If disaster, so be it, they said to themselves. There was nothing to be done except what could be done. )

(西部紅柏)

不可控的外部力量侵入了人物生活,顛覆了他們的世界。在第二次世界大戰期間,聖皮耶羅島的日本居民被強行拘留,送到了西部荒漠的集中營,盡管他們與偷襲珍珠港沒有任何關聯。初枝在父母的撮合下嫁給了暗戀她的宮本天道。男人們走向戰場,戰爭粗暴地打斷了愛情…… 戰後宮本天道受到虛假指控被監禁,充滿了種族仇視的陪審團欲判他有罪,一個家庭即將散了…… 這些無法控製的力量對書中的主要人物產生了深遠的影響。

雪落香柏,意外統領著人間萬物,唯有人心除外。伊斯梅爾最終交出了自己辛苦收集到的有利於宮本天道的證據,洗脫了他的罪名,這意味著伊斯梅爾和初枝永遠沒有重聚的可能。人世間最偉大的愛情莫過於成全對方,並且按她喜歡的方式繼續生活下去……

讀罷長卷,發現窗外的大雪即將止了。我套上羊毛絨大衣,裹上厚厚的圍巾,朝著家附近的溪穀森林公園進發。林地裏的行人寥寥無幾,高大的西部紅柏樹冠上披著厚厚的雪。林中小徑原本被黑棉楊、赤楊、大葉楓和西部喙榛子樹的落葉覆蓋,如今上麵蒙了一層潔白的“棉被”,我的靴子踩在上麵,發出咯吱咯吱的響聲。

小溪流早已停止了嗚咽,我站在岸邊的一棵西部紅柏樹下,想聽聽雪落的聲音。四周靜悄悄的,雪花仿如一位溫柔的女子,無聲無息地貼在蒼翠的紅柏枝上。紅柏不愧是森林中的偉男子,最高大最挺拔,撐起了森林的胸懷,與雪花一起打造如詩如畫的意境。

我等這一代移民是如此幸運,生活在一個可將心事付與漫天飛雪的國度。但幾十年前晦暗的曆史是不應該被忘記的,白人作家戴維.加特森創造出的伊斯梅爾和初枝的文學形象終將流傳百世,我則用心記下平造和裕子在日本人社區中心講述的真實故事,但願黑暗的往事永遠不要重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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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小鹿 回複 悄悄話 回複 '清漪園' 的評論 : 多謝你的欣賞
清漪園 回複 悄悄話 小鹿妹妹對高大樹木的觀察與描寫跟觀察那些嬌美花木一樣認真仔細與多情。我剛剛看到北美西部的紅衫時覺得它們雄壯威武得難以想象。當我看到倒下的紅衫那紅似流血的木頭時有觸目驚心的震撼。我特別喜歡挺拔高大的紅衫,西部人多麽的幸運,可以很容易地親近這些可愛的巨樹。特別欣賞印第安原住民對待紅衫和大自然的態度。如果來到這塊大陸的其他族裔也能像原住民那樣不貪婪,尊敬崇敬大自然,我們的環境絕不會被敗壞到現在這個地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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