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琴與琴展們-我的傳承教育

(2016-02-14 08:50:59) 下一個

大寶學校走道兩邊的牆壁上,貼滿了各個年級孩子們的作業和作品。大寶偶爾也上榜。我送孩子去上學時,總要在走廊裏逗留一段時間,欣賞孩子們的課業成果。

大寶上一年級時,我注意到三年級的男孩們在教室外展示他們製作的海報,主題是“The story of my greatgrandpa"(我曾祖父的故事), 這是social study (社會學習)的一部分。孩子們在海報上貼上曾祖父的照片,並認真地書寫從各個渠道(包括家訪,網站等)收集來的家族故事。

我特別留意了幾個華裔孩子的海報,我和他們同根同源,他們的家族故事更容易引起我的共鳴。其中一個孩子的曾祖父出生於南美,二十幾歲就去世了,他隻能從祖 母的口述中錄得曾祖父的部分生活片斷。他寫了一家人是如何輾轉移民到加拿大的,稚嫩的語氣,道出了海外華人移民的心酸。還有一個孩子來自新加坡。他的曾祖 父是三四十年代新加坡著名的短跑運動員。孩子結合自己查找到的史實,描述了新加坡日據時期的黑暗,以及光複後的第一次運動會曾祖父勇奪短跑金牌的經曆,讀 起來很振奮人心。

我上小學三年級時,還寫不出這麽深刻的文章。我的作文是一本流水賬,開頭是“今天天氣很好,藍藍的天空飄著白雲,老師帶著我們去西湖公園遊玩”,結尾是“我們依依不舍地離開了公園,這是多麽美好的一天”。

西式教育下孩子們展現出的高人文素質讓我驚訝。為了不讓家裏的“小香蕉人”落後,我也開始了我的傳承教育。

每天晚上陪著大寶睡覺,我開始和他講祖輩們的故事。我的母親在我五歲時,已經陸陸續續在病床邊和我講她的曾祖父是如何發家致富,如何定下嚴厲的家規訓誡下 一代的。她那時病得很厲害,所有的醫務工作者都認為她活不了幾年,讓她在家裏等死。母親擔心她過早離世後,我不記得她是誰,和外公外婆不親,於是不管我是 否聽得懂,一股腦將很多家族故事告訴我。我是傳統的中國好孩子,大人說話時,靜靜地聽著,也不多嘴發問。她說的每一句話,我都悄悄記在心裏,幾十年來不曾 忘記。

當我學著母親的樣,給六歲的大寶講他的曾祖父母的故事時,卻受到了挫折。大寶受的是西式教育,思維特別活躍,愛發問。在我講故事的過程中,他不斷打斷我, 問各種問題:比如曾祖父年少時為什麽要立誌學醫,為什麽給人看病不收錢?為什麽幾十年前中國政府要沒收富人的財產,認為富人是壞人?(我講的是解放後三反 五反以及鬥地主的一段)

他的問題之多,思維之單純,弄得我不知如何回答。現在同他說中國曆史,他能明白百年來中國人曆經的苦難嗎?他幼小的心靈又能承受多少世間的黑暗和悲哀?

於是,我將曾祖父的故事簡化又簡化
,大寶心目中的曾祖父是這樣的:名醫,免費幫很多人看病,年輕時很有錢,後來窮了,但仍堅持行善。總之,曾祖父是一個很好很好的人,值得他學習。

我一直在想:等他上中學後,思想成熟了,略知些曆史,我再繼續我的傳承教育吧。

轉眼間,大寶也上三年級了。這次的social study的作業不再是曾祖父的故事。老師要求同學們在家長的協助下,從家裏找出一張舊照片或者舊物件,敘述背後的家族故事。

大寶向我要照片。我相簿裏的黑白舊照片並不多,總共不到二十張。我挑了一張四十年前與妹妹的合照,照片右側印著我倆的名字水瑩和琴展”。老公看到照片, 很驚訝地問了一句:“怎麽妹妹的名字是琴展?”大寶也愣了,說:“哇,原來Felicity(我的外甥女)長得和auntie小時候一模一樣啊,我長得像 媽媽,不過Auntie的中文名好像不是琴展。”

我趕緊對大寶說:“琴展是auntie的別名,這裏麵有一段動人的故事呢。”

於是,我把媽媽三十多年前告訴我的故事原汁原味地說給大寶聽。大寶還是很好問,一連串的問題差點讓我招架不住:比如,為什麽四十年前中國隻有黑白照?為什 麽必須去照相館才能照相?中國很窮嗎?為什麽故事的主人公琴生活在新加坡,而我們一家卻在中國?癌症患者動了手術後,是否就痊愈了?

我耐著性子,用最通俗的語言回答了所有的問題後,已是一身大汗。我不由暗暗佩服北美的老師,這幫不按常理出牌的小皮猴可不好調教啊。我小時候上課要是這麽多話,早被老師勒令在後排罰站了。

我讓大寶將我用中文講的故事寫成英語。他花了不到二十分鍾的時間,寫出了一篇文筆還算流暢的文章,大意是這樣的:今天我向大家展示的,是一張四十年前的照 片,照片上的兩個小女孩分別是我媽媽水瑩和小姨琴展。四十年前的中國,大多數照片是黑白的。因為相機不普及,人們隻能選擇到照相館拍家庭照。我的外婆懷著 我的小姨時,被確診得了癌症。她堅持生下孩子,卻因家裏窮,無錢醫病。我外公的姑媽琴住在新加坡,趕緊寄了一筆錢給我外婆動手術。外婆出院後,特地帶著她 的兩個幼小的女兒到照相館,為她們拍了一張合照。她給自己的小女兒取了別名“琴展”,讓工作人員印在照片上,將照片寄給遠在新加坡的姑媽做留念。“琴”的 中文意思是“musical instrument",琴展就是“extension of qin", 代表我們一家對琴的感激。外婆將另一張一模一樣的照片交給我媽媽保存,今天,媽媽又將這張照片交給了我。它告訴了我這樣一個道理:我們永遠不要忘記患難時 曾經相助過我們的人。

我讀著大寶的文章,百感交集。三十多年前,和大寶同齡的我在媽媽的抽屜裏翻到這張照片,也好奇地問了同樣的問題:為什麽妹妹的名字叫“琴展”? 媽媽跟我說了同樣的故事。末了,她一再交待我:琴是我們家的大恩人,我們姐妹千萬不要把她忘了。

姑婆琴在新加坡定居,我從未見過她。我參加工作後不久她就病逝了。小時候每逢她的生日,媽媽都要為全家煮上一鍋太平麵,每人外加兩個鴨蛋。這是福州人過生 日的習俗。媽媽一邊為我們姐妹盛麵,一邊說:“今天是姑婆的生日,我們全家祝她健康長壽。”媽媽還告訴我:爸爸的姑媽年輕時嫁入廈門當地的金融世家,解放 後全家遷居新加坡。她和夫君兩人樂善好施,除了在當地捐資助教外,對國內幾十戶窮親戚也照顧有加。幾十年來,每逢春節,夫妻倆都要往國內寄錢,接濟窮親 戚。媽媽生重病,若不是得到姑婆一家經濟上的資助,恐怕早死了。媽媽一直認為自己的命是被姑媽一家救的,大恩大德自當銘記於心。琴的故事,我們從小聽得爛 熟。

琴的照片,我一直珍藏在身邊。出國後的十幾年間,借助強大的互聯網,我陸陸續續收集了一些姑婆家的信息,對近代東南亞廈門僑民史有了粗淺的了解。我將琴和琴展的故事,寫進了家史小說《雲水琴心 閩地傳奇》,掛在我的微信和博客上,在不惑之年,做了生平第一份social study的功課。

而我家八歲的大寶,在老師的循循善誘下,已經寫了稚嫩版的《琴與琴展》。我喜歡這種人性化的教育。在幼小的心靈播種一顆愛的種子,比填鴨式地灌進一大堆數學公式更有生命力。我衷心感激老師在我的身後推了一把,讓我的家族傳承教育得以順利進行下去。

大寶的《照片背後的故事》獲得了成功。他的娓娓敘述得到老師的好評,老師說他帶去的照片很cute。他回來後興奮地告訴我,他也很喜歡其他同學的家族故事,既傳奇又生動。

大寶說:“我站在人群裏,發現我根本無須看講稿就能侃侃而談,因為媽媽告訴我的一切,我已經深深印在腦海裏了。媽媽給我的照片,我會keep for generations."

我們家的另一個“琴展”出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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