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似鹿蔥

像文人一樣愛寫,像文盲一樣犯傻;像女人一樣愛美,像男人一樣爺們;橫眉對老公,俯首為朋友
個人資料
花似鹿蔥 (熱門博主)
  • 博客訪問:
正文

中國人怎麽在諾獎作家筆下躺槍的

(2019-10-22 07:41:51) 下一個

人都免不了“勢利眼”。就拿讀書這事來說,沒有得諾獎的好書很多,得了諾獎的也不見得都是好書。可是一年又一年諾貝爾文學獎還是把我們喜歡或者不喜歡、熟悉或是不熟悉的作家們拎到我們眼皮子底下,不由你不仔細端詳。

彼得漢德克對很多人來講,就是如此這般被“拎”到大多數人麵前的。包括我。

感謝老同學發來了全套彼得漢德克的作品集的中文版,草草瀏覽了一下目錄,最後,目光落在這一篇《痛苦的中國人》。

原以為大作家會怎麽對中國人的痛苦下筆呢!不料,通篇其實跟中國人的喜怒哀樂毫不搭界。

那不過是個隱喻。

《痛苦的中國人》是以此名為書名的一部小說集中的最後一篇。中國人躺槍不過如此,但是,小說還是值得一讀的。

《痛苦的中國人》分為三部分。

第一部分《觀察者分心》

開篇第一句:“閉上雙眼,城市的燈光在鉛字般的黑色中閃爍。”

這是暗示讀者一切都是似夢非夢之中嗎?

接著讀——

“就在我清醒的那一刻,四處靜悄悄的,一種溫暖的虛無開始蔓延,這正是我急需的,像是豁然開朗,或者也可以說是茅塞頓開,終於不用再絞盡腦汁、費盡心思了。這其實不是“溫暖”,而是“光輝”;不是“蔓延”,而是“沸騰”;不是“虛無”,而是“空洞”;不是我個人的“空洞”,而是一種“空洞的形式”。這種空洞的形式叫:小說。它也可以是什麽事都沒有發生。為了讓小說開始,我必須抹去我的足跡,讓自己不留痕跡。虛無本身並不是秘密,秘密是虛無產生的原因。它如此盛氣淩人,又是如此撫慰人心。它的沉靜意味著,我必須閉上嘴巴。萬物在它麵前都可以回歸自我。”

這一段大概可以說明作者為什麽要讓“痛苦的中國人”躺槍吧?他要抹去作為德國人當事者知情人的痕跡,以遙遠的不沾邊的中國人的身份觀察與講話。

小說中的“我”是薩爾茨堡一所學校的古代語言老師,可是為什麽不教書了?被解雇?放假?病假?。。。不明確。一切都朦朦朧朧,因為他閉著眼睛。

他記起他打過的人,他的初戀女友,還有一個男孩。為此,一隻不眨眼的眼睛幾十年在他麵前盯著,“那是一隻深褐色的眼睛,流露出的不是憤懣,不是怒不可遏或深惡痛絕,更不是強烈的報複欲,而是一種強硬的、毫不退讓的、倔強的眼神。”

打過那個男孩子之後,他離職去參加考古挖掘,有一個上了年紀的考古學家說:“他們總想找點東西出來。”這句話讓“我”受益匪淺。“少費些力氣去尋找那些尚存的東西,而要多在意那些已經丟失的東西:那些不可挽回的、消失了的——那些被劫走的——那些已經完全腐爛了、同時卻又作為空穴繼續存在的空位或空缺。就這樣,我漸漸對過道產生了興趣。一般來說,過道是被忽略的研究對象,若不是我,想必將來也不會有人在發掘中關注它。我有時會在打牌時稱自己為“門檻專家”(或“門檻探索者”),這個稱呼形象且易於理解。我的確成了門檻探索者,在各種住房、教堂、聖殿、古建築群等遺址中尋找它們的蛛絲馬跡。雖然多數大理石或花崗石門檻都已被拆走,木頭門檻大多已腐爛,但是,我還是能夠通過觀察那些沉陷的凹坑、嵌板廢墟、色調變化和殘留的木材來判斷它曾經橫立在這裏的模樣。”

注意,門檻,我以為是這篇作品很重要的象征或者叫主題。

對門檻大發議論的“我”又恍惚了,家庭、妻子、兒女在哪兒?“我”為什麽離家?為什麽分居啊?

他環顧自己的家,他下樓上街,不是陽光下都是暮色中暗夜裏,終於走進了一家咖啡店,充滿市井喧囂與歡鬧的小店,坐到小店打烊,回家。一切歸於沉寂。

看到這裏,你也要昏昏欲睡了。。。。

忽然靜夜裏傳來孩子的呼喊,雖然撕心裂肺不停歇,卻無人理會。“那個孩子現在把他的全部劇痛都喊了出來,而這種疼痛在成人身上成了內心深處的默默不語;如果每個遭受疼痛的人都這樣喊的話,那麽這個世界不是早就脫離正軌了?而且依照自然規律,久而久之,這個孩子無論如何準保也會沉默不語了。(他現在已經沉默了。)星空再次恢複了寧靜,它會被矯正嗎?會扭曲變形?後來,那接下來的噪音,即使還在一片漆黑之中,無疑是垃圾車那可靠的轟隆聲和哢嗒聲。但我畢竟曾經是證人:見證了整個過程,”

看完小說第一部分,感覺作者一直在控製你,先是東一榔頭西一掃帚地海聊,當你覺得乏味困頓時突然又把你叫醒,先是用不眨眼的獨眼,然後是橫亙的門檻,最後是靜夜孩子的呼喊。作家一次又一次哄你昏睡又猛然喚醒。在這樣的節奏裏,小說轉入第二部分——

第二部分《觀察者介入》

“我”和朋友們相約一起打牌,在“我”看來“對於成年人而言,紙牌總是具有某種魔力,始終能把一塊塊普通的陸地拚合成一個整體。它們成扇形散開在牌桌的四個方位,仿佛使我聯想到一片“核心大陸”,它讓自己的色彩、氣味和語言在玩牌的過程中穿越這間陋室,投射向更遠的四周。”

這書讀到這會兒,越來越有意思了。

“我”現在有時間了。因為不上課了,因為離家出走了。“所謂有時間,並不是一種感覺,而是一種解脫:解脫了所有矛盾的感覺。這意味著:緩衝與前進,無拘無束與全心投入,解除心理武裝與頑強抵抗,休養生息與奮發進取。”

“有時間”這種情況很少有,也許所謂的“天恩眷顧”應叫做“時間眷顧”。因為“有時間”,才有轟鳴聲響徹大地,才有繽紛色彩射出光芒,才有草木顫動,才有才有轟鳴聲響徹大地,才有繽紛色彩射出光芒,才有草木顫動,才有濕地草墊覆蓋大地。”

說得真好!

第一部分出現的門檻重裝上場了。

 “我”問其中一個牌友,是個神父。“在宗教傳說中有沒有門檻的說法呢?”——“是作為物體還是意象呢?”

“兩者兼而有之。”聚會的主人搶了個先:“我們這兒的貓從來不會莽撞地從門檻上跨過去。它每次跑到門檻跟前時,都會停住腳步,小心翼翼地打量著地麵。有時候,它們還會避免和門檻接觸,直接從上麵跳過去。隻有在逃跑的時候,比如被狗追趕時,它們才不再會在門檻前遲疑:這時,跨過門檻進入屋子裏才是上策。反而追趕的那一方自然會在那裏猶豫起來。”

政治家牌友說:“我總是反複做著兩個有關門檻的夢。在第一個夢裏,我光著腳,從門檻上滑到門柱上,原因是,無論這個門檻的材料是木頭還是石頭的,表麵都很光滑,邊緣還被打成了圓形。但我每次都會安然無恙地滑到另外一邊,而受到驚嚇是有益的,因為我在滑倒時一直問自己:我在哪兒呢?而且正是由於這樣的驚嚇,我才明白自己究竟在哪裏。在這種情況下,門檻就有點像跳遠運動員的踏板。而在另一個夢裏,它隻是一個房子的門檻,況且就像如今的新式樓房一樣,隻是一根金屬條。但我總是跨不過去。在整個夢裏,什麽事都而在另一個夢裏,它隻是一個房子的門檻,況且就像如今的新式樓房一樣,隻是一根金屬條。但我總是跨不過去。在整個夢裏,什麽事都沒有發生,我隻是站在那敞開的門前,打量著自己的臉在腳下的金屬門檻裏映現出來的模樣。當我終於抬起頭來環顧四周時,隻見身後有一間玻璃房,裏麵有幾個同聲傳譯員正等著我開始一番演講。”

另一個牌友畫家說:“有一些古老的民族,他們相互那樣仇視,以至於一個民族將另一個征服之後,便將該民族寺廟中的雕像砸成碎塊,用來鋪成自己家的門檻。在一些民族文化中,門檻前畫有迷宮似的圖案;正如人們所說的,這些圖案與其說是用來辟邪驅魔的,倒不如說是讓人駐足,並且建議繞而行之。對我個人而言,這些門檻完全不成什麽問題。換句話說:我對此還不夠成熟。然而,有時我也在想:如果門框上方可以畫上畫的話,那該多好啊——那麽為什麽腳下這些門檻就不能通過顏色形態變得可讓人辨認呢,或是幹脆塗好色彩後再鋪設呢?——我們就拭目以待吧。”

在此其間,神父始終聚精會神地聽著,然後他說道:“就我所知,門檻作為物體很少出現在傳說故事中。有一位先知預言說,神廟會經受強烈的震動,即便是石頭門檻也會被掀起。但是,門檻作為一個意象卻屢見不鮮,雖然通常會用另一個詞來表述。在一些相關文獻的記錄中,我們可以看到,‘門檻’這個詞語旁大多會有一個箭頭,並且注明:見門。門檻和門(或大門)都是作為整體的組成部分而存在的。這個整體在《舊約》中指的就是城市,時而隻是塵世間的——怒吼吧,大門!咆哮吧,城市!——時而又是天堂上的:上帝熱愛錫安的大門,勝過雅各布所有的帳篷;而在《新約》中,它時而象征詛咒——象征地獄之門——時而又象征拯救:我就是一扇門。凡是穿過我進來的人將獲得拯救。——然而,在人們的通常意識裏,門檻則意味著:從一個區域到另一個的過渡。但我們或許很少意識到,其實門檻本身也是一個區域,說得更確切地說:一個特別的區域,一個考驗或保護的特別區域。那個約伯貧困潦倒地蹲在上麵的垃圾堆,不就是這樣一個用來考驗的門檻嗎?從前,如果有人逃到某戶人家避難,不也就是坐到那戶人家的門檻上嗎?一個像‘門廳’一樣的古老詞語不也正說明門檻是一個逗留的地方,是一個特別的空間嗎?可是,如今的學說表明,在這個意義上來說,門檻已經不複存在了。近代有一位哲人說,對於我們這輩人而言,唯一保留下來的門檻就介於清醒和夢境之間,可就連這個門檻也幾乎被人視而不見了。唯獨對於那些精神錯亂的人而言,舉世共睹,它公然突顯在那日常事件中,就像那些被摧毀的神廟所留下的殘垣碎塊。他說,門檻不是界線——內在和外在的界線都越來越多了——而是地帶。在‘門檻’這個詞裏,似乎包含著變、洪流、河中淺灘、馬鞍、障礙(是避難的障礙)。正如一句已經幾乎失傳的成語所說:‘門檻就是泉源。’而那個哲人則如是說:‘正是那些門檻,無論相愛的人,還是朋友,都從其中汲取了力量。——可是,如今(這樣繼續說道)要是不在我們自身中重新找回那些被抹去的門檻,那會在哪兒呢?通過我們自己的創傷,我們才會得以康複。即使天上不再下雪,那雪花也會在我的心裏繼續飄落。’每一步,每個目光,每個表情,都應該意識到自己本身就是一個可能的門檻,並且以這樣的方式重新創造那些失去的東西。然後,這個改變了的門檻意識就會把人們的注意力重新從一個物體轉移到另一個上,接著再從這個轉移到下一個上,如此類推,直至地球上重新呈現出一場和平盛宴,起碼對於這一天是這樣的——然後,每天再繼續循環往複下去,有點兒像孩子們玩的遊戲一樣。在這個遊戲中,石頭磨剪刀,剪刀剪紙片,紙片包石頭。——這就是說,門檻作為力量的聚集地或許並沒有消失,而是可以說,變得符合要求,是內在的力量。

最後一個獨一無二的聲音給大家的討論畫了句號。他說“坐在屋門檻上,就有點周末或者下班的樣子。一項義務完成了,人們可以休息了。如果那些路過的人看見你這樣坐在屋前的門檻上,他們會變得友好。你這會兒待在自己應該待的地方。有一次,當一群半大的孩子手裏拿著棍棒緊跟在在我身後時,我並沒有為了躲開他們而逃進屋子裏,而是在門檻上等候他們。於是他們同我打招呼,向我點點頭,仿佛什麽事都不曾發生過。有些門檻很高:你跨過門檻時要抬起膝蓋,腦袋會撞上門框。坐在門檻上,則意味著:這裏的房門可能就沒有上鎖!當然,這時候你也做不了多少事情,最多就是吹吹肥皂泡,或者腳後跟和肩膀抵在門框上看看書。婦女們習慣於搬一把椅子坐到門檻上,做些編織的活兒。而我則經常坐在門檻上,觀察外麵的暴風雨,任憑一顆顆雨點和零零星星的冰雹輕輕地打在身上。”

好長的門檻論!第二部分裏,這個門檻就這樣再清晰不過地將作家想說的話傾瀉出來。

沒有早早讀到彼得漢德克的書,也許有點遺憾,但也許正逢其時。因為眼下的世界局勢,人們的感覺很像對著門檻小心翼翼的貓,很像在夢裏的政治家,有畫家一樣的建議,也有神父一樣的見地。

本來好奇人家如何評論描述《痛苦的中國人》,結果卻被“門檻”給絆住了。

不論什麽偉人聖人名人,平頭百姓的一生要麵對多少門檻啊!門檻隔開了不一樣風景,你想邁過去看一眼嗎?還是邁過去再也不回頭?還是因為門檻太高太闊,你幼嫩的腿腳還邁不過去?還是想仿照少年的末代皇帝溥儀一樣,為了騎自行車方便,砍掉故宮所有的高門檻?麵對一道又一道門檻,你像那隻小心翼翼的貓還是夢裏的政治家,是提出建議的畫家還是高深的神父,還是感到坐在門檻上最安全?

第三部分《觀察者尋求一名證人》

“中國人”和“門檻”作家在第三部分都做了最後的交代。

“我與一個不知從哪兒來的旅行團一同在“月亮機場”下了飛機。候機大廳裏有個樓梯,沿著樓梯往下走,便會走進一家餐館。此時,餐館裏已坐滿了人,他們清一色都是中國人。餐館看上去更像是一個燈光昏暗、又髒又亂、低矮而簡陋的貧民窟。餐館的中央有一個平台,用作屠宰場。幾個光著上身的彪形大漢,兩隻手裏各舉著一把長刀,正向另幾個同樣赤身露體、手無寸鐵的男子猛衝過去。沒有戰鬥。那些手無寸鐵的男子也不逃走。更確切地說,他們弓起背,活像猴子似的,等著那頭追蹤而來的獅子把他們抓住。他們齜牙咧嘴,衝著那些屠戶發出最後恐懼嘶叫(其實更像尖叫)。與此同時,就連那些受害者的腳掌也好像已經弓了起來,在平台上彎成了若幹個拱形,哢嚓作響地抽搐著。轉眼間,那個完整的軀體便不複存在了。它不僅被砍成了一個個碎塊,而且這些碎塊也幾乎同時被那些坐在下麵大廳裏的人全都吞沒了。剛才還是一個活生生的人,此刻卻已變成了食道裏的最後一塊碎肉。那一張張嘴,連同這不停運作的食道,則標誌著一個所謂的華人區最深層的區域。而這個區就其自身而言是整個天下事件”。

終於,“我”回學校了。終於,女兒回來了妻子回來了兒子也回來了。“我”坐在兒子旁邊,要給兒子講門檻的故事。最後說:“我需要你當我的證人”。見證人,很重要,作家可能以此說明,他上述種種都有見證人,並非杜撰妄言。

說完,他躺在兒子房間的地板上睡著了,有人後來給他蓋上被子。他睡了一天兩夜。他做了一個夢:“這個講述的人就是那道門檻。他必須保持鎮靜,自我克製。門檻的韻味何在呢?”

小說最後一句:”這條中世紀的運河流淌著——和城裏教堂大門上那些石像一樣,寧靜、狡黠、靜默、莊嚴、徐緩且寬容。

以閉著眼睛的朦朧開篇,用如此“寧靜、狡黠、靜默、莊嚴、徐緩且寬容”的清醒結束。我們雖然窺一斑也算能識得彼得漢德克。

1966 年4 月,著名德國作家團體“四七社”成員在美國新澤西州的普林斯頓開會。時年23 歲的彼得漢德克飛越大西洋,闖入會場,毫無顧忌地向當時的德語文學開炮,攻擊同行們是“寫作陽痿”。炮打完他的文學前輩後,又馬不停蹄向觀眾開戰,奉上一篇《冒犯觀眾》,不吝辱罵。彼得漢德克就這樣以一個反叛作家的形象跳上文壇,可謂“當驚世界殊”。 

上世紀80年代後,他從巴黎回到了奧地利薩爾茨堡,過起了隱居生活。此時他閱讀了大量的描述外部世界的法國新小說,從中領悟到,“如何處理你的內心世界和外在世界的平衡”才是寫作中最重要的問題。

 《痛苦的中國人》就是這個時期的作品。

那麽,門檻是指他的內心世界與外在世界的平衡點嗎?

注:大段地引用了小說章節,是想跟大家(小說外的中國人)一起分享,討論。敬請不吝賜教。。

 

[ 打印 ]
閱讀 ()評論 (4)
評論
花似鹿蔥 回複 悄悄話 回複 '劉大仁' 的評論 : 是啊,怎麽得了諾貝爾獎呢?實在不解。。。
劉大仁 回複 悄悄話 德國神經病作家的神經病作品

二戰中德國被打的稀爛,這位德國人產生了這些奇怪的幻覺與呻吟

病態啊
花似鹿蔥 回複 悄悄話 謝謝鼓勵!
菲兒天地 回複 悄悄話 謝謝如此翔實的讀書筆記,有機會去認真讀一下。
登錄後才可評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