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隅田川

(2021-08-15 18:56:40) 下一個

隅田川

 

    我是在隅田川附近的鎮上出生的。從家裏出來,穿過由很多覆蓋著厚厚的清嫩的椎樹葉的黑牆織成的小路,就到了能讓一望無際的寬闊河麵映入眼簾的百根杭河岸。我一直到中學畢業為止,幾乎每天都來看這條河,看河水、船隻、橋梁和沙洲以及生活在水上的忙忙碌碌的人們。盛夏的午後,我踩著發燙的沙土去學遊泳時經過河邊,就會聞到河水的味道。現在,隨著年齡的增長,時不時地就會想起那河水的味道,越發地感到親切。

    為什麽我會那麽喜歡隅田川呢?渾濁、溫熱的河水為什麽會讓我感到如此愉快呢?我自己也無法解釋。不過,從很久以前開始,每當看到那條河,我就會不知不覺地感到一種寬慰和寂寥,甚至於潸然淚下,感覺自己忽然遠離了所居住的世界,進入了令人思慕、令人追憶的國度。為了這種感覺,為了能夠體味這種寬慰和寂寥,我熱戀著這條河。

    銀灰色的薄霧、泛著青光的油亮的河水、像喘息似的模糊的汽笛聲、還有煤炭船上褐色的三角帆,所有這些都會勾起讓人難以抑製的哀愁,讓我幼小的心靈顫抖得就像河邊搖曳的楊柳枝上的樹葉。

    最近三年來,我在山手郊外的雜木林旁邊的書房裏過著平靜的讀書生活,但每個月至少有兩、三次會去河邊眺望河水。似動非動、似流非流的隅田川的河水,就像經過長途跋涉、旅遊歸來終於踏上故鄉的土地一樣,讓寂靜的書齋的空氣帶給我的刺激和緊張所引起的忙碌、慌張、片刻不停的內心感到自由、寂寥和親切。正因為有了隅田川的河水,我才得以保持自己那份純粹的情感。

    我不知多少次看到映在青色水麵上的槐樹在初夏溫柔的清風吹拂下抖落了枝上的白花。我不知多少次聽到過彌漫著濃霧的十一月的夜裏、黑暗的水麵上飄來的水鳥瑟瑟的鳴叫聲。所有看到的和聽到的一切,都會讓我對隅田川的愛煥然一新,恰似夏日河麵上飛舞的黑蜻蜓的翅膀似的顫栗的少年的心靈,每一次都會睜大眼睛,露出驚異的神情。特別是倚靠在夜間撒網的漁船的船舷,注視著無聲流淌著的黑色的河水,感受到夜色中、河水裏飄蕩著的“死”的呼吸時,會感到自己是那麽的軟弱無力和寂寞。

    每當看到隅田川的河水,我就會情不自禁地想起伴隨著寺院的鍾聲和天鵝的叫聲的薄暮中的意大利的水城威尼斯。陽台上盛開的薔薇花和百合花在沉入水底的月色的掩映下泛著青光,好像靈柩似的的鳳尾船在月光中夢幻般地從一座橋穿過另一座橋。我也會羨慕達芬奇對威尼斯的洋溢之情。

    受到隅田川河水愛撫的沿岸城鎮都令人難忘,惹人懷念。從吾妻橋到川下,有駒形、並木、藏前、代地、柳橋,還有多田的藥師前、梅堀、橫綱的河岸。像磨光的玻璃板似的泛著青光的隅田川的河水帶著濕冷的水氣,從風吹日曬的白色牆壁的倉房和倉房之間,從昏暗的格子窗的房屋與房屋之間,或者從露出銀茶色嫩芽柳樹和槐樹的樹蔭之間,把自古以來南流不息的令人懷念的流水聲傳到從這些城鎮經過的人們的耳邊。那流水聲像是在纏綿低語,像是在撒嬌,又好像是在咂舌。壓榨了青草汁的河水日夜不停地衝刷著兩岸的岩石。《班女》(譯注:《班女》是能劇的劇名,劇情講述的是一對年輕男女悲歡離合的愛情故事)以及在原業平(譯注:在原業平,古代詩人,小聲《伊勢物語》的主人公)所描述的武藏野的曆史我不知道,隻知道往遠了說,有眾多的江戶淨琉璃作者,往近了說,有河竹默阿彌翁(狂言作者),為了表現殺伐場麵的緊迫氣氛,經常在故事裏用上淺草寺的鍾聲和隅田川的靜寂的水聲。十六夜和清心投河自盡(譯注:歌舞伎的劇情)時、源之丞與追鳥女一見鍾情(譯注:歌舞伎的劇情)時、或者鑄掛屋鬆五郎在夏日的傍晚肩扛天枰走過兩國橋(譯注:歌舞伎的劇情)時,隅田川也像今天一樣,在船宿的棧橋下、在河岸的青蘆葦中、在豬牙船的船倉中重複著陰鬱的輕歎。

    特別是在渡船中,水聲聽得最清楚。如果我的記憶沒錯的話,從吾妻橋到新大橋之間,原本有五個渡口。其中駒形渡口、富士見渡口和安宅渡口不知從何時起變得冷落,現在隻剩下從一橋到濱町的渡口、和從禦藏橋到須賀町的兩個渡口一如既往。和兒時相比,河道也有了變化。蘆花、荻花繁茂的沙洲早已被埋沒得無影無蹤。隻有這兩個渡口,還是跟以前一樣,老船頭站在淺底船上,像柳葉一樣照舊一天數次橫渡隅田川。我經常閑著沒事就搭乘渡船,體會那隨著河水的流動像躺在搖籃裏似的身體輕輕搖擺的美妙感覺。特別是遲暮時刻,更能深深感受到渡船的寂寥和歡悅。低低的船舷外就是綠色的柔滑的河水,泛著青銅色般的晦澀光芒的寬闊的河麵,盡收眼底,直到被遠處的新大橋遮擋為止。兩岸的人家都已被塗上統一的黃昏的灰色,映在紙窗上的黃色的燈光在暮靄中微微浮動。偶爾會有一兩艘張著半帆的獨桅小帆船逆流而上。每艘船都是靜悄悄的,甚至不知道船上有沒有掌舵的艄公。麵對著靜寂的船帆和清平流淌的河水,我就會不自覺地在心中湧起朗誦霍夫曼史塔(奧地利詩人)的詩的時候的那種難以名狀的寂寞感覺,內心深處也會情不自禁地湧出與流淌在暮靄中的隅田川河水有著同樣旋律的情感的心流。

    讓我著迷的不僅僅是隅田川河水的聲音。這條河的水光也有著別處所沒有的柔滑和溫暖。

    海水像碧玉凝聚著濃濃的綠色。上流的河水完全感覺不到潮漲潮落,像綠寶石,過於輕佻,過於光鮮,讓人覺得淺薄。淡水與潮水交匯之處的平原大河的河水混合了冰冷的青色和渾濁的溫暖的黃色,有一種人性化的親切感覺,更接近生活,令人懷念。隅田川從含有大量的茶褐色粘土的關東平原流過,在“東京”這個大都會裏靜靜地流淌著,就像一個汙濁的、滿臉皺紋的、性情古怪的猶太老人在不停地小聲叨嘮著,有著讓人沉靜、令人懷念的柔和的感覺。同樣是流淌著,但也許因為一直與“大海”這壯大的神秘之水有交流的關係吧,不像連接河流的運河水那樣黯淡,沒有昏沉之氣,充滿了活潑的生氣,而且它流淌的方向是無始無終的不可思議的“永遠”。吾妻橋、廄橋、兩國橋之間,好像香油似的青青的河水興奮地洗滌著花崗岩的或磚石的粗大橋墩。河水倒映著岸邊船宿的提燈的白色燈光和翻弄著銀色葉子的柳樹,午後的水門附近傳出三弦琴的柔暖的琴聲。眺望著紅色的芙蓉花,看著膽小的鴨子的翅膀輕輕地拍打著水麵,看著靜悄悄的廚房,總能感受到凝重的河水裏散發出的難以言表的溫情。從兩國橋到新大橋、永代橋,隨著河口的接近,河水中明顯地摻進了暖潮的深藍色,在彌漫著噪音和煙塵的空氣中,船板反射出白色光芒,裝載著煤炭的達摩船和白漆已經剝落的古風的汽船在河水裏鬱鬱搖擺,融合了自然的呼吸和人的呼吸,不知什麽時候又融入了都會的水色,暖意纏綿,久久無法散去。

    特別是當日暮時,河麵上飄蕩的水蒸氣和漸漸變得昏暗的傍晚的天色讓這條大河的河水染上了一層難以形容的微妙的色調。我獨自一人坐在船上,手肘撐在船舷,望著暮靄降落的薄暮中的河麵,望著暗綠色河水的彼岸上昏暗中的房屋上空出現的大大的紅色的月亮,情不自禁地流下感慨的淚水。那種感觸恐怕一輩子也忘不掉了。

    “每一處的市場都有它獨特的味道。弗洛倫薩的味道是白色的鳶尾花融合了灰塵、暮靄和古代繪畫用的塗料的味道”(梅列日科夫斯基)。如果有人問我東京的味道,我會毫不躊躇地回答說是隅田川河水的味道。不僅僅是河水的味道,還有河水的顏色,河水的聲音,都是我所熱愛的東京的顏色和聲音。正因為有了隅田川,我才如此熱愛東京,也正因為有了東京,我才如此熱愛生活。

(一九一二年一月)

 

    後來聽說一橋渡口也停運了,估計禦藏橋渡口的停運也不會太遠了。

                                                                 (芥川龍之介)

[ 打印 ]
閱讀 ()評論 (0)
評論
目前還沒有任何評論
登錄後才可評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