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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煙記事(257) 探親假

(2021-01-22 18:23:14) 下一個

【1960年終於熬過去了,我打了請假報告,要求回杭州探親。由於農場生活太苦,許多人都想回家緩緩勁,可是領導得看其表現來定。我的運氣不錯,探親假批得很痛快,並且一下子給了六周。聽說麻永昌在新場也想回家,請假理由是母親患重病,要回上海看望。他比我早遞假條,到了文守道手裏,卻遲遲未獲批準。文守道其時已被石濤正式提拔為副場長,分管人事、宣傳、行政工作。他是個不痛快的人,遇事則拖。沒想到在這節骨眼上,場部卻收到一封麻永昌妹妹(共青團員)寄來的揭發信,說是母親沒病,哥哥隻想逃避艱苦生活,請農場不要中計。

第二天新場就貼出大字報,對麻永昌展開大批判,探親假自然泡了湯。機務隊待麻永昌不錯,在批判中出工不出力,沒怎麽折騰他。文守道視他為後進分子,想把他樹成反“大躍進”的典型。不過麻永昌不太在乎,有點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架式。文守道搞了半天,收效甚微,因為麻永昌沒有什麽政治言論,能抓到的隻是些小辮子,梳不成一根能上綱上線的大辮子。其時“大躍進”已成強弩之末,總場忙著開發代食品,對文守道送上來的材料也不感興趣,所以這把火在大湫窪沒燒幾天就滅了。

我此次回家探親,主要目的倒不是“逃荒”,而是到上海去見王露婷。去年入秋,王父突發中風,左半邊癱瘓。治了兩個多月,又是吃藥又是針灸,總算能夠勉強下地。往後則不見大好,到哪兒都需要人攙扶。王母不敢丟了幼兒園的工作,從老家請來一個遠房侄子幫忙照看。王父不過五十出頭,正值年富力強,卻攤上這麽一個病,搞得連生活都不能自理,心裏別提有多憋屈了。要是長時間恢複不了,隻能辦理病退,收入又要損失不少。他本非豁達之人,眼下更加鬱悶,經常把一股無明火撒在老伴身上。婷婷近來寫信,字裏行間流露出明顯憂慮,不知她爸這個病還會搞出什麽名堂。

當初我一得到消息,馬上給她家寄去200元錢,又寫了一封信寬慰王父,裏麵有一段毛主席語錄:“既來之,則安之,自己完全不著急,讓體內慢慢生長抵抗力和它作鬥爭直至最後戰而勝之,這是對付慢性病的方法。就是急性病,也隻好讓醫生處治,自己也無所用其著急,因為急是急不好的。對於病,要有堅強的鬥爭意誌,但不要著急,這是我對於病的態度。”現在看來,王父並沒有聽從毛主席的教導。

元旦期間,三姐去醫學院看婷婷,回來給我寫信,說王父的病已經成為全家頭等大事,婷婷在談話中基本上都圍繞這個主題,甚至提出我能不能以“老丈人癱瘓”為由,申請從農場調回。而就在兩人去年見麵的時候,婷婷對於北大荒的生活還頗為向往。三姐覺得她家人已經打起了新算盤,要讓我這個“上門女婿”回來扛長工。我感到有些意外,因為婷婷在信中並沒有這種表示,也許她當時不過是隨口一說。

但三姐挺當真,讓我盡快做決定:假如此事可行,就回來先把婚結了,再申請調動——未婚夫的身份終究不作數,農場不會考慮我此時的“家庭困難”。我明白三姐的心意,她一直覺得王父比較勢利,隨時想休了我這個右派女婿。眼下他大觸黴頭,急需勇挑重擔之人,我要是這個時候提出與婷婷成婚,想必他不會反對。至於我能不能調出農場,那是後話,反正生米已經煮成熟飯,婷婷隻有跟著我走了。不過我真要能調出來,那也算脫離苦海了,給王家扛長工就扛吧——三姐知道我正過著度日如年的生活,王家打的這個算盤對我未必不利,我不如順勢而為,先把“未婚夫”轉正了再說。

我和婷婷的事已經拖了三年多,到底會拖成什麽樣,我心裏也不是很有底。她學的是臨床醫學,要讀五年,明年才畢業。眼下王父出事,倒真可能成為解決問題的良機。當下便向站部請假。我在北大荒已紮根三年,工作表現尚可,理當獲準探親。何況陳洪謙在良種站任副站長,也會給我行方便。這個冬天大家都在挨餓,沒法再搞水利建設,全貓在屋裏節省能量,並無鳥事可做。不過話說回來,農場雖嫌吃飯的嘴太多,但也不敢把人大量放回家,搞出政治問題來,會引起墾局注意,所以批假仍是一件有難度的事。

現在我拿到假條自然十分高興,馬上回來從箱子裏取了幾張欠資的白條,到會計室領出460元。探親一事不能四處張揚,怕人叫我帶東西。我這趟要去的地方太多,隻能輕裝上陣,弄來一兜完達山的猴頭菇,再帶上10包上好的鹿茸,也就可以了。這些東西在饑荒年代並不特別值錢,因為不如糧食那樣能解決肚皮問題,但作為禮物還是送得出手的。

臨行前總要跟兩位好友辭行,於是先去找張國剛。他挺大方地將一件半新的呢子上衣借給我,這是他變胖子之前最喜歡的一件衣服,現在套我身上正合適,外麵再加件大衣,並不顯得臃腫。照照鏡子,覺得自己還挺帥氣。穿這身行頭入關,應該不會被當成“東北佬”。

下午再到林大姐家去,她那裏離運輸隊近,拜別後就直接上路了。馮鐵在農校還沒回來。林大姐一瞧我這身打扮,直搖頭:“你可別死要麵子活受罪呀!現在正是三九天,不要光想著到杭州如何瀟灑,我看你到不了迎春站就得凍成冰棍啦!”她催我回去把呢上衣脫了,換上棉衣——大衣還得帶著。我在風度和溫度之間苦苦掙紮了一刻鍾,最後還是決定照她的指示去做。

重新回來,在她家吃了晚飯,就去運輸隊。可那邊一輛卡車也沒有,原來都去各分場拉大豆了。總場部到迎春火車站有100多公裏,當時還沒有客車,外出辦事都是搭乘拉貨的便車。有能耐的自然坐進駕駛樓,調度事先會發給你一張票,上麵寫有第幾號車。歸心似箭的我沒有這種奢望,能在大豆麻包的間隙找個屁股大的地方就心滿意足了。可那晚上人多,發的車卻少,所以車隊的頭兒放了話,車來後要服從調度安排,不準隨便上,走不了隻好等明天。我一聽十分焦慮,默默祈求上帝保佑我有好運降臨。】

2020-1-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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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向田 回複 悄悄話 460元在當年可是巨款。
一個沒有驚豔的老樹 回複 悄悄話 栩栩如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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