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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煙記事(10) 牛吃雞蛋

(2013-09-26 17:08:11) 下一個

在軍大政教班,老煙時時處處嚴格要求自己,過一種清教徒的生活。他那時純潔得有如處男,否則也不會讓“半拉屁股”嚇得魂不附體。老煙是不是處男我並不清楚,不過他在解放前很看了一堆“黃色文學”,其中最有名者當屬馮玉奇。前兩天我在Google上搜索此公,居然找出1500個網頁(其中含有少量同名同姓者),可見他的作品還是經得起曆史考驗。這些小說給青春期的老煙上了性啟蒙課,使他對男女之情充滿了渴望。可是參軍以後,火熱的軍營生活容不下小布爾喬亞的想入非非,老煙以保爾·柯察金為榜樣,苦練革命童子功,搞得一身金鍾罩鐵布衫。

不過老煙出身剝削家庭,這個階級烙印如同武鬆臉上的“刺青”,可以討副膏藥暫時糊住,卻很難從根上除去。軍大的思想改造不可謂不徹底,老煙自覺接受洗腦,洗得大腦如豆腐般嫩白可愛,可是他的“階級意識”卻似鬼魅附體,時時作祟,搞得他後來差點精神分裂。

老煙的家庭成份比較複雜,是個“二小”,即“小地主兼小資本家”。我爺爺在國民政府時期做過新昌縣法官,收入還可以,但他不善理財,嗜煙嗜賭,身體很糟,50來歲得了肺結核。為怕傳染親人,他獨自住在家中佛堂,每日吃齋誦經,但並未得到佛祖保佑,3年後還是駕鶴歸西。他去世以後,我奶奶帶著孩子搬回於潛縣老家。她在那裏有19畝田地和一片山林,因此算個“小地主”。為了維持生計,奶奶拿出一些錢來,入股幾家商號,合夥倒騰點土特產,這便是“小資本家”之由來。

老煙小時,經常去其他地主或資本家的家裏玩。這些人都是我爺爺的故交,但比我爺爺要闊得多。老煙在自傳中記載了一件“地主給牛喂雞蛋”的故事,那時他隻有十歲。

【在西樂堰,我還可以到斜對麵大油坊的老板譚伯伯家去住。他是縣裏有名的富戶,跟母親熟,如進城辦事,有時就住在我家的右廂房。他是一位開明士紳,跟家鄉的土地主完全不同,受過高等教育,舉止談吐有教養,所以兄姐都很尊敬他。母親曾說他祖父是個撐渡的,到了父輩才曆經艱辛,慢慢地發起來。譚家的住宅式樣和規格在西樂堰獨樹一幟,帶點西洋風格,前廳敞亮,內部結構明快而不繁雜。譚伯伯隻有一女在上海讀書,一度有意讓我大哥做其女婿。譚伯母喜歡我,也想讓我做她的幹兒子,她很想有個男孩。她體型瘦削,站著像根竹竿,表情嚴肅,不苟言笑,我不大願意親近她,也鬧不清自己有哪些方麵能討他們的喜歡。

記得有次去譚伯伯家,他答應帶我去油坊看榨油。晚上睡覺,我與他倆睡一頭,夾在中間。譚伯伯第二天起床很早,他輕輕扯一下我的耳朵,我就醒了。為了不驚動譚伯母,我倆躡手躡腳地走出寢室,直奔牛舍而去。譚伯伯身材高大,走得飛快,我則在旁邊一溜小跑地跟著。我先天不足,但後天並未失調,貪玩好動,活蹦亂跳。在運動會上,我的跑步多次拿過第一。我總不穿鞋,光穿一雙上了底的長襪,奔跑起來輕快如飛。在日常生活中,我動作麻利,這也許是討大人喜歡的原因吧。

牛舍有8頭大水牛,它們是譚伯伯的寵物。油坊裏碾壓菜籽的石碾子重逾千斤,就靠這些大家夥去輪流拉動,所以必須喂養得膘肥體壯。這幾頭牛在他心目中不是一般的牲口,而是一件件經過他精心雕琢的藝術品。牛圈清潔敞亮,由兩名長工細心喂養,每天都要到野外放牧。有趣的是每頭牛在清晨能享用到兩枚雞蛋。這事由他親自操作,不讓長工插手。現在他則讓我當小幫手。他交給我一節洗淨的竹筒,下端開口,刨成光滑的舌形。我用兩手握著,他朝竹筒裏打進雞蛋,再輕輕扒開牛嘴。我立即將竹筒下端插入,滑膩的雞蛋就順溜地進了牛的咽喉。他一邊操作,一邊跟牛親昵地說話,喜愛它們如同自己的孩子。由此,我也愛上了這些水牛,油坊成了我常去玩的地方。

土法榨油的工藝過程大致如下:先將菜籽裝進蒸籠加熱,再倒進石槽用碾子壓碎。取出後用茅草裹成大個圓餅,外加細鐵圈箍住,然後將它們一塊挨一塊地放進巨大的木槽內。木槽側麵開有一排楔孔,用來加木楔子。幾名赤膊的壯漢喊著號子,來回小跑抓住懸在梁上足有4米長的木槌,像撞鍾一樣狠勁地把一隻隻楔子砸進去。這場麵使我感受到一種驚心動魄的氣勢,我被勞動者迸發出來的偉力所震撼!菜籽餅被楔子越擠越緊,一直收縮到和鐵箍一樣窄,半透明的菜油順著油槽汩汩流進能淹死人的大油缸。另一邊則是一條碩大似象的水牛,拉著石碾繞著碾槽不停地轉圈,槽內裝著蒸熟的菜籽。

譚伯伯跟這群工人相處得不錯,我沒有見過嗬斥他們。他們自然也樂意替他賣力,創造財富。夏季日照長,勞動時間也相應延長,主人免費供應一頓粥或湯麵。有時碰上油坊開飯,他就拿過工人手裏的筷子,嚐嚐小菜的味道。

解放初,他把女兒送往台灣,自己則隱匿在上海友人家避風頭。於潛縣一位士紳得悉後向政府檢舉,譚被逮捕押回原籍。在西樂堰召開的群眾大會上,貧下中農紛紛上台控訴其罪行,不過台下也有一些人說他好話。鬥爭大會以後,他被執行槍決。

按他的資產和社會關係,如果在解放前夕安排得周密些,是容易離開大陸的。後來有人評議說:譚當時優柔寡斷,自以為是開明地主兼資本家,在家鄉口碑不壞,土改政策會允許他生存下去。他眷戀故鄉,不願過背井離鄉的日子,最後無情的政治運動讓他挨了槍子兒。如果他那會兒走了,現在以台胞身份榮歸故裏,拿出一點從勞苦大眾那裏剝削來的錢,在家鄉搞幾項修路辦學的福利事業,該是何等的風光啊!】

老煙曾經告訴我,那位檢舉譚伯伯的所謂“士紳”,應該就是我奶奶。

2008-08-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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閱讀 ()評論 (4)
評論
羊岡 回複 悄悄話 老譚可惜了。奶奶這良心債,也是被嚇的,我想
煙鬥狼 回複 悄悄話 我今天才看到《舌尖上的中國》第二季第三集《心傳》。我2008年在整理這一部分的時候,想了很久,在腦中完成了整個影像的重現,和今天看到土法榨油過程是一樣的,這證明老煙的幼時記憶是準確的。
煙鬥狼 回複 悄悄話 回複 '化外人' 的評論 : 謝謝!見過舊時油坊的人不多了。
化外人 回複 悄悄話 好文章。可惜今天才看見。

關於油坊,我也有些經曆。在我老家,石碾不是牛拉的,是用水車。石碾子大概也隻有幾百斤吧。同時還要一人坐在碾子後麵,用掃帚把油茶籽並攏。我幹過這活。剛開始頭暈,天旋地轉。還有,油坊裏做菜從來不用水,全部用油。很多人不消化。當然,榨油的號子更是驚心動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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