Gone with the wind

隨心而飄, 隨意而寫。 我自流連隨風笑,凡人癡夢各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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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國病房】一個突然倒下心碎症的年輕人

(2019-08-03 06:17:06) 下一個


         春雨不一定是人們盼望就會降落的,可意外常在人們不經意時就會襲來。

                                                    一 題記

             

剛打完卡踏進病房,床位協調員的電話跟著響起。晚上八點,外院會轉來一個腦出血病人。患者,男,三十三歲,Jie Shi,不講英語,需要翻譯。看著這些信息,我腦內一下湧出了一連串的問號,年輕的腦出血患者,外傷?腦動脈瘤破裂?抑或中風?看名字像中國人,不懂英語,講國語還是廣東話?難道是來旅遊的?我把病人安排在靠近Nursing Station 的床位,今晚正好有中國護士,患者應該有中國床位護士來照顧,一切安排妥當隻等病人入院。

三個小時過去了,毫無動靜。病人到底來還是不來?我再次打電話給床位協調員作一下確認,得到的回答是,“病人肯定會來,在外院有些糾紛。”

淩晨二點半,擔架床咕嚕咕嚕的聲音終於接近病房,年輕的中國患者有父母陪著一起入院。
“離開那家醫院我們就不簽字,我兒子病情不穩定轉什麽醫院?”施媽媽首先發飆了。
“美國不是人道主義第一嗎?我們在那家醫院為什麽就不可以待了?”施爸爸也是滿腹牢騷。

訓練有素的護士趕快迎了上去,利索地把病人先安排在床上,戴上氧氣和心髒監測儀,在通知醫生來看病人時,測量患者生命體征和心電圖都已經完成了。
“護士,我家兒子的病你們碰得多不多啊?”施媽媽追著床位護士不依不饒。
“你們是上海人吧。”我十分有把握地麵對施媽媽問話說了一句。
“是啊,是啊!儂也是上海寧滴伐,千裏之外還能碰到老鄉,勿要太巧喔。”此時此刻施媽媽何止是兩眼淚汪汪,簡直就是沙漠中發現的一滴水,捧在掌心怕蒸發了,緊緊地抓住我的手不放。
“儂港奇怪伐,前幾年阿拉買了奧巴馬的金牌醫療保險,屋裏沒人生病。去年改成了銀牌計劃也平安無事,今年偏偏買的是最低的銅牌計劃,屋漏偏逢連夜雨,兒子就出事體了。”吳儂軟語遮蓋不了施媽媽心中的憤憤不平。

三天前,施傑和室友吵架,一甩門開車走了。不到幾分鍾,感覺天昏地暗,呼吸急促,趕緊把車靠在路邊。等睜開眼睛,劇烈頭痛伴著右側肢體的活動不利,看到了住在北加的父母已經趕到了南加的醫院,守候在病床邊了。

施傑的入院診斷:腦中風。
打開病史,Stroke s/p tPA & anti-tPA(中風,溶栓酶和溶栓酶結抗劑治療後)
看到這樣的病例馬上讓人墜入雲裏霧裏,真是令人匪夷所思。突然倒下的施傑被救到附近的創傷醫院,神誌模糊的他,NIHSS(National Institute of Health stroke scale )神經係統中風指數達到17(正常為零),Code Stroke Called.第一時間腦部CT檢查沒有出血。急診科醫生在神經內科醫生的指導下,馬上決定給病人用了tPA.稍後出來的腦頸部CT Angiogram (電腦斷層血管攝影)證實患者“腦幹出血”,立即給病人注射了tPA拮抗劑。才出現了溶栓和抗溶栓治療的一幕。同時患者Troponin(心肌鈣蛋白)徑直飆高,心電圖出現異常尖銳ST段抬高(心肌缺血)。一度床位醫生以為他是心肌梗塞,但心內科醫生最後定為章魚壺(takotsubo)應激性心肌病也為心碎綜合征。

引自網絡的解釋: 由悲痛或震驚所引發的胸痛、憋氣和呼吸短促等一些類似於心髒病的症狀,稱為“心碎綜合征”。這些病人出現了胸痛、憋氣等症狀,與心髒病發作時的症狀相似,但與心髒病患者不同的是,在臥床休息和接受少量治療後,他們就康複了。 現代醫學早已證明了人的精神、思維隻由大腦控製,與心髒並無直接聯係。但是,心髒與人的心理研究表明,心理因素對“心碎綜合征”的影響是客觀存在的。由心理因素引起的身體疾病,謂之心身疾病,“心碎綜合征”就是一種比較典型的心身疾病。“心碎綜合征”的發生與人的性格有關,性格是一種複雜的心理因素。當遇到過量或突如其來的“情緒壓力”時,身體會釋出大量腎上腺素及其他化學物質,並流入血管。這些物質對心髒來說儼如毒素,會影響肌肉正常活動,或令毛細血管收縮,減弱心髒跳動能力,造成類似心髒病發的症狀。

毋庸置疑,對於急性腦中風-腦血栓的病人,tPA真是一劑救命藥。藥物將腦血管內形成的血栓“溶解”,血流再通,挽救腦組織的功能,使得偏癱的肢體重新恢複肌力,中風過的病人完全可以獲得往日的風采。但這個治療非常強調黃金三小時,又有極其嚴苛的用藥指針,因著藥物嚴重的副作用-出血,一樣可以把人打倒。

“這小子命真大!”Dr. S一邊寫著入院記錄,一邊感歎。“醫生是人不是神。”真應了一句常在河邊走,哪有不濕鞋。CT影像診斷看的就是黑的白的。缺血是黑的,出血是白的,一般人認為那不是黑白分明很容易看嗎?其實不然,腦實質也是白的。腦幹的斷麵,嵌入在圓形的枕骨內就是白的,缺乏經驗的醫生很容易忽視。但是出血的腦實質內有蛋白質的滲出,如果測CT值,遠遠高於腦實質。此白非那白,有雙火眼金睛的醫生難免也會出錯。

這讓我想起以前在國內醫院上班的時候,最提心吊膽晚上急診。一個人看顱腦CT片,漏診、錯診,責任重大。我科有個醫生,在一次夜班值班時把病人左側半球腦出血,打成“CT顱內未見異常”的報告發出去了。第二天晨讀,主任有疑問,把CT磁帶(那時還沒有數字影像)吊出來看,反複調節窗位和測CT值,最後修正診斷報告為,“左半球腦出血”。急診和神內科馬上把CT室電話打爆,”你們誤診,你們自己給患者家屬去解釋”;“不同診斷,相反治療後果嚴重。”醫療上的同盟軍,說翻臉就翻臉。“現代人真的太依賴影像診斷了!”主任長歎一聲。但是這種沉痛的教訓令人一輩子刻骨銘心。

這個細高個、膚色淨白的小夥子,縱然他說話有些含糊不清,右側肢體活動不利,但從他瞪著焦慮的眼神,誇張的臉部表情足以證明內心的恐懼和不安。
“我要吃飯,先給我吃飯。”施傑反複強烈要求著。他一直沒有通過“吞咽檢查”。食物一入口,就會嗆咳。他絕不接受鼻飼管,“我這不就要成為大象係了嗎?“倒是顯得他還有些幽默的本性。胸片顯示雙下肺吸入性肺炎。
醫生建議插胃管,施傑更是暴跳如雷。“我這麽年輕一輩子就不償美食啦?”此刻,小夥子絕對不知道自己的病有多重,仍是民以食為天。
“醫院就沒有其他的方法? 難道不開胃管就不可以提供營養了嗎?”施父一邊焦急地問,一邊表示自己沒有更多的時間可以在床邊照顧兒子和參與醫學治療。明天,他必須回到北加的餐館去,老板是赤褲兄弟(即指一起穿開襠褲、從小一起長大的男性朋友),缺了他這個大廚肯定不來山(不行)。施媽媽,也在同一餐館打工,做著廚房的幫手。

這對在美國低層辛苦掙紮的父母,在兒子二十二歲時把他接到了美國。施傑原以為到了美國可以享受一切物質財富,怎料,一到美國根本無心追求學業的他,必須接受事實就是和父母一樣到中餐館打工。八個月後,施傑又回到上海外婆屋裏。一待就是六年,直到上海的外婆過世。
“把伊一個人留在國內不放心。”施傑的父母再次召喚兒子回到美國。
“伊是來南加看朋友額。離開辰光鮮龍活跳的一個人,拿能現在變得來這副樣子了。”施母哽咽著嗓音,布滿魚尾紋的眸子上滾動著淚珠。

醫生壓根就沒有跟病人提起TPN“高能量合劑”靜脈滴注。三天後,不管施傑有多麽的不願意,他還是裝插了胃管。
“按摩右小腿;幫忙抬高右手臂。”施傑細長的脖子裏,對著母親發出粗狂吼叫。隻要施母手稍停,兒子仍有暴發力的左手揮舞著,一指觸到母親的臉上,“不要停!”
誰都看得出這是一個被寵壞的媽寶,喔,不!他已經33歲了,他應該對他的所有的行為負責。

在物理師的幫助下,施傑已經可以慢慢邁步了。物理師建議他需要一個特別定做的矯正鞋,一千刀。我對施媽媽說,“我用特殊綁帶給他右腳踝固定,可以起到同樣的作用。這錢可以省了,且三個月後,這隻鞋就不需要了。”
“聽你的,聽你的。我們這次co-pay還要付七千刀呢。”施媽媽一臉的無可奈何。
“幸虧你們有保險,病房一夜就是5千刀。還不包括各種檢查費呢”;到了急診室,毫不誇張,一顆Tylenol 就是25刀,我深知美國醫療保險費的貴重。

在美國,保險公司、醫院/診所、病人多為獨立的三方,而凱撒醫療擁有自己保險,醫院和醫生集團,所以購買了凱撒保險,即相當於購買了凱撒整體的醫療服務。非營利的凱撒保險、凱撒醫院,和營利的Permanente醫生集團,這三者有機結合,使凱撒醫療集團成為一個閉合的醫療體係,控製費用、提高醫療質量,持續改善會員健康的基礎,也將醫療三方市場的博弈成本降到了最低。肥水不流外人田,這也就是本文的開頭,患者必須轉回自己的凱撤醫療保險機構。再過幾天,施傑會轉到康複中心,繼續物理健身和心理治療。施傑最大的願望是能拋棄胃管,自己吃飯,甚至比走路的心情更迫切。施媽媽依然一路陪伴。

到了醫院夢碎碎,心碎碎,這東北關姐正好唱出了所有人的心聲。

         

                                              二零一九年八月於美國洛杉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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