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影裏一歸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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擦一麵八十年的鏡子

(2016-12-14 20:43:30) 下一個

這麵鏡子有八十多年了,一直沒有丟失,但是傷痕累累,開始模糊不清。可惜的是,我一直沒有機會得見其全身,隻零星道聽途說。在我們的百寶箱裏,它曆史雖短,卻是非苦難深重。

這麵鏡子就是20世紀中國近、現代史,尤其關及眾民國時期知識分子和學者的曆史。嶽南的《南渡北歸》三部曲,是中國近現代學者們的流浪史詩,他們在抗戰及1949年前後,流離顛沛,沉浮變幻,憂國憂民,學術成就等等大小事體,無不令人驚心。才掩卷第一部《南渡》,這麵被蒙了八十多年灰的鏡子,才算被撣去一角。以史為鏡,以古為鑒,但這段曆史曾被刻意掩去,許許多多中國近現代國寶級的學者我在讀這本書時才第一次聽說,恥也昧也!能讀到這本書,我之幸也。

但凡讀史,人物事件之多,不能全記。況且觀點相異或相補,容易頭暈腦脹。非得至少捋三遍,且是正史、外史、野史都不排斥,尤其正史不明的時代,從不同人不同立場,才可知個大約全麵。《南渡北歸》給我掃了盲。說實話,曆史不是我的強項,也不是我原本的興趣。史中多政治,政治有奸詐,我避之唯恐不及。但是文史又可一家,尤其中國文學,文史和起來,就是國學。讀文學作品到一定程度,必定和曆史有交匯。再者,沒有曆史大背景的文學作品,也難以有深度。與其躲,不如擁抱。今年初,開始讀曆史普及係列《易中天中華史》,津津有味,目前快讀完先秦,明年完成秦漢六本和隋唐兩本。不曉得他什麽時候會寫近現代。易中天是廈門大學的曆史教授,不僅通中國、世界曆史,而且口才極好,枯燥的曆史被他講得妙趣橫生。他的書思路極其清晰,最主要的是簡繁有節,不是一鼓腦地把資料倒你跟前把你活埋了。嶽南是作家,擅長曆史題材和考古題材等紀實文學。有趣的是,一位曆史學家把書寫得十分可讀,一位作家把書寫得像曆史論文,顛倒我的想象,也印證了文史交叉不可避免。

倒不是說《南渡北歸》有多枯燥,60萬字的大作,起初陌生人物排山倒海,每人有自己的故事線。作者旁征博引,注解可能長於正文,我這個史盲有些吃力。(對,史盲,以前在國內中學學的基本不能算。)這些風雲人物不是為友共事就是有筆墨官司,有了交集,故事很快生動起來。讀完20萬字以後,開始上鉤,急切想知道這一大批學者和知識分子如何再千辛萬苦回到他們原先的地方。南渡時三千裏步行,師生抵達雲南昆明,衣衫襤褸,卻振奮又悲壯。在炮彈中上課,培養了許多日後國家各行業的泰鬥和專家,這就是著名的西南聯大的故事。七七盧溝橋事變後,北大、清華、南開三校師生奉命離開京津,由軍隊護衛,先達長沙,後遷昆明。一路各省鼎力支援,所到之處,當地政府鳴鑼告示,不許漲物價,傾所能提供食宿。後來中央研究院史語所運文物和書籍南下時,連湘匪都以民族大義為重,沒有打劫。諸此種種,讓人揮淚。西南聯大八年抗戰期間,培養了兩千多學生,其中包括趙九章、王希季、鄧稼先、朱光亞、巫寧坤、李政道、汪曾祺、鄒承魯、殷海光、屠守鍔、彭珮雲、劉廣京、楊振寧、謝瑋黃昆等等。此為蔣介石一大功。

嶽南另一大力著墨的是中央研究院,尤其是傅斯年主導下的曆史語言研究所,最多時有70人在職。戰亂中,從廣州、南京搬遷至北京、長沙、昆明、四川李莊。且不說運輸的驚心動魄,上千箱的文物、書籍、儀器輾轉混亂的水陸,一部分留在了南京、南昌、長沙,或抵達李莊,或毀於戰火,散落各地的不知道最後北歸時是否收攏,看得很揪心。三百年來第一大師陳寅恪倉惶離開清華園時,隻搶出部分手稿和小部分書籍,南下逃亡途中將它們裝運兩隻木箱托運。到達雲南蒙自以後開箱,隻見兩塊大磚頭,手稿書籍被盜,陳寅恪當場暈厥。17年後,1955年,一越南彭姓華僑寄信陳寅恪,稱在舊書市買得陳當年遺失的批注本兩冊,意欲歸還。無奈越南當局禁止書出口,隻好等待機會。卻等到越戰爆發,彭家毀於戰火,包括陳寅恪批注的《新五代史》一並化為灰燼。陳寅恪逃難前後,父死妻病,內外焦灼,遂一眼失明。陳的命運,其他知識分子的命運,中華民族的命運,無一不在血淚煎熬之中。

甲骨文挖掘和研究是中央研究院曆史語言研究所一大成就。我也是甲骨文盲,趁機被科普了一回。初級故事是這樣的:中藥裏有一味藥叫龍骨,就是龜背。前清金石學家王懿榮,因患瘧疾,派仆人去購買藥品。買回的藥品中有幾片刻有符號的龍骨,王懿榮疑是古代的文字,遂派仆人到全城藥鋪搜買。後來甲骨四堂之一的羅振玉四處打聽,得知甲骨來自河南安陽小屯村,並從當地購得二萬餘片甲骨。甲骨四堂之二的王國維考據後,證實產地就是商朝盤庚遷都的地方,史稱殷墟。殷墟在南北朝、宋元書著裏就有記載。甲骨四堂之三董作賓找到了殷墟遺址,於1928年會同中央研究院史語所開始了對殷墟的挖掘。九年間有15次挖掘,抗戰爆發後被迫中止。日軍一路打進安陽,到了殷墟一通亂挖,蓋垂涎已久。中國的考古學就是那個時候開始的,散落世界各地的甲骨十之八九來自殷墟。除了甲骨,還挖掘了大量其他文物,當時大概的分工是董作賓研究甲骨,李濟研究青銅陶器等。值得一說的是董作賓是甲骨四堂中唯一有田野考古經驗的人,其他三位都是室內甲骨學家。而且他是自學成才,最初是街頭賣舊書舊貨的,也不曾留過洋。倒是梁思成同父異母的弟弟梁思永,為中國第一位考古學博士,殷墟15次挖掘有一半是他主持的。梁思永年輕有為,更歎其父梁啟超有遠見卓識,叫一子學建築,一子學考古,一子學火箭工程,均成本專科第一人。說給我女兒聽,她不信,說家長怎麽可以這樣規定孩子的專業。這是閑話。梁家兩子都曾經就職史語所,可見史語所人才濟濟。另外一則閑話,關於甲骨四堂之四的郭沫若,是第二卷《北歸》裏的內容。此君不說也罷,基本沒啥好事。亡命日本的郭沫若跟史語所借轟動一時的大龜四版的全份拓片,傅斯年和李濟以最快的速度寄去日本,並特意說明此拓片尚未發表,僅供參考。結果是,郭沫若搶先把拓片編入他自己甲骨文研究新書《卜辭通纂》裏,在日本發表。沒有事先征得擁有者同意,盡管書裏對董作賓和李濟大加吹捧,也難壓傅斯年之憤,不掩郭氏小人之心腸。

小人到處都有,戰亂中也不例外。還有一個不例外的就是腐敗。民國四大家族在民不聊生、饑號遍野的戰爭年月奢侈腐化,官官相護,是失去民心一大原因。雖然後來上台的政黨有過之而無不及,百姓當時尚看不到。看來腐敗的根源不在主義,而在文化和製度。還有,我覺得蔣介石壓根不會打仗啊,怎麽當上黃埔軍校校長的?抗戰中後期衡陽一戰,那麽重要的地方,居然隻有1.7萬軍隊把守。日軍看穿其戰略目的以後就是不上鉤,老蔣居然毫無辦法,眼睜睜看著1.7萬守軍彈盡糧絕全部犧牲。從此中國西南一線被日本打通,直達緬甸。

 

不過有一點,我是很欽佩的,就是蔣介石對知識對學者對文化的保護,肯下血本,懂得保護和培養戰後治國之材的重要性。盧溝橋事變後,國民政府命令敵戰區國立大學全體師生南遷,每人發放路費。僅僅是遷到昆明的大學就有20多所,可見規模之大,耗資之巨。另一例,倉惶逃離大陸最後時刻,還不忘史語所挖掘的文物,一共運了二千多箱!這些文物有一小部分留在了大陸,現存故宮博物院和中國曆史博物館,大部分在台灣保存,惜也幸也!

明年有機會去台灣,定要親眼一睹殷墟挖出來的寶貝。

《南渡北歸》也講述了不少北大、清華的曆史,說起來清華的曆史更輝煌更跌宕起伏。中國的首批海龜就是出自清華。雖以前也略知清華的曆史,讀完《南渡北歸》之《南渡》,我還是被震撼了,不光是人材之眾,更是因為這些留學款子的來曆。其實很簡單,清朝義和團招來了八國聯軍,清朝被打敗後簽了辛醜條約,給每個國家賠巨款,分39年還清。因為義和團發生於1900年即庚子年,所以賠款又稱庚子賠款。1904年美國開始討論退還賠款,退還方式是讓中國派遣留學生來美留學,於1909年生效。留美學生是要考試選拔的,選拔後到遊美學務處學習,即留學預科班,合格者送往美國。這留學預科班就是清華的前身。後來其他國家紛紛效仿,庚款留學打開了中國封閉的大門,這批年輕人帶回來了新思想、科學方法和科學技術。國家之災變成培育棟梁之源,這又是一個大圓圈啊,實在令人唏噓。

五四運動和新文化運動不是此書重點,但是提到的幾位學者,不能不讓人起敬。哲學教授金嶽霖在二十年代就提出知識分子要有獨立人格,不做政客,不以發財為目的,要有獨立的環境。“與其做官,不如開剃頭店,與其在部裏拍馬,不如在水果攤上唱歌。”後來他自己是否做到不得而知,在民國的時候他是做到了。八卦一下,金嶽霖的心中女神是林徽因,據說因她而獨身一輩子。徐誌摩在作者筆下沒有份量,有份量的都是大師級的學者和專家。這些大師仙去之後,中國再無大師。

浴血奮戰的八年,是長河一截。飲取一碗過往水,擦拭一麵故人鏡。勿使忘卻,勿使蒙灰。

書中史實是否屬實,我無法考證。寫史有史觀,也是可以甚至應該的。但不應帶有個人感情,否則有謾罵之嫌。對吳宓和徐誌摩的個人感情生活描述,用詞之粗鄙,就是一例。凡此種種,更像街巷之議,難登大雅之堂。還有錯別字之多,不是反複印刷本裏該有的瑕疵。出版社之誤? 作者之誤?

最後以《胡適談讀書治學》幾句話做結(感謝葉子的讀書筆記)。讀書需要配幾副眼鏡,人類學一副,還有曆史學,考古學,社會學等等。治學有三觀:蜘蛛式,靠自身分泌絲;螞蟻式,喜聚集搬家;蜜蜂式,采花造蜜。蜜蜂的方法,是又學又思,最為理想。共勉共勉。

 

2016.12.14. 美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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