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堤春曉

春眠不覺曉,處處聞啼鳥。
正文

夕照透入書房

(2014-03-28 11:52:04) 下一個



 






夕照透入書房
作者:馮驥才




我常常在黃昏時分,坐在書房裏,享受夕照穿窗而入帶來的那一種異樣的神奇。

此刻,書房已經暗下來。到處堆放的書籍文稿以及藝術品重重疊疊地隱沒在陰影裏。

暮時的陽光,已經失去了白日裏的咄咄逼人;它變得很溫和,很紅,好像一種橘色的燈光,不管什麽東西給它一照,全都分外美麗。首先是窗台上那盆已經衰敗的藤草,此刻像鍍了金一樣,蓬勃發光; 跟著是書桌上的玻璃燈罩,亮閃閃的,仿佛打開了燈; 然後,這一大片橙色的夕照帶著窗欞和外邊的樹影,斑斑駁駁投射在東牆那邊一排大書架上。有陰影的地方書皆晦暗,光照的地方連書脊上的文字也看得異常分明。《傅雷文集》的書名是燙金的,金燦燦放著光芒,好像在驕傲地說:“我可以永存。”

怎樣的事物才能真正永存?阿房宮和華清池都已片瓦不留,李杜的名句和老莊的格言卻一字不誤地鐫刻在每個華人的心裏。世上延綿最久的還是非物質的
—— 思想與精神。能夠準確地記憶思想的隻有文字。所以說,文字是我們的生命。

當夕陽移到我的桌麵上時,每件案頭物品都變得妙不可言。一尊蘇格拉底的小雕像隱在暗中,一束細細的光芒從一叢筆杆的縫隙中穿過,停在他的嘴唇之間,似乎想撬開他的嘴巴,聽一聽這位古希臘的哲人對如今這個商品世界的醒世之言。但他口含夕陽:緊閉著嘴巴,不聲不吭。

昨天的哲人隻能解釋昨天,今天的答案還得來自今人。這樣說來,一聲不吭的原來是我們自己。

放在桌上的一塊四方的鎮尺最是離奇。這個鎮尺是朋友贈送給我的。它是一塊純淨的無色玻璃,一條彎著尾聲巴的小銀魚被鑄在玻璃中央。當陽光透入,玻璃非但沒有反光,反而由於純度過高而消失了,隻有那銀光閃閃的小魚懸在空中,無所依傍。它瞪圓眼睛,似乎也感到了一種匪夷所思。

一隻螞蟻從陰影裏爬出來,它走到桌麵一塊陽光前,遲疑不前,幾次剛把腦袋伸進夕陽裏,又趕緊縮回來。他究竟是畏懼這奇異的光明,還是習慣了黑暗?黑暗總是給人一半恐懼,一半安全。

人在黑暗外邊感到恐懼,在黑暗裏邊反倒覺得安全。

夕陽的生命是有限的。它在天邊一點點沉落下去,它的光卻在我的書房裏漸漸升高。短暫的夕照大概知道自己大限在即,它最後拋給人間的光芒最依戀也最奪目。此時,連我書房裏的空氣也是金紅的。定睛細看,空氣裏浮動的塵埃竟然被它照亮。這些小得肉眼剛剛能看見的顆粒竟被夕陽照得極亮極美,它們在半空中自由、無聲,緩緩地遊曳著,好像徜徉在宇宙裏的星辰。這是惟夕陽才能創造的景象——它能使最平凡的事物變得無比神奇。

在日落前的一瞬,夕陽殘照已經擲到我書架最上邊的一格。滿室皆暗,隻有書架上邊無限明媚。那裏擺著一隻河北省白溝的泥公雞,雪白的身子,彩色的翅膀,特大的黑眼睛,威武又神氣。這個北方著名的泥玩具之鄉,至少有千年的曆史,但如今這裏已經變為日用小商品的集散地,昔日那些渾樸又迷人的泥狗泥雞泥人全都了無蹤影。可是此刻,這個幸存下來的泥公雞,不知何故,對著行將熄滅的夕陽張嘴大叫。我的心已經聽到它淒厲的哀鳴。 這叫聲似乎也感動了夕陽,一瞬間,高高站在書架上端的泥公雞竟被這最後的陽光照耀得奪目通紅,好似燃燒了起來。









 
[ 打印 ]
閱讀 ()評論 (0)
評論
目前還沒有任何評論
登錄後才可評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