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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小說·空巷

(2012-08-21 08:30:01) 下一個
     巷子口的傅老伯,六十來歲的樣子,好脾氣。見人總是一副笑眯眯的模樣,身上總是一件四兜的藍色滌卡,就算夏天酷熱的天氣也不例外。隻有到了晚上,公用電話亭前的過客少了,他才會脫掉這滌卡,換上滿是窟窿的白布背心,和寬大的平腳短褲。然後搬出個已經變得斑駁的黑漆方凳,擺在放電話機的窗子前。再從門背後抬出那張折疊躺椅,床後拿出大蒲扇,櫥櫃裏拿上半瓶老酒,盛上一 碟花生米放在這方凳上。等筷子,酒盅都放好了,他就會打開半導體,隨著裏麵咿咿呀呀的越劇聲響搖頭晃腦,一會兒笑,一會兒惱,時不時嘴裏還哼出幾句。每天總要到半夜,半瓶老酒也剩不了多少,那花生也隻有幾顆的時候,他才會美美地伸個懶腰,收拾停當,關門,睡覺。

     這人吧,脾氣好,待人好,人也就待他好。這弄堂裏的人們見傅老伯也愛跟他打個招呼,逗個樂子。單位裏分個什麽吃的,如果能勻出來,也忘不了給他一份。因為誰都知道他就一個人在城裏,老婆孩子全在鄉下。

     就這樣,傅老伯在巷子口看公用電話已經有年頭了。鄰居們看他這搬進搬出地不知道過了多少個夏天。這裏的孩子,從繈褓裏他就看著他們開始學走,學跑,看著他們左臂上紅小兵的臂章換成紅衛兵的袖套,再看著他們下鄉,回城,戀愛,結婚,又開始下一輪的學走,學跑。

     這天,悶熱。天上這雨要下不下,幹耗著。巷子裏的男人女人們,吃完飯,在房裏呆不下,又都跑到巷子裏躺著,聊著,埋怨著。直到夜深,才一個接一個睡回他們該睡的地方去。

    巷子漸漸安靜下來,隻剩下昏黃的路燈,映在巷口白粉的矮牆上,也像要睡著的樣子。還有,就是巷子口的傅老伯,還在那裏跟著半導體裏的尹桂芳搖頭晃腦,咿咿呀呀。隻是那碟子裏的花生米已經沒剩幾顆了。

    巷子口突然拐進來一個年輕女人。空蕩蕩的巷子裏立時滿了半高跟鞋敲出來的憤懣的踢踏聲。

     女人急急地從傅老伯的躺椅前做過,並不曾看老伯半眼。而在巷子裏一個角落裏,突然現出一個男人,一把抓住了女人的胳膊。

     “儂阿裏達去了,招呼阿沒嘎?” 男人一聲大叫,巷子口的傅老伯嚇了一哆嗦。

     “儂啥人啊?吾做啥,關儂啥事體啊?” 女人並沒有一點的害怕。

     “吾尋儂一整天,儂勿曉得人家急咯?”

     “儂急啥,儂弗是讓我跑,儂好幫儂朋友白相去啊?”

     “朋友咯事體,總是要做的呀。”

     “儂幫去好叻,管吾做啥啦?”

     “吾把儂講啊,咯事體幫儂阿有關係咯,儂為啥勿聽吾講呢?”

     “哼,關吾啥事體?儂咯朋友,有啥好人啦?” 說是這麽說,女人的口氣略略緩了下來。

     “記得筏,上次儂講要。。。”男人見女人緩下來,聲音也低了。

     兩人開始向巷子深處走去。

     “下次出去關照一聲。今朝吾急得叻,儂曉得筏?”

     “打啥招呼,啥人讓儂勿講清爽。現在又怪到吾咯頭上。” 女人的聲音帶著些哭腔,盡管還是不依不饒。

     “吾曉得了,曉得了。勿要哭叻,好筏?吾幫儂弄些小菜去。”

     聲音漸漸遠去。巷子裏最後一扇窗裏的燈熄的時候,傅老伯的半導體裏正唱著:“洞房悄悄靜幽幽, 花燭高燒暖心頭”。

     遠遠地,一聲汽笛,從浦江上傳來,飄進了空空的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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